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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复仇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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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了吧。”
越琼芳看着破败的屋舍檐墙,冷冷地说道。在她身后,程雅音双手双脚皆被绳索所缚,胡医彻木将她囫囵甩在地上,她半撑着身子,震惊得已经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这里是青冠山,当年万春堂的旧址。二十余年荒无人烟,屋舍都已破败不堪。这里是一切事情的起点,也是越琼芳为程雅音选定的终局。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当初她的母亲在这里杀了她的父亲和同门,今日她就要在这里杀了她,血祭父亲的亡魂。
“三年前有裴颂声保你,这一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你也别怪我,这都是你母亲犯下的罪孽。血债血偿,既然她已经死了,就由她的女儿替她赎罪。”
“师妹,何必与她多费口舌。” 彻木拔出匕首,刃尖向着程雅音,“师父和万春堂所有的同门都死于你母亲执之手,当年我回乡探亲才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凶手的下落,上次机缘巧合与你在盛京暗市相见,我以为你是师妹的女儿,竟连家传珍宝都赠予了你!早知如此,那时我就应该杀了你,白白让你苟活了那么长时间。”
“程家人可恨至极,等解决了你,我还要找程宏祎算账。师妹,你仇怨深重,就由你来亲自动手!”
彻木将匕首递给越琼芳,她盯着寒光闪烁的刀尖,没有接过来。
程雅音抬起头看向她,吸吸鼻子,说道:“母亲,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平息你的仇恨,但我死之后,请你不要再责怪父亲。父亲是为了保护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以死赎罪。”
越琼芳瞳孔微颤,冷冽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心软吗?”
程雅音的眼中蓄满泪水,轻轻地说:“隔着血海深仇,我怎敢奢求母亲的心软,我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不要再叫我母亲!”
“……好,程夫人。”程雅音强忍着泪水,哽咽地说道,“虽然您不愿意认我,但对于我而言,我受您十几年教养与疼爱,您就是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对您和您的家人犯下如此过错,我不敢乞求原谅。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死以后,甘愿下十八层地狱,受烈火酷刑,希望能为生母消除业障,也为您乞求福报,望您下半生能开怀安泰,不要再被仇恨所困,您以前……是很爱笑的。”
手脚皆被束缚,程雅音吃力地变换姿势,双膝触地,在越琼芳面前,深深地跪伏。
越琼芳看着她,眼睫止不住地颤动,仿佛被定住身子,一动也动不得。
“师妹,莫要听她花言巧语,她这般作态,只不过想让你心软罢了。”胡医收起匕首,一把将程雅音提起来,拖向破旧的药堂,“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师父就是在药堂被那女人暗害的,就让她的女儿也血洒药堂,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不料刚走到门口,顶上忽然落下一个人影,劈掌直袭他面门,另一只手出手如风般夺向他手中钳制的程雅音。
彻木躲过那人的攻击,反手将程雅音往身后一推,正好推入赶过来的越琼芳怀里。越琼芳立即擒住程雅音,带着她节节后退。
彻木见二人走远,伸手探入怀中要取暗器,结果那个人像早有预料一样,双手快速在他身上掏了一通,将毒药匕首暗器通通搜了出来,顺便解开他的斗篷团团裹住,往后面一抛。
“二弟,接着!”
彻木这才发现,原来药堂暗处里还有一个人,他接住了裹着毒药暗器的包裹,一转身从残破的窗户里扔出去。不止如此,黑暗里又闪现一个人,直接朝程雅音而去。
彻木心里一急,想要过去阻止他,却被程其望擒住双手桎梏在身前,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颂声的手离程雅音越来越近,越琼芳辩无可辩,拔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簪尖直抵程雅音的脖子,厉声道:“别过来!”
裴颂声刹住脚步,而程雅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母亲,你不要再糊涂了!”程其望钳制着彻木,急得脑门冒汗,“当年的人事都已风逝,就算阿筝的生母有什么罪孽,那也万万怪不到阿筝头上啊!”
“你们都知道了?”越琼芳怔愣片刻,继而怒上心头,“既然知道你们的外公含恨而死,还要这么维护仇人之女,枉我生养你们一场,你们简直不配做我的儿子!”
“这……”程其望哑口无言,要不是手里还抓着一个人,真要急得跳起来。小妹被抱回程家的时候,二弟尚小,他却已经记事,所以他自小就知道程雅音是意外早逝的大伯的女儿。母亲怜她身世凄苦,自小对她关怀备至,照顾她比照顾两个儿子还要尽心。哪晓得一朝风云变幻,母女二人竟走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境地,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偏偏舞刀弄枪是强项,嘴皮子却一着急起来就动不利索。
好在他虽嘴上功夫不到家,身后还有个饱读诗书、能言善道的二弟。
程其顾走上前来,苦口婆心地说道:“母亲,您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您对阿筝的疼爱难道是假的吗?阿筝是在你的怀里长大的,小时候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你必定急得整夜睡不好觉,喂药擦洗事事亲力亲为;每年过年,你给阿筝的压岁钱比给我们兄弟俩的加起来都要多。你最疼爱阿筝,阿筝也最粘你。你在感业寺四年,阿筝不知有多惦念你,这些情感难道就逊于血脉之连吗?为了无可挽回的往事,你真的要将母女一场的情分彻底斩断吗?”
这一番肺腑之言,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即便越琼芳早已铁了心要在程雅音身上一报旧仇,此刻也禁不住面露挣扎,眼里微微闪动着泪光。
彻木见情势不对,立刻挣扎起来,口中嚷道:“师妹,你别听他游说。对她那么好,还不是因为被骗了,若早知道这小孽畜是仇人之女,一定在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就掐死她!"
“闭嘴。”程其望抽出一只手捏在彻木的下巴上,咔嚓一声脆响,他的下颌骨应声错位,“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不下重手,但你若再挑事,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彻木愤恨地瞪着他,恨不得能用眼神将他撕碎,奈何下巴一时合不上,只能张着嘴呜哇乱叫。
越琼芳被彻木一激,眼神又冷了一分,抵着程雅音脖子的簪尖毫不动摇,危险地悬在她的命门之上,只要她一狠心,程雅音就要命绝于此。
程雅音的神情已渐渐平静,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只是在看到裴颂声时,仍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和触动,只好错开眼,不去看他沉痛的目光。
裴颂声看向越琼芳,“程夫人,您想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就算您杀了阿筝也无法挽回。她若死了,您就真的痛快了吗?您可想过,您往后的人生要怎么办,您的儿子们怎么办?叫他们如何面对杀死妹妹的母亲,难道要让程家就此变成伤心地吗?”
“往后如何,我已顾不得了。”越琼芳凛然说道,“我只知道,若不能手刃仇敌之后,我日夜难寐。阿望阿顾,是母亲对不住你们,待我报仇之后自会自尽,你们就当作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母亲!”
“程夫人!”
三人同时出声,但已阻止不及。越琼芳手上使力,簪尖即将刺破程雅音薄薄的皮肉,她却全然无惧,甚至自己扭动脖子,往簪尖上凑。
程雅音纤细的脖子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越琼芳心里一惊,在反应过来以前,手已经举着簪子离开了她的脖子。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过后,胸中翻涌着无可抑制的怒气,恨恨地对程雅音说道:“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下不了手!”
程雅音凄楚地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怎还敢奢望您的心软。”她凝着泪光,看向满脸焦急的程家兄弟,“两位哥哥,谢谢你们对阿筝的爱护,只是我的生母犯下如此罪行,我实在无颜苟活。我不怪任何人,请两位哥哥也不要。”
饶是如程其望一般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程雅音又转向裴颂声,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未语泪先流。
“默行。”她强撑着勾起嘴角,不想自己在他眼中最后的样子太难过,这副模样却更让裴颂声痛彻心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之前和你提和离是气话,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白头到老。但现在看来,之前说的要和你一起写我们的故事那些话,我要失约了,你别怪我。”
裴颂声痛极,扑通一声跪在越琼芳面前,擒泪说道:“程夫人若是执意要阿筝的性命,还请一并也取了我的。我与阿筝有难同受,有罪同担,夫妻一体,生死不弃。”
程雅音摇着头,泪流满面:“傻子,你何须如此。”
“夫妻一体,生死不弃。”越琼芳喃喃地念着这两句,忽然痴痴地笑了。当年的程宏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哪怕明知云雀罪犯滔天,还是毅然随她而去。云雀还真是好命,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女儿,总能遇见一个永远不放弃她的男人。
而她这一生,年少失母,明知父亲行不义之事,却劝不了他回头,遇见喜欢的男人却得不到,真心待人却致满门覆灭,成婚后本以为夫妻一心,却被蒙骗多年。这一生追究起来,竟不知该从何怪起,好像怎样都是错的。
越琼芳抑制不住满腔的悲凉,拿簪子的手也微微颤抖。程其望看准时机,电光一瞬间,他解下腰间佩玉,出手击飞了越琼芳手上的簪子。
簪子一脱手,裴颂声立即扑过来,将程雅音从她的桎梏中夺走,紧紧抱着她退到几步之外,劫后余生一般,抱着她大口喘气。
越琼芳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眼里一丝神采也无。
趁程其望分神的瞬间,彻木双肘向后一击,程其望本能躲避,因此放开了对他的钳制。彻木挣脱束缚,却没有再次袭向程雅音,而是飞快地跑到药堂深处,在曾经是药柜的地方按了几下。程其望要过来再次擒住他,刚靠近一步,冷不防听见几声破空声响,立刻闪身躲避,几支冷箭钉在了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
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越琼芳却脸色一变,“师兄,你要做什么?”
彻木仰天长笑一声,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是师父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可惜当年那女人太过狡猾,师父他老人家没来得及启动机关就死于她手。师妹,你优柔寡断不肯动手,那就让师父亲自来报仇吧!这里所有的箭头都淬了毒,擦一下都能要人命,你们就都葬身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