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63、物欲低垂命相连 “可惜一切

　　隔着珠帘，郑潋月望着祖宗的神情里泪眼泛泛，她只是一个虚影，无法触动珠帘，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此亲切之人，眸中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世上没有一人在切身见到自己祖先时，能忍住自己这受了诸多委屈的一生的，郑潋月也不例外的。

　　郑潋月屏息凝神过后，才道：“没错，我一直寄居在齐阑赠予我的玉女像里不曾离去，因为我想要周清玉去死，他还没死，我不甘心去投胎转世。”

　　郑潋月直说了其一，实际上戌宿心中所思三点，她全占了，她贪恋人世，贪恋和齐阑点点滴滴，贪恋今时她看到了自己女儿还好好活着；还有她无法转世的根本原因，占主要的其实是郑祖宗占了她的名字，她无法过奈何桥。

　　人死后都要踏上通往奈何桥之路的，郑潋月也不例外，可是她还没踏上呢，就被告知她在人间还有命数，可她已经死透了，就死在周清玉领兵攻破兰陵城池那天，那天还是齐阑的死期呢。

　　待她魂魄游荡回来，发觉其实并非她的寿命尚存，而是有人占了她的名讳住进了原本属于她的宫殿里。

　　待郑潋月将魂魄寄居在玉女像中，听清来龙去脉后，方知郑祖宗是被周清玉那个混蛋强夺来的，这不是郑祖宗的错，全是周清玉一人之错。

　　还说什么喜欢她，喜欢她还是利用她，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周清玉待郑祖宗不好，她也看在眼里，这样之人是不配喜欢她和染指郑祖宗的。

　　郑祖宗心善，郑潋月不愿祖宗为此感到困惑，反正祖宗和丽歌已经在谋划出走了，她不过就是多等几年而已，这都没关系。

　　只是在此期间，她也不知能否能到周清玉死。

　　戌宿能看见郑潋月，她观其眉目间的确有对这里皇帝没死的不甘心，还有对圣人娘娘所遭遇的强迫同情之心，她此刻已然明白潋月姑娘要向娘娘刻意隐瞒了其他两点。

　　戌宿是个巫师，她怎会不知晓死后无法转世的所有原因呢，既然潋月姑娘有意隐瞒，那她也只好顺着潋月姑娘阐述。

　　既死之人，可无所谓；活着之人，需无愧疚方能活下去。

　　郑云微听罢，又起一问，“周清玉的爹害得郑家覆灭，你被送来齐国，被迫和齐国皇帝和亲，你想他死，我也想他死，所以啊，我们都是郑家好儿女。”

　　郑潋月在远处轻轻抽噎，她这些年寄居在白瓷玉女像中，只能靠着能进祖宗梦里，和其诉说清肠，但梦中景，祖宗睁眼即忘，她无法转述。

　　幸而得巫师想解，她才能达词意，“我一直有看着祖宗被周清玉毫无章法地困在宫中，也知此等龌龊之地，是困不住你的，我只是想请祖宗走时，带我一起。”

　　“还有一事，谢谢你愿意帮我照顾孩子。我身为孩子母亲，无法照顾孩子，是我过失，母女分离非我所愿，还望祖宗替我告诉她，她的娘从来都是爱她的。”

　　戌宿轻声将郑潋月的心意转达给圣人娘娘，她竟不知这座殿宇里发生如此多非寻常人接受之事，堂堂齐国皇帝的子嗣，流落他乡，居然刚好被圣人娘娘搭救，简直就是命运环环相扣，事事相琢。

　　戌宿能让郑潋月出来的时间有限，鬼影归玉。郑允微闻言默默叹气，“郑潋月是个苦命之人吧，一个不足十岁的女孩，孤身一人在这座兰陵皇宫里，定遭受过不少非议的，在皇宫里唯一能救她的只有齐国皇帝齐阑，可想而知，换做任何一人，都难保不对一个大郑潋月多岁的男子动心。”

　　“也不叫动心吧，更多是依赖，好在她的孩子如今在我身边。”

　　戌宿眼尾沾湿，她鼻息轻轻一叹，“世人都说命不好，命就该如此，任谁也无法更改之。可命不好之人一生过的未免太过荒凉。”

　　“如果什么都注定好了，人活一世，又有何意思呢。”
　　戌宿其实道理都明白的，人命数未知，但冥冥之中却有注定的，正因未知而无所畏惧；因注定而只能如此。

　　“或许郑潋月不认为这是苦命。”郑云微换了解释，“她若无法适应，那人有多种死法可解脱，但她没有，她坚韧不拔，活了下来，最终殉的也是家，家没了，孩子没了，她也无心活下去。”

　　戌宿将玉女像还给郑云微，郑云微指尖抚过玉女额前那一点残留的红，声音不见荒凉，不见喜色，“郑潋月以前就住在这里，这里是齐阑给她建的宫殿。”

　　“千年前这里不是宫殿，而是一处园子。”
　　“可惜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郑云微抬眼看着满屋琳琅，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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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到她了，你费尽心力想要完成的是事。”戌月亲耳听着这句话从自己口中冒出来，这不出自于她，但却出自于巫族一种巫术。

　　巫师之间的感应，若是寻常感应，不会伤害身体的，可是隔着千年，是要以血为引的，是极其消耗心血的。戌月在听到这话后，尚未意识到此人是谁。

　　她只知道这是位跟她出身巫族的巫师，如今落在千年后的兰陵皇宫。

　　“我叫戌宿，是你的后代，我该唤您一声先祖。我如今见到了被困顿在兰陵皇宫里的嘉裕圣人，特来告知。”

　　戌月缓缓靠着房内一处桌角走下，她如今的身子担了陛下一半的折损的寿命，陛下一次折三年，她担一半，再有一次就十年了。

　　她都快奔四的人了，身子骨自然也是大不如前了，已无法做到引血传讯，只能静静坐在这儿听着传声的巫族后代传音来。

　　千年后的巫族居然还是一脉相承的，命运之中冥冥注定，巫族要为嘉裕圣人和陛下耗尽心血，那么巫族必然是义不容辞的。

　　毕竟百姓安康所倚靠的是天下太平，而非千年后的血雨腥风。

　　**

　　风栩宫，周允观坐在偏殿床榻边缘哄睡长归，长音双手便缠上他手臂，脑袋蹭着他衣摆，小声囔哝道：

　　“爹爹，女儿刚才梦到娘亲了，她说她好想我们。”

　　周允观小声地拍着长音后背，原来孩子没醒，只是做了个梦，说了句梦话。

　　他的孩子从来到他身边就是没有娘亲的，他告诉她们，娘亲去了很遥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窗外星星遍布星空，周允观垂眼望着床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小家伙，“其实爹爹也想你们的娘亲，不知道她孤身一人在那边如何了。”

　　“爹爹只希望你们快快长大，爹爹就可以去找你们娘亲了。”

　　周允观前几日又被巫师劝阻过，他不能再如此任性地频繁去往千年后，其实他去的丝毫不频繁，可是哪怕不频繁之下，他如今也快有四十了。

　　不能再这么折腾了，毕竟微微和他的孩子如今才三岁，才三岁，他最起码得等到她们十岁左右，不过现在开始他即可给两个孩子选太傅。

　　至于两个孩子十岁之后，周允观会告诉她二人，她们之间是手足，是此生密不可分之人，在朝中一人为女帝，另一人则为政。

　　距离两个孩子十岁，尚且有七年之久，七年真是太久了，他甚至无法一年去看望一次阿微，一年若一次，一次额外耗他两年半，七年之后，他都将近六十花甲之年了。

　　那般境地，他的阿微三十有几，他都要奔六了，那怎能行呢，毕竟阿微和他都没有同房过，这太可怕了。
　　绝对不行。

　　周允观见两个孩子睡相安稳，悄悄起身出偏殿，谁知柏昌夏刚好走上台阶，“正好，戌月姑娘说有事找您。”

　　“幸而这大半夜的，陛下尚未入眠。”

　　风栩宫主殿，灯火直明，柏昌夏将烛台上的蜡烛芯挑了挑，戌月明了直说，“巫族后代已经去往嘉裕圣人住处了，且已然知晓娘娘所经之事。”

　　“陛下尽可放心了，往后的这几年，我奉劝陛下只再去一次，和娘娘说清楚即可。”

　　“人要为娘娘和自己长远计。”

　　一晃也才不足四年，陛下和戌月鬓边隐约生了些许白发，灯火晃着白发油亮，落在一旁柏昌夏心里却甚是不得劲。

　　柏昌夏在一旁劝着，“咱也别让娘娘等着，陛下下次可去之日，千万和娘娘讲清楚。咱们娘娘是天底下最仁心的，看不得咱们家的百姓没了主心骨的。”

　　柏昌夏自然知晓于娘娘和陛下心中最最重要的是什么，陛下放不下娘娘，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可惜总有事高于情事的，人也得学会稍作放弃。

　　周允观垂眼沉默许久，才沉声开口，“我知道了，我就想知道，巫师口中所说，千年后的微微身边也去了位和你一样的巫师，你二人之间如何传音呢，她是否能如我一般灵魂朝前附百年，和我说说微微近况呢。”

　　戌月摇头，“我想圣人娘娘和陛下走至今日，娘娘即便失忆，也知陛下此举是伤害身体的，她不会同意巫师前穿的，不过我们巫族有秘术，引血而出，可传音，我也是接受到对方音书，才知晓的。”

　　“可惜我如今已无力传音。”

　　“所以下次陛下过去之后，千万要记得替我告知那位巫师，我只能接受她的话。”

　　“这样，”周允观坦然接受此种结果，“这样也好。”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