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苏而不自知·后记》孰不知

37、仙侠番外·十七（新）

　　九华仙宗的山脚下有一座繁华的小镇，此时夜色已深，可小镇上依旧是三尺荧窗灯火明，丝弦锣鼓闹深更，悬挂着青帘酒旗的酒楼里，弥漫出浓郁的酒香。

　　栀子灯轻轻晃动，照在楼上两个把酒不归的闲客身上，其中一个是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衣书生，端着酒杯小酌慢饮，没有修为，似是普通凡人。

　　而坐在他身边的是个腰后佩刀，身形散漫的年轻人，握着个小酒坛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化名谷风，离开妖界，已经和燕深暗中打了两年交道，四处游山玩水寻美酒的安槐，侧眸微眯，含笑问道：“怎么着，有心事？”

　　烈酒的辣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灼烧过喉咙，落进胃里时又化成一团融融暖火，这酒其实很醉人，但燕深的酒量还算不错，哪怕这已经是他的第六坛，面色依旧清醒。

　　“遇到点麻烦。”

　　燕深平淡的回答，手掌托着酒坛喝了一口，沉稳冷静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是在为了什么麻烦而苦恼，但安槐知道这人说的是实话，燕深这家伙要么不会开口，要么能够对他开口说的事情，是没必要隐瞒的。

　　安槐也知道这世上能让燕深觉得麻烦的事情不多，如果有，那就是他的两个师兄弟。

　　安槐捻着手里的青瓷小酒杯，打量着燕深身上明显已经不同于一般弟子制式的黑衣，心中有数道：“我猜，你是因为惹你大师兄不高兴了。”

　　安槐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但燕深没有否认，他斜倚凭栏，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发丝下的目光深不见底，开口时却是无波无澜，“师兄知道我进了执刑司，很生气。”

　　燕深是在两个月前进入的执刑司，那时候江送雪还在闭关，陈巍当年第一次见燕深的时候，就觉得他很有潜质，看他结了金丹以后在忘尘峰闲着也是闲着，便想拉他进执刑司。

　　按理来说燕深过惯了闲散的日子，对执刑司那种牛马风尘的火坑应该是避之不及的，但燕深最后就是答应了，两个月的时间便转了正，还领了队，为执刑司处理了不少棘手的任务。

　　只是不久前，他进入执刑司的事情，被出关的江送雪知道了，这个性子淡漠内敛的谪仙少有的动了怒火，固执成见的让燕深离开执刑司。

　　好像触到了什么不该有的隔阂......燕深心里觉得奇怪但没答应，因为有任务在身而下了山，这会儿约了安槐喝酒，都是在任务结束以后。

　　安槐听着他的话觉得很有意思，楼外人声鼎沸，夜空下烟花绚丽的绽放，杯中的酒液在这片喧嚣中荡起波纹，细碎的火光若星辰般倒映在酒盏。

　　槐妖若有所思的沉吟，“他为什么要生气呢？这明明是你的事情。”

　　为什么？

　　对于这个原因安槐心里其实能够清楚，但就是因为清楚才有意思，安槐更想知道如果眼前这人弄清楚了原因，他与他那位大师兄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安槐一直在了解燕深，在安槐看来，燕深这个人里三层外三层，是个把自己的内心围得风雨不透，重重叠叠的人，对他而言忘尘峰上的两个人是重要的。

　　或许不止那两个人，还有其他能够被燕深圈定在心里某个位置的人，就连安槐对燕深而言都算朋友。

　　但这人偏偏是不受束缚的，安槐总想看出燕深心里的欲望，因为有欲望才有根，能被人抓得住，而燕深心里也不是没有欲望，只是那欲望那样风轻云淡，缥缈如山水闲云，无着无落，让人徒劳不甘。

　　安槐想，这样一个人撞到另一份欲望又会怎样？尤其是他身边亲近的人，白云悠悠若化作电闪雷鸣，翻腾起狂风暴雨，这也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可燕深对江送雪生气的原因是真的感到疑惑，离开的时候江送雪的脸色并不太好，而楼相见因为其他事情也不在忘尘峰，燕深和安槐喝了一会儿酒，还是决定先回去看看情况。

　　江送雪才刚出关，这两年里燕深不会没察觉到持续闭关的江送雪，貌似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先回去了。”

　　最后一坛酒喝完燕深放下了灵石，他信守承诺，每次安槐来找他喝酒都是自己付账，不论是九华仙宗山下的小镇，还是其他地方，一个刀客和一个书生，留下的足迹都不算少。

　　在妖界与寂寂清风相伴许多年安槐，对人间烟火，世事喧嚣，竟也没有感到厌烦，不知是不是有人陪他喝酒的缘故，那些看倦了事情也似流入了活水。

　　他并没有阻止燕深离开，安槐一直对忘尘峰很感兴趣，只是再怎么样九华仙宗也是第一仙道宗门，他很少贸然闯入，不过嘛，这次安槐尾随着燕深回去了。

　　***
　　燕深回到忘尘峰上时，江送雪也在等他，风吹树摇，枝头叠影，如霜的月色里亮着几盏灯。

　　燕深回来的路上还注意散去了身上的酒味，虽然江送雪并不禁他饮酒，但面对自己师兄他多少也会守点规矩，轻轻推开门，江送雪正在打坐，却也早就注意到他等的人回来了。

　　眼睫轻动，眼帘掀开，正巧就见燕深一身执刑司弟子服的黑衣跨进门来，英姿飒飒，隽爽风流，踏着澄亮的烛光，满眼尽是熟悉的恣睢与孤傲。

　　江送雪不由得晃神，有那么瞬间，他分不清此刻向他走来的究竟是困扰他已久的心魔，还是真实的燕深，亦或者，是他最怕的噩梦成真。

　　“师兄。”燕深的一声低唤让江送雪回过了神，江送雪的脸色白得像透明，他本就是一个人间冰雪样的人，面色惨淡时，似雪色消融般更让人揪心。

　　莫非是因为闭关出了什么问题？

　　燕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想去探探江送雪的经脉，但对方却避开了他的动作将手收进袖子里，燕深抬头，望见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冰清沉稳。

　　“我无事。”

　　江送雪言简意赅，窗外的清风吹了进来，黑发与白发都被拂动，昏黄的灯光，填满了两人尽在咫尺的缝隙，江送雪袖子的手掌捲起，声音却仍是那般清冷平静。

　　“我想问，你是为什么加入的执刑司？”

　　这个问题，江送雪今天早上就问过，或者说他们争执过。

　　是的，争执，无论江送雪和燕深，他们原本都不是那种意气上头，容易起争执的人，更何况，还是面对的彼此。

　　可有时候就是因为面对的彼此，才会言不由衷。

　　燕深的脚步撤后，原本想给江送雪探脉的手收了回去，修长的手指不自觉的敲了敲腰后的刀柄，‘哒哒’声缓慢又沉闷。

　　“太闲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燕深轻声慢语的回答和早上一样，从他的神情里，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江送雪皱起了眉头，他掀起衣袍从打坐的蒲团上起身，他的目光直视燕深，语气也比他认真得多，追问道：“你向来是不怕偷闲的，更何况，就算真的想找点事做，又为何要选执刑司？”

　　燕深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眼里带着点奇怪的回视了江送雪的目光，略有些沉默后，才缓缓开口，“可是大师兄，你又为什么这么怕我进入执刑司？”

　　江送雪眼睫一颤，手掌捲得更紧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躲开了燕深的目光，这使得他露出了破绽，燕深也抓住了这个破绽。

　　“大师兄，你在害怕。”

　　他的话那样轻，伴随着春雨似的叹息声，藏着些不解和莫名的无奈，“你在害怕我走错路。”

　　燕深进入执刑司当然是有原因的，只是这个原因却不能对江送雪开口，执刑司在查人，他们怀疑九华仙宗混进了魔族的奸细，而他们怀疑的对象里，首当其冲的便是楼相见。

　　理由很简单，两年前楼相见结丹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他劫云引来的异象，离得近的宋知意在后来反应的过来的时候，发现当时楼相见洞府外散发的那些与修士灵体相冲的浊气，正是魔气。

　　更别说，燕深当时还进入了楼相见的洞府，他肯定是看见了什么的，执刑司的人早就为此接触过燕深。

　　仙道与魔族一直都是对立，如今封印众魔的幽魔渊便是上古时期仙人的手笔，而有关封印阵法的记载，或多或少就流传在各大宗门手里，九华仙宗自然也有着这方面的藏书。

　　现在魔族式微，那些侥幸流窜在外，没有被封印进幽魔渊的魔族，为了再次恢复往昔的荣耀，这么长时间里，一直不择手段的，想方设法渗透进各大宗门，想要通过藏书获得解开幽魔渊封印的线索，从而放出那些强大的，为此引起过不少事端。

　　所以仙道对魔族的态度，一旦发现便是斩草除根。

　　当燕深意识到执刑司的人在调查楼相见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妙，即使当初楼相见的异样只是转瞬即逝，后来也一直表现得很平常修士没什么两样，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破绽。

　　但燕深进入楼相见洞府的时候，也确实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哪怕他当时只作寻常，只字未提，却也意识得到楼相见并非人族，至少不是纯血的人族。

　　这就注定了他身份的危险，以及忘尘峰的危险。

　　江送雪不会坐视不管，燕深也不会。

　　或许江送雪担心的本质，就是意识到了燕深一只脚又踏进了某个漩涡之中，那种逃不开的命运。

　　燕深进入执刑司就是为了接手他们调查楼相见的任务，而选他进来的陈巍自然也当心他与楼相见关系亲近，便徇私枉法，所以在交给他任务的时候，便让他起了誓言，绝不透露任务内容，一旦发现楼相见真是魔族奸细，便杀无赦。

　　同样的燕深也与陈巍约法三章，如果楼相见并非魔族奸细，那么执刑司便不能伤害他，也不能骚扰忘尘峰。

　　三个师兄弟，好像谁都怕打破忘尘峰的安宁，可这份安宁本身，又如此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