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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是天下有真情 痴心是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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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娘娘在这儿受委屈了。”
和风稍稍一吹,郑允微眸中泪花轻晃,她抿唇,转身落泪,旋即仰望长空,试图缓解,但无果。
这里可比不上千年前的兰陵,她之前哪里受过此等寄人篱下的委屈。她咬唇摇头,半晌才开口道。
“那棵石榴树早都不见了。”这里也只有个齐宁后代的空壳子,早就并非齐宁一朝了。
郑云微本早就缓解好了,她想着上苍让她来此,必是有所指引的,眼下被戌月随意这么挑问,她到底触景生情,难以释怀自己竟到了这么个破地儿。
戌月从卦象上看,都能感觉到一个活在万人平等之才的王朝里的人,好生生去到一个封建王朝,圣人娘娘会多么无助。
正如戌月在太福宫所见所闻,圣人娘娘不情不愿地坐在皇帝身边,那皇帝和太后对于她的到来实际是不欢迎的,但却将此推出去给圣人娘娘裁决。
下人说皇帝爱着明贵人,若真爱,怎会不先一步替娘娘挡下她的到来呢,说到底帝王无真情可言。
普天之下,也只出了陛下一位能人。让戌月见识到了真正的君王到底该如何平衡国与家。
在嘉裕圣人和陛下之间,无需平衡,不分你我。一个嘉裕圣人和陛下平起平坐,便是其他帝王望尘莫及的。
戌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娘娘若难过,就该在自己的地盘上哭出来才是。”
“暴君当道,国祸当头,万事皆小心。”
等郑云微抬手拭泪回看之际,哪里还有戌月踪迹呢,她看到的是那个对周清玉爱到骨子里的左檐青,那双看向她的眼神里,不说恨,也没什么友好之意。
“我怎么会同你单独在这儿。”左檐青回过神来第一句,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儿,更不知自己怎会有闲心和明贵人共处一地。
太福宫的花园,左檐青来过的,是陛下不愿册封她为皇后时母后后唤她过来这园子,告诉她,她正如园中芬香,陛下总能嗅到她对其独一份的爱的,顺道赠了她几盆花栽。
彼时左檐青站在这满园花香里,真信了母后所说。可是呢,母后口中的话也只不过是安抚她别跟她母家发牢骚罢了。
几盆花栽权当安抚她焦急的情绪了。
左檐青将头瞥去一边,迎风吞泪,唇畔发笑,笑自己真蠢,笑自己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做,晨起时,非要巴巴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满园芬芳,陛下独摘一支呵护。
左檐青回过头来笑得勉强,“算了,我看你也不是一个爱慕虚荣之人,我若在你跟前自诩本宫,倒显得我多在乎皇后头衔。”
左檐青见过人,见过许多人,明贵人这双眼睛,她从在香翎阁外,到今早两面,她都不曾发现此女瞳孔里有畏惧她的一丝目光,也没可怜一个想爱得到丈夫爱的怜悯。
甚至隐隐生了几分对她的冷漠和关心。
这两种目光居然会在同一人眼中。左檐青当真不了解明贵人。
宫里的女人争得是为陛下诞下皇嗣,好能让自己母家和自身地位巩固,左檐青雀看到了明贵人对陛下的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明贵人都来陛下身边半载有余了,也不见其肚子变化。
左檐青猜明贵人并非自愿跟着陛下回宫的,而是被迫的,只不过明贵人想得开,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在明贵人跟前自卑到要自诩‘本宫’来证实自己比明贵人地位高的地步。
接而两句,郑允微都不曾理会左檐青。
郑云微也非圣贤,她既是大夫也有自我意识,身为大夫她不管遇上谁昏倒,皆会上去替人请脉看诊的;身为自我,她有看不惯她看不惯之人的自由。
“明贵人?”左檐青见她出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温了些,“陛下呢?”
郑云微寻了处廊外长栏坐去,“在外头呢。不过出去之前我好生相劝一句,刚才是你说要和我在这分寸之地好生说会体己话的,你出去之前最好想想,你都同我说了什么。”
“免得周清玉分别问你我,话不对话,有麻烦的人不会是我。”
郑云微脚边开着正盛的小片儿鸢尾花,花香清雅怡人,她漫无目的地拨楞着,“你想好了,就和我说说,你待会儿出去怎么跟周清玉交代。”
“你想怎么交代,说我对你恶语相迎吗?你的话,我想陛下会信的。”左檐青话越说越有底,仿佛她早已看透了眼前这位清秀明达的女子,不是一个在陛下跟前说她坏话之人。
然,陛下却是一个爱听眼前女子说话之人。
左檐青的语气是那么肯定。
女子看女子,遥遥三眼,即可看透。
左檐青见明贵人毫无搭理她之意,她只能独心斟酌一二,”就说我想找你探讨如何讨得陛下欢心之道。“
”你将爱一人的经历浪费在一个不值得之人身上,还是你不得不这么做。为了娘家,为了孩儿,你变得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那,你是你自己吗?“
郑云微眸中锋利,话声逼人,只是这么句清凉之语,却有振聋发聩之效,“你自诩在周清玉那儿,比不过我,所以做小伏低,让他以为是我不告诉你,如此委曲求全,敢问,他正眼看你了吗?”
“你又何必固执于此,人命或长或短,皆为命数,人活着也该为自己所思所虑的。哪怕你如今是皇后,儿子是太子,之后呢,你百年之后,怎会知晓活着之人下场如何。”
“如今的齐宁一直以光复齐宁为己任,那千年前的开国皇帝周允观和嘉裕圣人郑云微辟天开国之时,会忧思千年后如此下场吗?”
“自然是不会的。”
左檐青浑身一颤,倒退一步后背贴着廊柱,右手扶着廊柱上雕刻着的精妙花纹理上,“人生下来就不是自己,何谈做自己呢。我一生下来就是左家女儿,身上流着左家的血,衣食起居皆仰仗左家,为左家荣辱而牺牲自我,也是应该的。”
笑话,何为应该,何又为不该。
天底下哪有应不应该之事。
“你病入膏肓之际,左家要你收揽陛下的心,请问这叫应该?还是你在这儿委屈自我,就为了得到一个皇帝片刻的心动,以此保全左家荣华?”
“一个站在自己女儿身上吸血的家族,又能撑去几时。”
“怎么,你是有什么巫师曾预言,得你者得天下?还是有什么容貌永驻的养颜膏呢,既都没有,何必囚自心。
周晴玉都在折磨你了,你又何必自再在欺负自己。”
“身处后位,凭什么左家不能为你所用呢,只要左家不倒,你后位便能无碍,换而言之,你在后宫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周晴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
郑云微原想着利用周清玉的后宫去缠住周清玉,让其别整日在她跟前晃悠,可她错了,她可将周清玉这整个前朝后宫视为她可利用的棋子,唯独不能用后宫女子对其的一片痴心。
那是世间最珍贵之物,她这位后跨千年的后代,是配不上这么多真心的。
左檐青整个人缓缓下蹲,双手搭在双膝上。她从嫁给陛下那日起,既有了女儿身份,也有了妻子使命,她天真地以为陛下即使有妃嫔,她依旧能牢牢抓住一个男人的心的,于是她拼尽浑身解数,依旧得不到。
她得不到,后宫女子也得不到,有的只有陛下身为帝王需做的开枝散叶。左檐青身为宁国王后,心中虽不愿,但也尽量爱着其他妃嫔的孩子,她想日子就这么过也行。
可是有一日,左檐青看到陛下是有爱的,只是给的不是她们而已。陛下的爱给的是一位温和却十分有自我主见的女子。
陛下待明贵人,和待她们是不一样的。看得出来陛下甚是喜欢了。
为了不让她前去打搅明贵人,原本百般不愿给她的皇后头衔给了,也打破了陛下从不陪她前去太后宫中用膳的规矩。
陛下说什么媳妇伺候婆婆是应该的,每每让左檐青只身一人前去侍奉,母后人也算不上好坏,也是不会让她伺候的。
可是,显然母后是偏爱陛下心上人的,左檐青之前做得再多,在母后眼里也比不上一个后来者。
太福宫的后院子,也是唯一一座保存尚好的千年院子,就是园中那棵石榴树被齐国人誉为不祥之兆,给弄没了。
左檐青如何甘心呢,如何甘心被她视为丈夫的男子,去爱旁人。
她无法接受。
“你说得不对,身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儿,为家中荣耀而入宫为陛下妻子,是应该的,再者世间女子都要嫁人的,与其嫁给旁人,还不如做这世间最最贵的女人。”
“婚前靠家里是个教养大小姐,婚后身居高位,待我人老珠黄,孩子是太子,谁又有我风光呢。”
郑云微摇头轻笑,“你言之有理。”她并非不善与人争辩,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同活法,她也不是非想将人拉出泥潭的清醒者,只不过在她的过去里,父母皆为她思量,就连自己的丈夫也完全地为她思量,身边没有他人。
她也不能固执地认为所有人都该和她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