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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魂永隔 一日双殁天 ...

  •   那天晚上李雏去得比平时晚。

      她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许庭房间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她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

      许庭的门开着。

      她坐在床上,靠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李雏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来,把门带上。

      许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李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脆弱,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坦白的和毫无保留的注视。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终于决定往下跳了。

      “坐吧。”许庭说。

      李雏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背景音,永远不会停。

      许庭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
      李雏等着,没有催。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才能说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水,桶放下去,要等它慢慢装满,才能提上来。

      “顾北和顾南,”许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就是那张照片里的人。”

      李雏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南是我高中同学,”许庭说,“高一认识的,同班,同桌。她坐在我右边,喜欢上课的时候给我传纸条,写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炸鸡腿太咸了,数学老师今天穿的袜子是花的,诸如此类。”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的意思,更像是一种肌肉的记忆,回忆牵动的,不由自己控制。

      “她跟我不一样,”许庭继续说,“她很容易开心,很容易跟人熟起来。全班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聊不来的同学。但她最喜欢跟我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安静,跟她不一样,她觉得新鲜。”

      许庭停了一下,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

      “她知道我家里的事。高一那年,我爸妈刚走,我整个人是空的,像被人把内脏全掏走了,外面看着还是个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但她会做很多事。带早饭,帮我抄笔记,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回去。有一次我发烧,她逃了半天的课陪我去医院,被班主任骂了一顿,回来还笑嘻嘻地跟我说‘没事,反正那节课我也听不懂’。”

      李雏的喉咙开始发紧。她听出了许庭语气里那种克制的温度。那不是普通朋友的分量。

      “她喜欢你。”李雏说。不是问句。

      许庭沉默了几秒。
      “不,应该是不喜欢的,”她说,“她总是藏不住是,她很喜欢她的姐姐顾北。”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许庭的声音低下去,“我们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们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的,但我真的很喜欢她们。”

      李雏伸手握住了许庭的手。许庭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高三那年,”许庭的声音更低了,“顾北脚受伤了。”

      “什么伤?”

      “摔跤,不严重,但医生说要养一个月。她不听,她觉得一个月太久了,她觉得高三的时间一天都不能浪费。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登山活动,说是最后一次,以后就专心高考。我劝她别去,我说你脚还没好,山上路不好走,万一再伤着怎么办。她说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许庭的手开始发抖。

      “我跟她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说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哭腔,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声音本身开始碎裂的感觉。

      “她说她一定会小心。她说等她回来,让我给她煮面。她说她最喜欢吃我煮的面。”

      许庭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李雏握着许庭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一点一点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下沉的东西。

      “她没回来。”许庭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李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登山的时候,她踩空了。路滑,脚伤没全好,没站稳。摔下去了。”许庭的语速变得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救援队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雏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堵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

      “她姐姐,顾南,”许庭说,“接到消息的时候在上课。她从学校赶过去,高速上遇到连环追尾。”

      许庭闭上了眼睛。

      “一天之内。两个人。”

      她的声音终于停了。
      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烧断了保险丝,所有的声音都熄灭了,只剩下沉默。
      那沉默很重,重到整个房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李雏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件事面前都是苍白的。她只能握着许庭的手,握得更紧一些,紧到许庭的手指被她握得发白。

      “所以你手腕上……”李雏的声音哑了。

      许庭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表。她沉默了两秒,另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表带。

      表盘下面是一道疤痕。
      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不是一条直线,是很多条,交错的,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疤痕已经发白了,但依然很明显,像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横在那里。

      “她们走后的第三天,”许庭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了一把美工刀。”

      李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自己手背上。

      “我没死成,”许庭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板和叙述事实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姑妈发现得早,送医院缝了针。缝了十七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打了麻药,我能听到针穿过皮肤的声音,但不觉得疼。”

      她把表带重新扣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熟练而快速。

      “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吃了半年的药。失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们。顾北站在山上,顾南坐在车里。她们在看我,问我为什么不拦住她们。问我为什么说了那句‘以后别来找我了’。”

      李雏猛地转过身,抱住了许庭。她抱得很紧,紧到许庭的身体僵了一下,紧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不是你的错。”李雏的声音闷在许庭的肩膀里,带着眼泪的咸味和颤抖,“许庭,不是你的错。”

      许庭没有动。她的身体还是僵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你不该和我在一起,”许庭的声音从李雏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李雏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许庭,你不会。”

      “我推开过你。”

      “但你没走。”

      “我会的。”许庭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我迟早会的。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每天早上醒来,确认你还在不在。我害怕你说‘学姐,我今天不来了’。我害怕每一次你晚回消息的那几分钟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画面。我害怕我爱得太深,深到有一天失去你的时候,我会活不下去。”

      李雏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眼角,擦过她脸上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细碎的伤痕。

      “那就不失去,”李雏说,“我不走。”

      许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那种一滴两滴的红,是整个眼眶都红了,像夕阳沉下去之前最后的那一片光。

      她还是没有哭。但她终于回抱了李雏。
      两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下,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们就这样抱着,在台灯昏黄的光里,在蝉鸣不止的夏夜里。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月光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线。

      过了很久,许庭的声音从李雏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顾北最后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她说。

      李雏没动,等着。

      “她说,许庭,好好活下去,要开心。”

      许庭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李雏第一次听到她发抖。

      “我没回。我一直没回。我等到她回来,我想当面跟她说。”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回来。”

      李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自己的脸颊,滑进许庭的头发里。

      “那条消息还在。”许庭说,“我一直没删。但我再也没打开看过。”

      那天晚上李雏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就睡在许庭的床上,两个人挤在那个不到一米五宽的单人床上,面对面侧躺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许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没有闭上。李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合上她的眼皮。

      “睡吧,”李雏说,“我在这儿。”

      许庭的睫毛在她指尖下颤了颤,像蝴蝶被惊动时扇动的翅膀。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雏以为许庭睡着了,准备把手收回来。许庭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和跨年夜那天一模一样。

      “李雏。”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梦话。

      “嗯。”

      “你说你不会走。”

      “我说了。”

      许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雏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听到许庭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李雏听到了。

      她说的是——
      “信你。”

      李雏在黑暗中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她握着许庭的手,在夏天的蝉鸣声里,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好。就像许庭手腕上那道疤,虽然愈合了,但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
      但那道疤不会永远疼。总有一天,它只是你身上的一道痕迹。

      你看到它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事,但不会再被那些事杀死。

      她想成为那个让许庭不再害怕的人。

      不,不是不再害怕。是不用一个人害怕。

      窗外蝉在叫。月亮慢慢移动,从窗帘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拉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又像某种召唤。

      许庭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手指还握着李雏的手,没有松开。

      李雏没有抽手。她就这样握着,直到自己也沉入了黑暗。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想的是。
      原来爱一个人,不是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而是陪她站在雨里,告诉她,你看,雨总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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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在全力改进,太久有些地方逻辑不通先这么看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