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50、雾不清前路引明 二人之间有

　　过了中秋，暑意的天儿渐渐生了凉意。

　　别院各房中，冰鉴里的冰块比往常少了些。别院三间房，周清玉住着，郑云微住着一间偏房，剩下一间是给她房中丫鬟住的。

　　是以今夜，丽歌儿跟她单独睡一屋。

　　郑云微身子斜斜倚在床榻里，手持一把蒲扇给里侧睁眼坐着玩耍的丽歌儿轻轻扇风，她声细小润之。

　　“我观你们其中有人不愿离开此地，我们丽歌怎不如此想呢。”

　　郑云微总是瞧着周丽歌身上有股子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她无法表达，只好一点点去问，试着从丽歌儿口中听到点什么。

　　丽歌儿被凉风吹得舒服，身上刚沐浴更衣过来，甚是凉爽。郑云微虽在两日前便知自己膝下会有个孩儿，但也来不及给孩儿亲自绣上几件衣裳，她吩咐下人出去买了几身男女兼能舒身的衣裳和几件孩童爱玩的物什。

　　正如丽歌儿手中随意捏着一顶虎头帽，上头两角缀着两个银铃铛，随手而动而响，斟没了话声，使得隔壁再怎么安静也无法听得二人在此仔细说些什么。

　　李伯伯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有些事不能说，一旦说出，会人头落地的。

　　“丽歌儿的中秋许愿，许的是找到娘亲，丽歌儿想要挨着娘亲睡。”周丽歌脸颊不陷，也不圆润，一张圆圆的小脸上，毫无孩童该有的滑嫩。

　　找到娘亲吗？

　　郑云微手中蒲扇缓风一滞，这话和想要一个娘亲，不一样。她目光偏柔，却隐隐生疑，疑惑这孩子早慧，心里藏着事。“那现下你找到你想要的娘亲了吗？”

　　她歪头一语，敛着视线瞧着丽歌儿侧脸，“你找到的娘亲可是你心里那位娘亲？”

　　郑云微认为丽歌能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丽歌儿既能说出如此之话，必然知晓她话里有话。

　　可丽歌儿却选她做自己娘亲，事情变得怪异起来。丽歌儿那话分明就知自己娘亲到底是谁，且和娘亲走散了，要去找娘亲。

　　若随她入宫，如何找娘亲呢，除非丽歌儿娘亲就是她，也只此一种可能。可惜她尚未有机会和周允观行过房事，又怎会有孩儿呢。

　　郑云微瞬然间给自己理顺了，丽歌许是郑潋月和齐国皇帝的孩儿。

　　郑潋月和齐国皇帝的孩儿。二人之间有孩儿吗？

　　郑云微听身边下人提及过这位夏采女，也多亏了周清玉对郑潋月名声的保护，她身边下人才不知夏采女便是郑潋月。

　　下人不曾说过夏采女和齐国皇帝之间有过孩儿。

　　丽歌儿慢慢转过小脸，棕色双眸直直望着自己眼前这位娘亲，娘亲的样貌，丽歌儿没见过，她听李伯伯提过娘亲眉目慈爱，却又清冷逼人。

　　眼前娘亲正是如此，但丽歌儿只是听了李伯伯之语，留在其身边，她却认为眼前娘亲并非她真正的娘亲。

　　周丽歌不能说，不敢说，也不配说，她只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外来孩儿罢了。

　　“丽歌儿找到自己的娘亲了，找到的娘亲正是丽歌儿心里的娘亲。”周丽歌把脸往郑云微胳膊上蹭了蹭，悄悄开口：“丽歌儿想娘亲抱紧丽歌儿，丽歌儿真的好想娘亲。”

　　周丽歌到底年纪尚小，眼下有了这么一位愿给她一个家的娘亲，也知足了。

　　郑云微心口莫名一软，唇角殷起一抹笑，方才那点疑窦也迎刃而解了，丽歌儿正是夏采女和齐国皇帝的孩儿，二人居然有个孩儿，还是个能骗过周清玉的孩儿，看来这溪水镇不简单，那李世真更不简单。

　　说李世真不知道，郑云微很难相信。

　　郑云微伸手将丽歌儿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周丽歌小心翼翼地抬手，小小五指缓缓贴上娘亲手背，指尖转而向下，将自己的手心贴在娘亲手心里。

　　“丽歌儿往后就日日挨着娘亲睡，好不好？”

　　周丽歌带着自己贴着娘亲的那只手，让娘亲的手搂住她肩头，她示意娘亲抬手拍着她肩头，她方道：“娘亲和爹爹才是该住在一起之人，丽歌儿不能耽误娘亲和爹爹。”

　　“对了，爹爹怎不跟我们一起睡呢。”

　　周丽歌只有五岁，若知道一些事情，想必也是浅薄的。郑云微如此猜测，她不认为李世真会将悉数真相告知丽歌儿一个五岁孩童。

　　李世真若坏，丽歌儿早活不成了，想来其也是个好的。

　　郑云微察觉丽歌儿双臂环住她的腰，自觉周身一怔，她其实也没一丝一毫哄小孩经验，若说有也是这两日才从书卷里看到些。

　　如此一个小人就这样躺在她怀里，真是别样之感，若她和允观也有孩儿，想来也是如此的，如此需求高的。

　　郑云微将丽歌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顺势给自己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也躺下，她揽着其肩膀的掌心时不时能碰上丽歌儿细软的发丝，刚洗过的发梢还带着淡淡松香。

　　“因为爹爹太累了，需好生休息才是，若咱们都在，会打扰爹爹清静。”丽歌儿不知她和周清玉之间的事，郑云微也没打算去多嘴说出。

　　一个孩童就该在幼时好生享受幼时光阴，不必提前懂大人之间的事。

　　“这样吗？”周丽歌儿童言无忌，“可我见爹爹对丽歌儿十分好，是因着娘亲，如此好一人，不该趁此机会和娘亲、还有丽歌儿培养感情吗？”

　　“爹爹是因为娘亲才对丽歌儿好的呀。”

　　郑云微指尖轻轻摩挲着丽歌儿鬓发，她原先手中的那把蒲扇，早被她放去一旁，床帐里气温刚好，无需多些冷意。

　　如果丽歌儿知道真相也就不会如此说了，郑云微掌心轻轻拍着丽歌肩头，不着言语。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娘亲也无法回答我们丽歌儿这个问题，娘亲认为如果一个人很累，最好是在空独的屋子里一人歇息，才能缓解身心疲倦。”

　　“大人的世界真是好复杂哦。”周丽歌话毕，转个身的功夫困意粘上长睫，眼皮沉甸甸抬不起来，没一会儿，便睡下了。

　　郑云微见状，也搂着丽歌儿昏昏欲睡。

　　不过与丽歌儿不同的是，郑云微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素心兰遍布月下，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遍野素心兰里多了一处凉亭。

　　小风摇摇，素心兰倒向一侧。郑云微顺着凉亭望去，此亭四角翘檐处各缀着四枚铃铛，叮叮作响，檐里无灯不明。

　　整座亭在似是泡在素心花海里的不动物，在月色里浸出一层银光。郑云微只眨了个眼的工夫，那亭中多出一女子，无影无实。

　　郑云微知道那女子就是郑潋月，自她过来，除了郑潋月以外，再无人入她梦中。她一步步朝那亭子走过去，裙边沾了不少素兰香。待她走近亭中时，嗅着空气里的花香更浓郁了些。

　　郑云微四下观望，这亭子四面透风，按说不该有如此深浓的素心兰香气才是。

　　“你是心情十分美丽吗？”郑云微静心问去，还是老样子，她自行摸索郑潋月的表情，从其神色里判断她所说是否正确。

　　眉眼垂，神色静，看来是了。
　　郑潋月的心情十分佳丽。

　　此亭刚好在素心兰正中央，四通八达之相，正是一个人的心脏。是以郑云微大胆猜测，这是郑潋月想告诉她，其孩子找到了。郑潋月很高兴，所以才会有此亭中香味浓郁一说。

　　“你当真和齐国皇帝有个孩子，那你们的孩子是如何逃过周清玉魔爪的呢。”

　　郑云微不明其中真相怎样，她甚至花了点时间才理清一件事，齐国皇帝给郑潋月建香阁，是喜欢，但又要造势说自身不喜这位夏采女，致使其生下的孩儿被辗转送出宫偷偷被养起来，才躲过了周清玉对齐国人的大肆捕杀。

　　依郑云微讲，此并非喜欢，但她落身此处，便要学会以眼下处境去推断事实，不能按照千年前民风开放之时下定论。

　　“所以冥冥之中，你的孩儿终究还是回到了你身边。”

　　郑云微就说，自己看周丽歌甚是熟悉，感觉在何处见过，原来是在梦里见过。

　　“李世真是宁国人，是周清玉手底下之人，怎会和齐国皇帝有勾当，又怎会抚养你的孩儿，还将此好生隐瞒下来，就连周清玉都被蒙在鼓里。”

　　郑云微再如何聪颖，也是想不到其中奥妙的。

　　她好生盯着郑潋月的目光，周遭的风骤然狂了些，亭中素心兰香气被搅散了不少，她只见郑潋月动了动身子，不闻其语，不见其色。

　　四下铃铛声阵阵不止，和丽歌儿适才睡前手中玩着的那个虎头帽上的铃铛声大同小异。

　　一个死后不能言语之人，郑云微也是尽力在观其五色来分辨自己的猜测，可眼下她当真无法正确作出判断。

　　她不知是周清玉故意留了郑潋月和齐国皇帝的子嗣来，还是齐国皇帝使了手段将郑潋月和自己的孩子留至现在。

　　周清玉的手段，郑云微还是清楚的，齐国皇帝若真聪明，也不会如此之快亡国了。

　　可惜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郑潋月都是做不了主，开不了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