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乖一点》一两半夏

100、100 傅小姐，好

　　两年后。
　　傅挽月第一次踏上回国的路。

　　当年仓促逃离的狼狈与愧疚，被两年高压的工作、独立的生活层层包裹，不停下来想那些国内的事的时候，心里面好像已经平静了。只是傅挽月不知道自己下飞机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平静，估计会有些惆怅吧，其实，现在就有些莫名紧张焦虑。

　　不知道她的小乖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听苏心柔的话，结婚了没有，两年过去，已经毕业了，估计已经跟着姜叔叔闯出一些成绩了吧。

　　两年时间，她顺利完成了海外工作调任，从普通的项目专员，熬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
　　这两年，她活得克制又寡淡，为了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她学东西比任何人都卷，所以，她也比别人得到的多一点。

　　其实，两年前那一日推门逃离时，小眠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眼底破碎的恨意，还有那句冰冷的“我恨你”，成了她这两年来每一个深夜的梦魇。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她们隔着万里山海，便能彻底隔开彼此，做互不干涉的陌生人。

　　然而，这两年的每一分平静，都是她强行逼自己演出来的，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只有有点时间，她就会想姜星眠。
　　去到国外以后，她再也没有对谁掏心掏肺，再也没有温柔纵容过任何人。曾经全部倾注在姜星眠身上的温柔与偏爱，随着那场决裂，彻底封存沉寂。

　　深秋十月，国内顶级建筑艺术峰会在南城盛大举办，汇聚了国内外众多顶尖设计师。傅挽月作为海外新锐设计师代表，收到官方特邀，推脱数次无果后，最终定下了回国的机票。

　　这是她时隔两年，第一次踏上这片承载了所有爱恨与遗憾的故土。

　　城市的秋阳没有那么热烈，傅挽月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熟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傅挽月心底积压两年的情绪微微翻涌。她一身极简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挽起，露出精致温婉的下颌线。眉眼依旧好看，只是褪去了往日的柔和，现在是久经职场沉淀的成熟模样。

　　峰会在市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举办，为期三天。首日是开幕论坛与新锐设计师作品展示交流。

　　傅挽月全程低调，安安静静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认真听着台上的分享，姿态从容，神色淡然。周遭人声鼎沸，名流云集，热闹喧嚣，却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直到中场休息，会场的灯光短暂调整，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响起，介绍着下一位上台的特邀新锐参展艺术家。
　　“接下来，有请国内青年艺术领域黑马，姜星眠，为我们带来装置艺术作品《夜空》的创作分享。”

　　“姜星眠”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傅挽月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姜星眠，是小眠吗？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猝不及防席卷全身，连指尖都瞬间泛凉。两年了，她刻意回避了整整两年的名字，她以为她可以平静面对一切了，可是，在听到姜星眠的名字时，她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了。
　　她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不要激动。

　　聚光灯骤然亮起，精准打在舞台中央。
　　一道挺拔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幕后走出。

　　时隔两年，再度相见。

　　傅挽月的呼吸骤然停滞，真的是姜星眠，是她认识的姜星眠。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更漂亮了。
　　小眠现在看上去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模样，成熟稳重了一些。她穿着一身极简的米白色真丝衬衫，黑色垂感阔腿裤，长发松散披在肩头，眉眼清绝，气质冷冽，一身干净通透的气质，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淡。

　　曾经盛满委屈、依赖与滚烫爱意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水，漆黑深邃，无波无澜，仿佛藏着万丈寒潭，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炽热偏执。
　　姜星眠的左臂自然垂在身侧，身姿挺拔笔直，早已看不出当年骨折受伤的痕迹，那道曾让傅挽月满心愧疚的伤疤，也已经不见痕迹。

　　两年光阴，让那个追着她跑、围着她转、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女孩，彻底长大了，变陌生了。

　　姜星眠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身姿从容淡定，面对台下数百位行业大咖，没有丝毫局促紧张。她微微垂眸调试话筒，动作优雅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沉淀过后的沉稳与清冷。

　　傅挽月坐在角落，视线落在姜星眠身上，一瞬无法移开。她没想到回国第一天就见到小眠，心里无数情绪交织冲撞，搅得她大脑一片混乱。

　　这两年，她到底错过了姜星眠多少的成长？
　　姜星眠在台上发言，声音清冷平缓，清晰可闻，在说着她的作品。

　　“《夜空》创作灵感，源于对一些遥远事物的幻想。如果夜空繁星点点，还挂着月亮，那会很美，如果夜空什么都没有，就四下皆黑。”

　　傅挽月不敢去深想她说的这些话，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拽着手，默默的看着她。

　　姜星眠全程目光平视前方，从容淡然地完成整场分享，自始至终，视线没有偏向台下分毫，仿佛根本不知道傅挽月回来了。直到分享结束，台下掌声雷动。姜星眠微微颔首致谢，神色平静无波，转身走下舞台。

　　傅挽月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的冲动在疯狂滋生，她拆掉没忍住，想上前去跟她说话。像很久很久以前读书时姜星眠获奖时那样，她会上前祝贺小眠，鼓励她再接再厉。
　　可是，下一秒，傅挽月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

　　她现在没有资格上前去跟小眠打招呼了吧。
　　当年是她亲手推开的人，她选择逃离，如今时隔两年，她凭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凭什么贸然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傅挽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姜星眠被一众业内前辈簇拥着，往会场侧边的休息区走去。

　　人群簇拥之中，姜星眠身姿挺拔，从容应对着所有人的寒暄夸赞，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礼貌疏离，分寸得当。

　　小眠再也不是那个只会黏着她，顺着她的人了。

　　傅挽月越想着，心口的酸涩愈发汹涌。其实，这样挺好的，这不就是她当初想要的结果吗。她默默呼一口气，重新坐下来了。

　　峰会中场休息的人流渐渐散开，不少人都是各种找着自己认识的人，上前寒暄问好。傅挽月也跟旁人聊了几句。

　　片刻后，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沉闷，找了个借口脱身，独自走向僻静的露台。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会场的喧嚣，却吹不散她心底积压两年的慌乱与汹涌。露台视野开阔，晚风徐徐，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

　　傅挽月靠在栏杆上，闭眼深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可不过片刻，身后传来一道清淡微凉的脚步声。脚步很轻，却精准踩在她的心跳之上。然后是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是时隔两年，依旧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味道。

　　傅挽月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下一秒，一道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女声，在她身后不远处缓缓响起：
　　“傅小姐，好久不见。”

　　疏离的称呼，客气的语气，彻底划清了所有过往的界限。不是软糯亲昵的姐姐，没有委屈偏执，只剩下陌生和客套。

　　傅挽月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沉默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和姜星眠四目相对。

　　姜星眠就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身姿亭亭玉立，眉眼清冷，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静静看着她。

　　傅挽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以为姜星眠不知道她回来了，也以为刚刚她在台上看不见自己，没想到，她知道的。

　　“小眠。”
　　傅挽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复杂情绪，时隔两年，她终于再次叫出了这个藏在心底无数日夜的名字。

　　“叫我姜总。”她这两年很努力，才变成姜总的。很快就要变成富婆了。她其实很喜欢傅挽月叫她小眠，可是，她心里委屈，当初傅挽月丢下她一个人就那么走了，她很委屈。
　　姜星眠故作镇定，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没想到，你会回国参加峰会。我以为，你会永远待在国外，不会再回来了。”

　　傅挽月默默垂眸，心口有些发疼，她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的。但是，有些事，它就这么发生着，推不掉。

　　她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姜星眠的这句话。最后只说出了一句简单的：“对不起。”

　　姜星眠闻言，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浅浅的波澜，却转瞬即逝，她轻轻抬眸，定定看着傅挽月，轻声反问：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对不起丢下你，对不起……辜负了你。”傅挽月，一字一句，说得沉重又艰难。对于四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有两年前的丢下她，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的道个歉了。虽然她自己知道，这大概率不会被原谅，但她还是说了。

　　姜星眠静静听着，沉默了很久，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却带着无尽的荒芜与自嘲。
　　“傅挽月。”这一次，她叫了傅挽月的全名，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两年了，没必要再说这些了。”
　　“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

　　忘了。早就忘了吗？
　　傅挽月愣了一下，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还记得而已吗。

　　傅挽月默默望着姜星眠，心口闷闷的。
　　其实忘记了挺好的，事情都过去了，记着做什么呢。她们应该向前看的，未来的路那么长呢。她声音很轻，也跟着带上了客气的语气。
　　“忘了也好。”

　　姜星眠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露台外的夜景，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缓缓的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傅小姐这次回国，是打算长住？”姜星眠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自然，很随意。

　　“嗯，接手了国内的一个项目。”傅挽月攥紧了手指。“可能会待很久。”

　　“哦。”姜星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仿佛她的去留与自己毫无关系。

　　露台的沉默被晚风吹得愈发沉重。傅挽月看着姜星眠清瘦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她想问姜星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可是她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这个身份去关心姜星眠了。

　　“你的作品，很出色。”傅挽月艰难地找了个话题，目光落在远处会展中心的大屏幕上，那里还循环播放着《夜空》的影像。“《夜空》很美。”

　　姜星眠终于转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寒冷。“傅小姐喜欢就好。”

　　傅挽月心口一缩。她知道姜星眠还在怪她。那些刻意的疏离和客气，不过是包裹着恨意的糖衣，其实轻轻一碰，就会露出底下尖锐的棱角。可是她也不愿意去特意引起姜星眠的任何恨意。所以她选择沉默。

　　“峰会快结束了，傅小姐不去应酬吗？”姜星眠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然后假装自己很忙一样，转过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傅挽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露台门口，才缓缓蹲下身，难受的做了个深呼吸。露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她的心却像是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晚宴即将开始。傅挽月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带着红丝，却已经重新换上了从容的表情。

　　“傅小姐。”她自言自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随后又自嘲的笑了一下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