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绝无反心》层云之上

49、再访太守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日一早姜沅便骑马往太守府赶去，赵泉跟在她身侧，二人一路策马狂奔，刚巳时就赶到了太守府门口。

　　她一身粗布衣衫，同寻常百姓差不多，若不是通身气度不似凡人，只怕门房早就出声赶她离开。

　　十六岁的姜沅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一米七的个头也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出挑。

　　她一头乌发习惯性地梳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前额，纵马而来叫几缕发丝被风吹散，细碎地落在脸颊两侧。

　　一双桃花眼眼尾狭长而上挑，面无表情的时候格外能震慑人，因而姜沅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来减弱自己的攻击性。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叫她从内而外都透着一股生命力，即使不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颀长肤白、姿色端丽”长相，也无人能否认她的风采。

　　一眼瞧过去，就和那些贱民不同。

　　门房心里这么想着。

　　直到看清她身侧的赵泉，他才恍然惊觉这位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女子，可不就是一个多月前太守大人新收的义女吗？

　　他当即换了副面孔，谄媚上前：“小姐今儿怎么回来了？”

　　虽然摸不清大人到底对这位便宜女儿重视与否，但主子就是主子，还不是他小小一个门房能轻视的。

　　姜沅不知道对方瞬息之间心思已经转了几个弯，客气道：“劳烦通报一下义父，姜沅来访。”

　　门房点头哈腰，连声道“不敢”：“小姐还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大人！”

　　说罢，飞快往内院报信去了。

　　很快就有下人出来，将二人的马儿牵去马厩照看，迎她入府。

　　姜沅怀里抱着锦盒，身侧有人指引，轻车熟路顺着鹅卵石铺就的道路来到书房。

　　她脸上带着笑意，人未至，声先到：“义父！你看沅为您寻来了什么！”

　　话音落地，人才出现在书房门口。

　　李望坐在高位，正端着茶汤细品，而李宣则坐在他下首，脸色有些不好。

　　葱、姜等调料的味道淡淡浮在空气中，姜沅鼻翼微动，像是察觉不到紧张的氛围，笑盈盈行了个礼：“义父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猜到沅今日前来，还特意备了茶水……好香的茶！”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看到李宣，躬身行礼：“兄长也在？姜沅见过兄长。”

　　李宣勉强勾了勾唇：“阿沅不必多礼。”

　　“你同他客气什么。”李望被她一打岔，先前同李宣争执时的怒火被勉强压下去些，笑骂道：“你这混不吝的小丫头，别是惦记我的茶才来的吧？”

　　“别站着了，快坐。来人！给小姐上茶！”

　　姜沅从善如流在他右侧的蒲团上跪坐下，将怀里的锦盒放在一旁。听到他吩咐的下人连忙奉上茶碗，恭恭敬敬放在姜沅身前的矮几上。

　　那锦盒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放在矮几上，却差不多有一臂长，叫人越发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老实说这个时代的茶真的不怎么好喝，但她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喝茶。

　　姜沅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连声赞叹：“义父的茶汤果真不凡，喝上一口叫人精神百倍。”

　　李望闻言哈哈大笑，原本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你啊你，惯会逗人开心！”

　　他捻了捻胡须，注意到矮几上放着的锦盒，想起姜沅上次来献上的舍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道：“方才还没进门就听到你咋咋呼呼的，又寻到什么宝贝了？”

　　姜沅站起身，并不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义父不妨猜一猜？”

　　李望摇头失笑：“吾儿是个有大本事的，义父哪里猜得到？总不会是些什么神兵利器吧？”

　　倘若是这样，那可就太叫人失望了。

　　李望并没有往其他方向想，毕竟这么长的盒子，也不可能拿来装什么珠宝首饰，极有可能装的是匕首或剑之类的。

　　他是个文官，并不喜爱这些东西。

　　倘若姜沅是听闻李宣被举荐为官，才送了武器，也算是她有心了。

　　见他这个态度，姜沅索性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书房正中央，将手中锦盒打开。

　　成色上好的纸张就这么躺在锦盒中，无论是比起金银珠宝还是神兵利器都黯然失色，却惊得李望差点摔了茶碗。

　　他呼吸急促起来，忙将茶碗放在桌上，绕过矮几。三两步上前，连仪态也顾不得：“这、这是？！”

　　姜沅微微一笑：“此物正是‘纸’。”

　　李望当然知道这是纸，他身侧的博古架上摆着的一方锦盒内装的正是它。

　　那一沓纸还是他当初被举荐为官时恩师送的，细心保存了这许多年。

　　可姜沅手中的纸，却比那方锦盒内收藏的纸品质要好上不少。

　　他颤抖着双手抚上去，仍有些不可置信：“当真是纸！成色还如此之好！”

　　姜沅的锦盒一打开，连坐在旁边心神不宁的李宣也惊得站了起来，同李望的反应如出一辙。

　　“此物姜沅不敢私藏，刚一拿到便快马加鞭赶往府中，一是献宝，二是恭贺兄长大喜！”

　　姜沅笑意盈盈，眉目间满是恭敬与喜悦，好似当真为李家掏心掏肺一般。

　　李望爱不释手，将那一沓纸看了又看，这才合上锦盒，亲自放回身侧的博古架上，又重新在矮几后坐了下来。

　　他眉宇间多了些慈爱，姜沅却将他几乎掩饰不住的贪婪尽收眼底：“吾儿当真是有心了，是从何处寻来这等宝物？”

　　重头戏来了。

　　献宝容易，想要解释来源却很难。

　　毕竟姜沅不过是偏僻村野的小小山匪，她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下等人，何德何能接触到高贵的纸张？

　　不过她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姜沅将怀中做旧的布帛掏了出来，双手呈上：“此事说来话长，义父还请先看看这张布帛。”

　　李望有些不满对方顾左而言他，皱着眉将布帛接过，却在触及上面的内容时脸色大变：“这、这……”

　　姜沅胸有成竹，微微一笑：“正如义父所见，此物正是‘造纸术’！”

　　这下在场的父子二人都坐不住了。

　　如果说先前献上的纸让李望欣喜若狂，如今这小小一条布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姜沅抱拳，躬身一拜：“当真是连老天都在眷顾义父，知晓兄长参军，特送来金银满仓，助兄长建功立业！”

　　“昨日沅收留流民，其中一位已经是强弩之末，临死前将造纸术和传家之宝相送，以求个埋骨之处……”

　　姜沅编了个天衣无缝的故事，送东西的人已经死了，怕惹来疫病，连尸体都埋了。那人家中又无亲眷，连个做证的人都没有。

　　当然，她知道李望不会信，这不是还有赵泉这么个碟中谍中谍吗？

　　三折谍，怎么谍，都靠谱。

　　李望强自压下心中的喜悦，眼神锐利看向她：“如此重宝，你就没想过私藏？”

　　姜沅猛的抬头，惊愕万分，眼中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惊愕、三分惶恐：“义父何出此言？沅岂是那等不敬恩父、不尊兄长的小人？！”

　　嘻嘻，我就是。

　　李望定定地瞧了她半晌，眼看姜沅眼中委屈之色越来越浓，这才缓和了脸色，招手叫她靠近自己：“吾儿莫气，是为父失言了。”

　　姜沅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尤带着几分伤心：“沅并非义父亲生，义父思虑周全也在情理之中……”

　　这下连旁观的李宣都开始觉得他爹做的太过分了。

　　李望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此事关系重大，为父还需考量。不过吾儿放心，你虽不是为父亲生，却尤胜亲生！”

　　“宣儿！你妹妹纵马疾驰，想必也累了，快带她下去歇息！”

　　“再吩咐管事准备些女儿家的衣裙，免得你妹妹回家倒像做客似的！”

　　说罢，他转头拍了拍姜沅的手，慈爱道：“你在寨子里吃苦了，日后常回家住，你义母一人在府中，正缺个说体己话的人。你兄长就是个榆木疙瘩，还是女儿贴心。”

　　显然他已经完全接纳了姜沅。

　　姜沅顿时感激涕零：“义父的吩咐女儿谨记。”

　　李望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歇息吧，正巧赵泉回来了，我还有事相商。”

　　姜沅乖巧地点点头，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需要义父劳心……”

　　李望得了造纸术，正是心情大好之际，神色柔和：“你我父女二人不必客气，直说便是。”

　　姜沅有些不好意思：“沅收留流民，却错估了花销……”

　　话不必说完，对方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李望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缺多少银子，叫府中拨款便是！我李望的女儿，还能叫你短了银两？”

　　姜沅顿时大喜，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随李宣离开。

　　同正要进门的赵泉目光交错，赵泉脚步一顿，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二人这才目不斜视错身而过。

　　赵泉心领神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好好报告一下这些天监视的结果。

　　空手套白狼得了银子的姜沅也十分满意，面上维持着傻白甜的人设，同只打过两次照面的“义兄”离开了。

　　至于造纸术——

　　不过是淘汰掉的玩意儿罢了。

　　要知道，当她愿意把一项技术分享出来，就证明那项技术已经过时了。

　　姜沅这次铤而走险献上造纸术，一来是为了在李望这里刷一波好感，二来嘛……

　　青龙寨还是缺少一项光明正大来钱的手艺。

　　她有九成把握，最后造纸的活计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青龙寨，李望要从哪里找到他信得过的、十分隐秘的、任他驱使的打工人呢？

　　青龙寨还太过弱小，保不住造纸术，但李望可不一定。

　　淘汰的造纸术造出来的纸张十分粗糙，却已经能让人使用，最上层的官宦们虽然看不上，却能做那些精美纸张的平替。

　　用起来也不心疼。

　　想要靠纸获利，就需要李望出力打开销路，而李望绝对不会让如此挣钱的东西从手中溜走，势必会扛住压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用那些山野就能寻到的树皮造纸，岂止才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别说李望，任何一个人都会心动。

　　而姜沅只需要浑水摸鱼就好。

　　连派过来的卧底都是自己人，青龙寨可不就是姜沅的一言堂？

　　她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怎么忽悠住李望。

　　这事做起来一回生二回熟，姜沅有经验。

　　真当她上辈子这么多年卧底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