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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朱砂痣 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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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星河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那封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剧烈颤抖,仿佛有千钧之重,信纸上“通敌叛国”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却又让他浑身冰冷。
“星河……”陆振庭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沈星河惨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惊恐。
“把信给我,烧了它。就当从来没看过,好不好?”
“不好。”
沈星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两簇幽深的火焰。
“陆振庭,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吗?”沈星河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收藏稀世珍宝。
“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也是母亲用尊严换来的证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要不要背负它?”
陆振庭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恨我。但星河,你要想清楚。顾爷在上海只手遮天,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一旦动手,就是与整个上海滩的黑暗为敌。那胭脂盒里的证据,是能定顾爷死罪的铁证,也是催命的符咒。”
“那又如何?”沈星河冷笑一声,那神情竟与信纸上的笔迹有几分神似。
“我沈家满门忠烈,难道要我做个苟且偷生的鼠辈?”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正是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那枚朱砂痣胭脂盒。
沈星河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陈旧香气弥漫开来,他用手指轻轻旋开那枚朱砂色的胭脂,底下果然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卷极薄的胶卷。
“这是……”陆振庭瞳孔一缩。
“是父亲拍下的顾爷与军阀交易的账本底片。”沈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父亲是化学家,他知道纸质文件容易损毁,所以将证据拍成了胶卷,藏在这胭脂盒的夹层里。”
陆振庭看着那卷胶卷,脸色变幻莫测,良久,他才从怀中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幽蓝的火苗跳动起来。
“烧了它。”陆振庭的声音沙哑。
“星河,只要你烧了它,我就动用全部力量,送你离开上海。去国外,去任何顾爷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火苗逼近了胶卷的边缘,灼热的温度让沈星河的手指微微发烫。
沈星河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振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陆振庭,如果你真的想烧,刚才在抽屉里就可以动手。你把它留给我,不就是知道,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吗?”
陆振庭的手猛地一颤,火苗熄灭。
他颓然地放下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是啊,他可以瞒一时,瞒不了一世。沈星河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自己羽翼下的雏鸟,他是沈明远的儿子,骨子里流着的,是比钢铁还要硬的血。
“好。”陆振庭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你非要走这条路,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顾爷的监视之下。那卷胶卷,你必须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不用你教我。”沈星河合上胭脂盒,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陆振庭急问。
沈星河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冷淡:“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把这卷胶卷公之于众的人。”
“谁?”
“陈默。”
陆振庭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陈默在顾爷手里!”
“不,陈默在你手里。”沈星河转过头,目光如炬。
“你以为陈伯为什么甘愿为你卖命?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陆公馆,他的儿子才有一线生机。陆振庭,你把陈默藏在哪儿了?”
“在地下室。”陆振庭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但我不能让你见他。顾爷的人就在公馆外盯着。”
“那就把他们引开。”
沈星河说完,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色如墨,他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陆振庭站在原地,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伯,备车。去码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乖顺的“金丝雀”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将这黑暗世道撕开一道口子的复仇者。
而他陆振庭,既然护不住沈家的清白,那就陪这个少年,把这上海滩的天,彻底翻过来。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星河顺着台阶走下去,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
他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很长,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正趴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对着一堆化学仪器发呆。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警惕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惊恐与戒备。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星河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个胭脂盒,轻轻放在桌上。
“我是沈星河。”他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有办法,救你出去。但你要帮我,毁了顾爷。”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杂着淡淡的化学药剂味。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的光影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上的年轻人。
陈默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胭脂盒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在看清那枚朱砂痣形状的胭脂后,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和恐惧下,本能的警惕。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陆振庭派你来的?还是顾爷?”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死死盯着沈星河,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我什么都没说!那个配方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你们杀了我吧!”
沈星河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着那卷胶卷。
“陈默,复旦化学系高材生,三年前被顾爷绑架,以此要挟陈伯为他提炼‘白面’。”沈星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你一直在拖延,用各种理由说配方不完整。因为你知道,一旦做成了,你就真的成了帮凶,再无回头路。”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惊恐地看着沈星河:“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沈星河上前一步,将胶卷和胭脂盒一起放在那张堆满试管的木桌上。
“我还知道,你父亲陈伯,其实一直在给陆振庭传递顾爷的情报。他表面上是顾爷的人,实际上是陆振庭安插在敌人内部的一把刀。”
“不可能!”陈默激动地喊道。
“我父亲是被逼的!他为了救我……”
“他是被逼的,但他也是自愿的。”沈星河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陈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陆振庭真的只是个军阀走狗?如果他没有一点手段,凭什么能在顾爷的眼皮底下,把你藏在这个地下室里三年?顾爷那么精明的人,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你?”
陈默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这三年来,虽然被软禁,但陆振庭并没有亏待他,甚至提供了最好的实验器材,他一直以为这是陆振庭为了收买人心,现在想来,似乎另有隐情。
“这卷胶卷,”沈星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卷胶卷。
“是沈家留下的唯一证据。它能证明顾爷通敌卖国,也能证明沈家的清白。但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我需要把这卷胶卷洗印出来,公之于众。”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化学天才,也是摄影发烧友。当年复旦校刊的底片,都是你洗的。只有你,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这卷胶卷洗出来。”
陈默看着桌上的胶卷,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被蒙着眼睛带出顾爷的私牢,本以为是死路一条,却没想到被送到了这里。
陆振庭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想活命,就闭嘴。”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陈默抬起头,眼眶通红。
“如果我帮你,顾爷会杀了我父亲!陆振庭也保不住我们!”
“因为这是你赎罪的机会。”沈星河的声音很冷,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陈默的心上。
“陈默,你躲在这个地下室里三年,用‘被迫’当借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陆振庭的庇护。但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拖延的这三年,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了顾爷的毒品下?有多少家庭像我沈家一样家破人亡?”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恨顾爷,也恨陆振庭。”沈星河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但恨是没用的。陈默,你是个男人,是个有才华的化学家。你不想一辈子活在阴沟里,像个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吧?”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火花。
“只要你帮我洗出这张照片,我就有办法联系到父亲的老部下,还有那些被顾爷打压的商会。我们会联手扳倒顾爷。”沈星河伸出手,掌心向上。“到时候,你和你父亲,都能重见天日。你不用再躲在这个地下室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陈默看着沈星河那只手,良久,终于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冰凉,瘦骨嶙峋,却在握住沈星河手掌的那一刻,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温度。
“好。”陈默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帮你。”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星河和陈默同时警觉地转过头,只见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振庭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相握的两只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担忧。
“时间不多了。”陆振庭走进来,将一件大衣披在陈默身上。
“顾爷的人刚才来过电话,说今晚要来公馆‘拜访’。”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突然来?”
“不知道。”陆振庭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他看了一眼陈默。
“他听说了陈默的消息。”
“那现在怎么办?”陈默紧张地抓住了沈星河的胳膊。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胶卷,又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洗印照片需要多久?”
“如果设备齐全,两个小时。”陈默回答。
“好。”沈星河转头看向陆振庭。
“陆振庭,你能不能拖住顾爷?给我两个小时。”
陆振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决然:“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如果警察厅的人来了,你们必须立刻从密道离开。”
“密道?”陈默惊讶地看向陆振庭。
“那是我当初建公馆时留的后路。”陆振庭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星河。
“星河,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地下室,重新关上了铁门。
黑暗中,只剩下沈星河和陈默两个人,以及桌上那盏摇曳的灯泡。
“我们开始吧。”陈默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
他熟练地打开暗房的红灯,将胶卷放入显影液中。沈星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卷胶卷在药液中慢慢显现出影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那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却清晰地记录了顾爷与军阀头子在码头交易军火的场景。
照片的角落里,甚至还能看到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敌密信。
“这就是证据。”沈星河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洗好了。”
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将洗好的照片递给沈星河。
照片上的影像清晰可见,每一张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星河的心上。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陆振庭故作轻松的谈笑声。
“顾爷,这么晚了,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
“陆司令,听说你最近得了个宝贝,我特意来看看。”
顾爷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
沈星河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慌。
“快走。”陈默推了推沈星河。
“从密道走。”
“那你呢?”沈星河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事,我躲在这里,顾爷找不到我。”陈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快走!别让陆司令的苦心白费了!”
沈星河咬了咬牙,将照片塞进怀里,转身钻进了密道的暗门。
就在他刚刚关上暗门的那一刻,地下室的铁门被猛地踹开了。
顾爷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手下。
“陆振庭,你把人藏哪儿了?”顾爷冷冷地盯着陆振庭,目光如刀。
陆振庭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色自若:“顾爷,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哼!”顾爷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搜查。
“搜!给我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那个小杂种能飞了不成!”
手下们立刻在地下室里翻找起来,试管被打碎,仪器被推倒,一片狼藉。
陈默躲在暗处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他看着陆振庭被顾爷的人推搡着,看着陆振庭为了保护他而故意引开顾爷的注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为自己,也为沈星河,赌上这一把。
密道里漆黑一片,沈星河摸索着向前走去,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