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爵欢喜录》金雨田

62、4-8 星云冥想

　　SS俱乐部的春假结束，张子文却再没回来。这也侧面证实了之前的种种传闻——张子文与豪门竹马Alpha再续前缘，果断退役，移居他国，不惜支付巨额违约金。

　　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尤瑾光和张子文的私人账号，连SS俱乐部以及《裂空战纪》游戏的官方平台下方，也全是关于尤瑾光和张子文的贴文、讨论和热评。

　　当然，热议归热议，SS紧张的训练和如火如荼的新人招纳并没有受到影响。眼看着主教练要过生日，大家终于找到个机会邀请尤瑾光回去聚会，说最好把“嫂子”也带上。

　　尤瑾光刚刚从焦头烂额中喘过气，答应周六过去，但以安庭若工作繁忙为由只身前往。

　　“光神，你退了归退了，可要时常回来交流指导啊！”

　　“是啊，光神，你最近都没上号了，大家天天盼着你呢！”

　　“你看新来那帮青训生，一个两个的都在跪求跟你连排。”

　　“对了，嫂子玩不玩游戏啊？什么时候直播让他露个脸呗？！”
　　……

　　饭桌上，前队友们热情讨论，尤瑾光却显得兴致缺缺。他向来随和，私下里慷慨大方、助人为乐，游戏里哪怕队友再失误，他也向来宽容、沉着冷静，从来没着急恼怒过。

　　但是今天，这人似乎格外沉默。

　　“光神，你咋了这是？”

　　“这人一结婚，果然是变深沉了啊！”

　　“是不是烦恼赚钱养家啊？你多开直播啊！多少人等着给你刷火箭邮轮大别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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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大家调侃，尤瑾光笑，但表情明显有些勉强。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来是因为最近官宣后的舆论风波；二来是他再次见到一起奋斗过的队友们，有些怀念在战队的日子；但最主要的，还是为自己的将来担忧，无论是学业、事业，还是和安庭若的关系上。

　　饭后，尤瑾光和前队友、以及新来的青训生们大战了几局，技术和速度仍在巅峰状态，迎来一阵又一阵感叹。只是自己这边，没了张子文，配合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入夜，在大家的依依不舍中，尤瑾光搭战队助理的车回了家。

　　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却看到安庭若在起居室沙发上坐着，手上拿着一本书，茶几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

　　“啊……你还没睡啊！”尤瑾光探头问。

　　“我喜欢熬夜。”安庭若头也没抬。

　　“哦……”尤瑾光识时务地没有婆妈“熬夜对身体不好”，只道，“我回俱乐部给教练庆祝生日，大家拉我多打了几盘，所以回来晚了。”

　　安庭若沉默了几秒，抬头，眉眼挑了挑，似乎在问：回来晚了关我什么事？

　　尤瑾光看出安庭若并不想关注他的行踪，也并不在意他到底几点回家，尴尬挠了挠脑袋准备回自己屋，却被叫住了。

　　“你下周三有空吗？”

　　“唔？有！”尤瑾光转回身，往起居室里挪了挪，“我最近每天都有空，八月底才开学。有什么事吗？”

　　“你会开车吗？”安庭若合上书，“我看车库里停着一辆车。”

　　“会的，车是我爸妈送的，不过我很少开。”

　　“我约了那天去拆石膏，需要有人送我去医院，之后再送我去学校。”

　　尤瑾光眼睛亮了亮，举手：“我有空！我可以送你！”

　　-

　　最近一阵子，安庭若没有再去学校了。一来腿脚不方便，二来是懒得看那些八卦的学生和老师在自己面前装。他锁了工作室的门，勒令毕腾在宿舍好好复习功课。来自毕腾的信息，除了课业相关，其他一律不予回复。

　　毕腾也憋屈，安老师口口声声说不会找年龄小的，到头来，却闪电嫁了个大学都没上过的电竞选手。毕腾算算，这人应该比自己还小两岁。

　　之前在工作室悄默默搞的那件作品，是准备七月份送安庭若的生日礼物，目前已经基本成型。现在想想，真有砸烂的冲动。

　　但当务之急，还是自己的毕业问题。本来家里条件一般，没人支持自己搞艺术，这要真是拿不到学位证，还不被老爸打断腿？！

　　另一边，尤瑾光在认真考虑做直播的事宜。开学前，至少找点事情做，填补下空虚，顺便赚点小钱。

　　这日下午，手机收到气象台的预警，说是傍晚会有雷暴。

　　五点刚过，天空就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铅粉，低沉压抑。

　　先是几道闪电撕开云层，紧接着炸雷一声接一声。风裹着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好像整幢房子都在微微颤抖。

　　安庭若阴沉着脸，坐在客厅沙发正中央，膝盖上抱着一只灰色靠枕。

　　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怕疼痛、不怕孤独、不怕玩惊险刺激的游戏、不怕别人在背后诋毁——唯独怕打雷。

　　安庭若的这份恐惧源于一次童年的夏夜经历。那时他只有八岁，父母工作忙，暑假就寄住在乡下祖父的老房子里。那座老屋是上世纪的土坯建筑，屋顶用旧瓦片铺就，年久失修。

　　祖父去镇子里办事，为了不让他乱跑，把他一个人锁在了老屋里。

　　雷暴开始时，先是远处的闷响，像低沉的鼓声从地平线滚来。渐渐近了，雷鸣声层层叠加，在空间里回荡。墙体嗡嗡颤动，瓦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老屋也在害怕。

　　安庭若蜷缩在房屋一角，双手捂着耳朵。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劈过，像是天神在耳边咆哮，震得他头皮发麻。紧接着，房顶“嚯”地漏开一个窟窿，雨水卷着陈年的灰尘、无情地浇进屋里……

　　在八岁孩童的认知里，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自此，安庭若怕极了雷雨天气。甚至看到闪电的亮光，就开始紧张得全身僵硬。而每次响雷过后，回音还会在耳膜里反复撞击好一阵子，像无数根针扎进神经。

　　后来他知道，房顶的垮塌与打雷本身没有直接关联，但是阴影，留下了就是留下了。二十年过去，始终无法克服。

　　回忆还没结束，又一声闷雷轰隆袭来，像要把玻璃震碎。安庭若肩膀收缩，指尖掐进靠枕的绒毛里。

　　他死死盯着窗外，试图用意志力把雷声压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像块不肯弯折的青铜。

　　就在这时，游戏房的门开了。

　　尤瑾光刚结束一场临时双排，摘下耳机出来找水喝，一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那个抱着枕头的身影。

　　他脚步顿住。

　　看到尤瑾光，安庭若的身体不自觉挺了挺，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姿态。

　　又一道惊雷炸开，这次近得像有人在头顶正上方敲铁砧。

　　安庭若整个人抖了一下，抓紧靠枕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倔强抵抗瞬间瓦解。

　　尤瑾光皱了皱眉，小心走到沙发边，声音低而稳：“庭……安老师，你还好吗？”

　　安庭若没说话。

　　“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安庭若还是没有说话。

　　尤瑾光小心地坐下，离他半臂，不远不近。

　　雨势渐大，电闪雷鸣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尤瑾光看着安庭若紧绷的侧脸，开口：“老师，要不要……去游戏房坐一会儿？那里隔音好，戴上降噪耳机，几乎就听不到雷声了。”

　　安庭若微微抬眼，没有立刻回应，但十几秒后那道银白色闪电，逼着他“嗯”了一声。

　　尤瑾光起身，扶着他打着石膏的那一侧身体，动作轻柔地帮他站起来。

　　两人走进游戏房，门一关，外面的雷声顿时低闷了许多。

　　这里是尤瑾光的私人领地，空气里飘着隐隐的雪松味道——这让刚走进去的安庭若顿了顿。

　　大屏幕电竞显示器是游戏画面，RGB灯带柔和地亮着，椅子是人体工学款，桌上摆着键盘、鼠标、耳机和两个卡通手办。

　　尤瑾光让安庭若坐在电竞椅上，点了几下鼠标，打开《裂空战纪》的“冥想模式”，画面瞬间流动起来，如诗如画，宏大却宁静。

　　“这是游戏的非战斗观景功能，专为玩家放松设计的。”尤瑾光朝安庭若笑了笑，“你先看着，我帮你找副新耳机。”

　　安庭若的神情难得的有点呆，不知道是因为屏幕上绝美的画面，还是因为尤瑾光的那个笑。

　　这好像是尤瑾光第一次朝自己露出笑容——一个柔和的、安抚的、认真的……好看的笑。

　　屏幕上，虚空宇宙缓缓展开：无数浮岛大陆悬浮在星云之中，岛屿表面覆盖着晶莹的能量水晶，闪烁着柔和的紫蓝光芒，像无数颗漂浮的宝石。裂隙偶尔开启，不带破坏感，而是释放出彩色的光雾，缠绕着岛屿，形成梦幻的螺旋云带。

　　安庭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却被迷住了。

　　一对红金色的耳机被递到面前：“这是蓝牙降噪的。”

　　安庭若瞟了一眼旁边的柜子，里面躺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是电脑周边，大多没有拆封。

　　“电竞选手每个人都有这么多份装备吗？”安庭若开口问。

　　“嗯……通常会准备一两套备用。我这些大多是赞助商给的，也有战队发的，和粉丝送的。”

　　粉丝，又是粉丝……安庭若扁了扁嘴，鬼使神差地问：“你的粉丝里，有很多追求者吧？”

　　“啊？”尤瑾光愣了几秒，“什么追求者？”

　　安庭若垂下眼，心想，这孩子现在倒是挺会装，摇摇头：“没什么。”

　　尤瑾光脸上有些懵，拉来一把小凳，坐在旁边。

　　此刻的电脑屏幕上，远处背景的平行维度若隐若现，冰封荒原岛屿旁飘来一座炙热火山大陆，两者间能量桥连接，桥上流动着金色光流。岛屿上的水晶微微脉动，星云缓缓旋转。

　　尤瑾光指着那些翩翩飞过的发光物，说：“这些是虚空游荡者，是游戏里的中立生物。”

　　安庭若张了张眼睛，看它们留下的一串银色轨迹：“我以为是蝴蝶。”

　　“确实很像。”尤瑾光点头。

　　场景继续变换着，如一幅动态的宇宙油画，融合科幻与奇幻的诗意，线条流畅、光影渐变，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让人忘记外界的喧嚣。

　　“戴上吧。”尤瑾光把配对好的耳机递到安庭若手上。

　　之后，他调低了屏幕的亮度，打开游戏内置的背景音乐库，选择“星云冥想”曲单——轻柔的弦乐融合着电子合成音淌进耳朵。

　　低沉的大提琴拉出长音，像宇宙的低语；中间夹杂轻柔的竖琴拨弦，节奏缓慢，每9秒一次高潮渐弱，像心跳的安抚；背景有微弱的晶体共鸣音，嗡嗡却不刺耳；远处似乎还有风铃声在虚空中回荡。

　　音乐流动着，像一层柔软的声波绒毯，将听者慢慢包裹，雷声的压迫被驱散殆尽。

　　安庭若盯着屏幕，脸上最初是倔强的警惕，但渐渐地，面部和肩膀开始不自觉放松。

　　看着那些浮岛大陆，看上面脉动的能量水晶——那细腻的轮廓和光影过渡，让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像在模拟雕塑中的刻刀路径。

　　尤瑾光静静坐在一旁，胸口一起一伏，目光停留在安庭若的侧颜——那如精雕白玉般，举世无双的侧颜。

　　安庭若睫毛忽扇了两下，侧目看尤瑾光。后者澄澈的眸子里柔光闪烁，随后不好意思地垂下去。

　　视线回到大屏幕上，此时从裂隙深处游来一群闪着粉色亮光的小鱼，岛屿上方的云变得像棉花糖。钢琴声渐起，节奏活泼。

　　安庭若突然觉得，那童年黑黢黢的窟窿，还有那窟窿里轰隆的巨响，好像终于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堵住了。

　　尤瑾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数着什么。安庭若拿掉耳机，确认尤瑾光耳朵上没东西，也确认音乐并没有公放。

　　“你在打拍子？”安庭若问。

　　尤瑾光倏地停住手指的动作：“呃……没有，我一紧张，就会这样。”

　　“紧张？”安庭若皱了皱眉，自己这边可算放松下来了，这人紧张什么？

　　“没事，”尤瑾光笑了笑，“大概是鼠标手综合症。”

　　“这个，”安庭若把那对红金色耳机托在手上，“我要了。”

　　尤瑾光笑意更浓：“好。”

　　“多少钱？我转给你。”

　　“……”尤瑾光看着安庭若，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玩笑的意味。但是他没有。

　　男孩抿抿嘴：“送给你，不要钱。”

　　安庭若沉默几秒：“这不是你某个粉丝给你的吧？”

　　“不是。”尤瑾光摇头，“这是《裂空战纪》八周年纪念耳机。”

　　“《裂空战纪》……”安庭若重复这个名字。

　　尤瑾光断了耳机的连接，把它们小心装进盒子里。星云冥想的音乐从四周嵌进墙壁的音箱里缓慢滑出，轻柔的弦乐如溪水流淌。

　　尤瑾光又把游戏手柄连到电脑上，递过去：“老师，你可以试试调整画面，浮岛可以旋转视角。”

　　安庭若接过手柄，指尖不经意碰了尤瑾光的掌心。

　　“以后，可以叫庭若。”安庭若靠在电竞椅上，姿态放松，像是随口一说。

　　此时，雷暴已经过去，雨也停了，天边出现了一抹紫红。

　　屏幕上的虚空宇宙映在两人的眼底，像闪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