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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花 讨厌你。 ...

  •   沈榷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车驾里呢?

      萧盈质问:“我的侍女去哪了?”

      便在刚刚,眼见驸马与公主难得有机会和平同乘,棠梨佯装为难地想了想,便十分麻利地拎着对方的小厮坐去了车辕边上,给二人腾出空间。

      “驸马请。”棠梨笑得矜持。

      沈榷那时看了这侍女一眼,没说什么。
      眼下,倒也没将棠梨的擅作主张给供出来。

      他将她喝了一半的茶放至案边,淡淡道:“臣手脚拙笨,照顾不周。殿下若还觉得渴,请自便吧。”
      说罢,另取杯盏,为自己倒了一杯。

      萧盈先是被他如此截然的态度噎住,如鲠在喉,颇觉冒犯。
      未及发作,又被他倒茶的动作给吸引了注意力。

      “等等——”

      “你方才该不会也给我喝的这个?”

      回忆着嘴里淡淡苦涩的茶味儿,她拧眉,“这是侍女喝的茶。我惯喝的,是那方鎏金飞鸿球路纹笼中贮存的紫笋,要以山泉投煮,沫饽要均匀,盐不可过二勺……”

      在萧盈这里,纵如喝水小事亦不能打发。

      茶性最寒,独顾渚紫笋温和,是皇室贡茶,她打小喝惯了,每次只择谷雨前后,长四五寸、薇蕨始抽的新枝嫩芽烹煮。至于时兴煮茶方子里什么葱姜香料群魔乱舞的,也统统不要,只盐少许。

      身边侍从也早习惯了她的凡事讲究。

      沈榷啜了口茶,眼皮未抬:“殿下喝了侍女茶,身体可有不适?”

      “那倒……”话到嘴边,萧盈匪夷所思地偏了偏头,“你讥讽我?”

      沈榷温润如常:“臣不敢。”

      萧盈直接气笑。

      贵族们惯常捏着百转千回的姿态处事,萧盈是懒得学,但并不代表她听不出好赖话。

      这世上不盼着她父皇好的人有许多,看不惯她的人亦有许多。萧盈从不搭理,毕竟无论这些人心里如何作想,见了她,面上还不是得恭而敬之。

      她盯着沈榷隽致得仿佛刻画一般的侧脸。

      即便以极尽苛刻的目光去挑剔,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她的驸马,的的确确浑然生在了她喜好上。

      沈榷应是有一些北人血脉,五官线条不似其他南人过于柔和,尤其眉眼收尾处利落干净的走势,在不笑的时候,会显出些不近人情的锐利来。

      但他素来谦和,清隽双眸总含一丝笑意,使人如沐春风,于是总令人忽略这一点。

      曾几何时,萧盈就是被他所表现出来的这般温润风度给骗过了。

      科举取士始于前朝,进士们通过吏部试后,圣人会在曲江设宴,以示恩遇。
      时值樱桃成熟之季,又名樱桃宴。

      今春那场樱桃宴,皇帝将事宜交代给太子萧兆玉操持。
      萧盈贪玩,央着阿兄偷将她领了去。

      她作了男子打扮,乌纱幞头,一身杏粉圆领袍,旁人只当这个漂亮的小个子少年是太子内侍,是以都没阻拦。

      萧盈一路游春赏景,遇见两个醉酒的进士争执,险被殃及,幸而得人及时解围。

      那清越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恰好撞进绯袍玉带的俊美青年撩起花枝低头看来的那一眼里。

      花枝颤动,汹涌的花瓣雨里,每瓣花缘都朦胧地耀着光,仿佛是她梦中的柔光。

      萧盈不争气地看呆住了。

      而后听那两名进士称呼,原来,是探花郎啊。

      萧盈不得不眯起眼,让眼睛适应他身上过盛的光华。

      进士殷勤笑问:“沈探花可有什么要紧事?”

      对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萧盈,才引首看向比自己年长了许多的同年,微微一笑。
      生得好看,笑起来更似含了春风皎月般温润。

      他道:“卢相公适才前来敬酒,某不见二位仁兄,便寻来了此处。”

      二位进士闻言,忙顾不上争执,奔着前程匆匆离去。

      麻烦已除,萧盈还傻站着。

      她在宫城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男子,或清秀出尘的内监,或儒雅端庄的博士、器宇轩昂的郡王世子,却没有一人能得她全然欣赏。偏偏这个人……

      探花使身量清瘦高峻,一丛缀满粉白娇杏的花枝自主干斜伸出来,迫他微微低头。
      他伸手撑住那花枝,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漆纱幞头之下,是磊落分明的鬓角,眸光淡淡,衬得微翘眼尾些许锋利。

      萧盈晕乎乎地想,原来,他的瞳孔是浅褐色呀。

      他松开抬着花枝的手,向前迈了一步,身上亦传来馥郁酒气,是禁中御酒蔷薇饮的味道。

      刚才那两人酒后失言,他却行端言正,毫无轻浮,可见修身沉稳。

      枝叶微微回弹,飘落数瓣花红,有一片格外懂事,打着旋儿落在了那隽致的眉骨上。

      被萧盈直勾勾盯着,他也并不在意这“小内监”的失礼,只随意拂去落花,淡淡问:“太子殿下在寻的人,可是你?”

      萧盈只好遗憾地“噢”了一声。

      离去路上,又没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

      阳春三月初,杏花疏影里,年轻俊美的探花郎回到人群中,绯袍加身,面容如玉。
      身边往来同年皆面露得意,或举杯邀饮,或高谈阔论,唯他沉静从容,譬如芝兰玉树。

      萧盈拉着阿兄的袖子撒娇道,就是他了。

      彼时,顺遂了十八年的小公主并不能理解,年轻男女婚前相看,看的并不止是脸。
      纵是两个金质玉相的人,性子不投,过不到一处去,只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赐婚旨意下来时,众进士纷纷围上去道贺,“正谓双喜临门!”
      沈榷俊逸面孔上殊无骄色,沉静出列:“臣沈榷,领旨。”

      而至回门那日,一对璧人分坐两侧,互不言语,比陌生人还不如,萧盈也浑然没了出降前的期待。
      谢皇后诧异之下询问公主府中仆妇,才知二人竟连新婚当夜都是和衣度过的。

      那晚青庐内的情形旁人无从得知,但看看霁月光风的温润驸马,再看看颇有几分娇蛮的女儿,谢皇后格外后悔往日对幺女的过分纵容。逮着机会便谆谆教诲她夫妻之道,告诫她收敛脾气。
      长此以往,萧盈越发逆反。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才问:“你今晚为何在此?”

      席间与两小倌喝了几杯,衣裳上无可避免地染了他们的熏香,低头一嗅,怪甜腻的。

      萧盈原本有点心虚,忽地想起那一日所见,底气又足了不少:“我是否与你说过,休要管我的事?就像你在外拈花惹草,我也并未插手……”

      见沈榷抬眸看来,目光似有探究,她提醒道:“上月丁未,坊门口。我都瞧见了。”

      那一日,萧盈吩咐车驾掉头,于是也未曾眼见,沈榷面对那示爱女郎只淡淡一笑,而后婉言相拒。
      他生得清隽,举止端雅,却没有那些士族子弟身上的傲慢,本就易使人生好感。
      众人竟因这一笑有些傻了,待回过神,人已行远。

      沈榷并未将此事放在眼里,自然也不曾费心去记,一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拈花惹草”的事。

      他长指摩挲着盏托,微微沉吟。

      落在萧盈眼中,她扯了扯唇角:“行了,你不必与我解释什么。我说过今后互相遮掩,自然不会生气,只是你又何必特地前来堵我……”

      “臣今日,是接到顾娘子的知会,不曾想殿下并不知情。”

      他徐徐开口,“实没有置喙殿下行事的意思。”

      萧盈:“……”

      没有就没有!说这么明白干什么,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尴尬渐渐蔓延,顺着脊背,红了耳廓。萧盈心生羞恼,又埋怨他不懂周旋,怎么不说些什么解围。

      沈榷恍若未觉,浅啜清茶。
      茶雾背后的脸孔,矜重而清淡。

      萧盈瞪了半晌,忽然有些泄气。

      没劲。

      她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你心里是讨厌我的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一直以来,萧盈都是个骄傲的女郎,若当下她神志清醒,是绝不允许自己问出这种话的。
      可她如今喝醉了,对于一个醉鬼,她自认能够给予些许的宽纵,于是想问时便问了。

      沈榷若顺势认下,她倒还敬他几分坦诚。

      可他依旧温然:“臣未敢。”

      从寒门一跃而变成皇亲贵胄,身份提升了不知凡几,他若还心怀怨怼,那该多不知感恩。

      萧盈本来也这般想,可她实在看不透眼前这人。自己若要求什么,大部分时候倒不会被拒,可这人从不像怀淑的驸马那样热络,要么便是像刚刚,不着痕迹地噎回来。

      直觉告诉萧盈,一对正常夫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叹着气道:“可是沈榷……”

      “我讨厌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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