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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遥远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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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号了一日的冬风在次日清晨终于停歇,越琼芳整理好行装,再次准备上路。
正欲登上马车时,却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转身看着大路尽头,几个人策马而来。
裴颂声一马当先,飞驰到近前,勒马急停,下马焦急地问道:“母亲,阿筝呢?”
越琼芳冷冷地看着他,不作回答。
程其望兄弟俩落后一步,勒马停在裴颂声身旁,一眼看见马车上的胡医,程其望大骂道:“奸人,你为何要掳走我的母亲和妹妹,若不放人,我要你好看!”
“阿望!”越琼芳厉声斥责,“我不是被人胁迫,不得无礼,而且论辈分,你们应当称他一声伯父。”
兄弟俩都愣住了,裴颂声上前一步说道:“母亲,陈年恩怨与阿筝无关,您不要再一错再错,快把她放了。”
“母亲也是你能叫的?”越琼芳冷笑着看向他,“连她都不配这么叫我,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把我关在感业寺四年的,不就是你吗。”
程其望和程其顾惊疑地看着两人,但这几日的事情扑朔迷离。他们知道实情定不会如此简单,程其顾环视一圈,没见到程雅音人,几个人在这里说了这会子话,她若听到,一定要出来看看究竟。他心里有些忐忑,问道:“母亲,小妹何在?”
“在马车里。舟车劳顿,她已经睡着了。”越琼芳淡淡地说。
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她身后,胡医挡着车帘,外界的一丝目光都透不进去。裴颂声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要一探究竟,越琼芳立即说道:“她不过中了迷烟正睡着,性命无忧,但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即刻杀了她。”
像是验证她所言,胡医拔出腰间匕首,闪着寒光的刃尖对准了车帘。裴颂声被迫止步,程氏兄弟俩大惊失色,纷纷说道:“母亲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小妹啊!”
“住口!”越琼芳怒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反倒是你们两个糊涂东西,竟帮着外人阻拦我。你们不知道,我这是为了你们外公报仇!”
兄弟俩惊愕在原地,裴颂声却似乎早已知晓内情,苦言劝道:“程夫人,您不要再陷入魔障了。当年的事正是冤冤相报的孽果,令堂的下场,皆是当年作恶的果报,如今不论是苦主还是行凶者都已作土,您为何还要将仇恨继续下去呢?”
“我的父亲是否是个恶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评判。”越琼芳咬牙说道,“当年我万春堂满门被灭,我被蒙在鼓里,替仇人养了十几年孩子,这些仇,我必须亲自来报!”
她转身上了马车,示意胡医启程,回头对几人说道:“这一路我会留着她性命,但再让我看见你们跟在后头,一定会立刻杀了她。”
语气森然,不带一丝温情,仿佛说的不是她养育了十几年的女儿。话毕,她钻进车厢,胡医一甩马鞭,车轮辚辚转动,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裴颂声几人焦急万分,但顾忌着越琼芳所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程其望走到裴颂声面前,气极地揪住他的衣领,克制不住怒意与焦急,说道:“都这个地步了,你们到底还在隐瞒什么,再不说清楚,阿筝就要出事了!”
“大哥!”程其顾过来将二人分开,程其望还欲上前,被他拦住,回头一看裴颂声,他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浑然不觉,只是失神地看着马车离开的地方,目光空洞得让人心惊,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并被抽离带走了。
程其顾又气又急,无奈说道:“默行,你到底知道什么,都赶紧说出来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裴颂声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微微泛起些生气,思索片刻,终于说道:“四年前,阿筝病重不愈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程其顾说道。他对那件事情记忆犹新,小妹忽然一病不起,家中遍请名医也毫无办法,那段时间对于程家上下来说,是一段不愿再回首的噩梦。“可是,阿筝前几天说,她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裴颂声点点头,说道:“起先谁也不知道。我在家中听说她病了,请了很多大夫也治不好,心中很是焦急。正好家父早年结实了太医署的汪太医,我亦与他私交甚笃,他医术如神,我便私下拜托他去程府替阿筝诊治一番。
“汪太医在程府并未多说什么,回来却对我说,阿筝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他恐下毒之人就在程府,未免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对程先生和程夫人言明。
“我当即询问是何毒,他说怪就怪在这里,此毒名为神仙愁,并不广传于世,乃是他师门绝传。此毒阴邪异常,中毒之人从症状和脉象上都诊不出丝毫异常,看起来就跟生病一样,几个月内就会气血双亏而亡,连验尸都验不出来。
“这毒是他师父所研,他的师父医术无双,用毒更是出神入化,乃是崇州人士,在崇州成立过万春堂,曾经在当地也是名极一时。万春堂广收弟子,表面上悬壶济世,背地里却干过不少毒药害人的勾当,上至官场下至江湖,处处都有他们于无声处拨弄风云的痕迹。
“汪太医年少时也曾误入歧途,后来觉得太损阴德就叛出师门,离开崇州到盛京寻找生计。再后来,他听说师门被人寻仇而致满门覆灭,他感慨之余,也觉得神仙愁这种毒应该会绝迹于世间,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又再次见到有人中此毒,觉得程府一定潜藏着当年万春堂之祸的幸存者。
“汪太医说,他不知道凶手是出于什么仇怨,会用这种阴损的招数毒害一个小姑娘,他可以解毒,但是如果不能把害人的人揪出来,以后她还能再次下手。那时的程家对于阿筝来说,是一个处处藏着危险的地方,为了能把她救出来,也为了试探出下毒之人的身份,我便想出一计,让我府上的人假扮道士,向程家提出冲喜解煞的办法。岳父当即同意,且很快就上裴府主动求亲,可是听说岳母却百般阻挠,我便觉得不对劲。
“冲喜的法子虽荒唐,但为人父母者,只要能挽救孩子性命,不论什么都会做的,怎会阻挠呢?我那时便猜想,或许岳母就是下毒的真凶,只是这个想法太过大胆,我自己也不能确信。最后我与阿筝的婚事还是如约成了,礼成的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单独约见岳父,告诉了他万春堂和神仙愁的事情。岳父一听脸色就变了,匆匆回家说要去求证一件事情。
“几日后,他来找我,神色颓唐,好像受了什么大打击。他告诉了我一件事情,一件二十年前的旧事。”
这件事情,始于二十年前,一个一心只想着读书的青年,听说崇州的青冠山有一处石刻,不知哪一位隐逸的世外高人所留,文章写的风采绝尘,历经百年风霜而不减遒劲。
青年便带着他的同胞哥哥,一起千里迢迢去了崇州。
深山路难行,兄弟俩迷了路,又累又渴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姑娘,一个气质如空谷幽兰,仿佛画中仙子般的姑娘。
姑娘给了兄弟俩水和食物,带着他们走出复杂的山谷,找到了石刻。她似乎常居深山,不太与外界打交道,见了两个异乡人,十分好奇。
兄弟俩在青冠山下赁了间宅子,程宏祎每日上山临摹石刻,大哥程宏烨对此兴趣不大,却十分喜欢青冠山的风光,于是也跟着他一道,每日上山描山画水。那个姑娘住在山的另一头,每一天也翻过整座山头,雷打不动地看着二人写写画画,时不时攀聊几句,几人很快就混熟了。
从姑娘口中,程宏祎知道了她叫越琼芳,他父亲是个大夫,她虽自小母亲早亡,但父亲对她极是疼爱。她家中有医馆,父亲收了很多徒弟,很厉害。
姑娘的话语中,毫不掩饰对父亲的崇拜。她人瞧着文静,但也许是不常能遇到说得上话的人,在兄弟俩面前总是叽叽喳喳的,一刻也停不下来。程宏祎起初觉得她聒噪,却在日复一日的临摹中,会不自觉地走神,注视着她,看她打草,摘花,编花环,扑蝶,一举一动都那么鲜活可爱。
程宏祎向来只装着经史典籍的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蝴蝶,扑簌振翅。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思,他才敏锐地发现了更多的事情。比如她虽然总是与他攀谈,但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止不住地瞟向不远处的大哥。她不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看着大哥发呆,摘花,也总是刻意地绕着大哥身旁摘,笨拙又青涩地,期望得到他的一个回首。
但是大哥心中只有画笔,似乎从来都没有留意过少女那渴盼的目光。
青冠石刻早已烂熟于心,这一处的风光也早已画尽,但兄弟俩谁也没有提出要离开。程宏烨是被崇州的风土美景所牵,而程宏祎则是被心中那可望而不可得的妄念所绊。
但真正让他们留在崇州的,是忽然出现的另一位女子。
她也是一切事情的孽果与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