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看我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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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凉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现身边空了。
冰冷的墙壁对着自己。
天光微亮。
她只穿了一身里衣，冷风擦过肌肤，留下寒凉。
撑着手稍微坐起来些，窗边有模糊的身影。
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伴着鸦羽似的长发摆动，她看了过来。
沈凉还没完全清醒，头脑还是麻木的。
“知雀？”她发出茫然的呼唤。
于是那人也乖顺地起身，脚步轻巧又平静，在离沈凉还有两步时，便不再靠近。
沈凉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
她没有什么表情，嘴也紧紧抿着。
或许是光线原因，脸色看着不太好，近乎惨白，眼眶发红，眼瞳呈现出难安的漆黑。
这样的表情，总觉得似曾相识。
沈凉又一次不自觉地陷入了回忆，但只是几秒，她就从记忆的泥沼抽身。
“师妹…没睡好吗？”
回答她的是轻轻的叹息。
像是一缕风钻进胸膛，在心尖挠了一下。
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但又被镇纸好好地压住，并没有变成满天飘扬的白雪。
沈凉的视线也终于被吸引过去。
那是——
她恍然睁大了眼，猛地站起。
林知雀又重新后退了几步，她的手支撑在桌上，宽松的袖子滑落，遮住纤细苍白的手腕。
清冽的声音慢慢从开合的嘴里吐出。
“师姐，原来有写日志的习惯啊。”
她的嗓音又轻又缓，若是不熟悉的人一定会因为她的柔美心生爱慕吧。
沈凉却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
心脏砰砰跳动。
即使在第一次射杀魔修时都没有这样强烈的不安感。
她保持了缄默。
“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啊——师姐。”林知雀垂头按住那一叠厚厚的纸张。
“我还以为，像是师姐这样虚伪的人，会在背后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呢。”月光下，她的脸被半片阴影笼罩。
“让人遗憾。”她又叹了一口气，仿佛真心感到了可惜。
“知雀。”沈凉走近，强烈的不安促使她想伸手握住林知雀的手。
但是，被躲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推开了。
难以抑制的憎恶出现在林知雀的脸上，她的眼底被阴云笼罩，即使如此，依然对沈凉展现了无法形容是何情绪的笑容。
“师姐看我的时候，在想谁呢？”
「今日师傅带回来一个小师妹，和她几乎一样，是巧合吗？可惜现在无法得到答案。」
「小师妹很乖巧可爱，让人又觉得和她不是那么像了。」
「小师妹修了忘情道……我应该多劝劝她。」
「小师妹越来越像她了。」
「我时常会把她们搞混，这是不好的，明明是无法替代的。」
「小师妹最近不怎么来了，是我说话太重了吗？不过松了口气。」
「淡化越来越失效了。我现在甚至会梦见她。」
「也许，我该认清自己，我很想她。」
「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这样说的话，或许我该去找小师妹…但是，始终是不同的。」
「小师妹跟着一起出任务了，胡闹……或许我不该干涉太多。」
「如果能够再见，真想把这些都讲给你听，林…」
最上方的墨迹戛然而止。
像是克制不住的沉重情绪都被挥洒笔尖，最后又克制地止住。
是什么时候有了写日志的习惯呢？
也许是因为某种不想忘却的心理。
也许是记忆和情感逐渐被唤醒。
难以撼动的心之壁被留下最初的刻痕后，无论是风吹日晒，都无法轻易抹消。
沈凉的日志中提及小师妹的次数很多，同时，提起“她”的次数也不少。
空气过度安静。
沈凉攥紧手又松开。
不知道师妹看了多少，又看了哪些。
比起被人窥视的愤怒，更多的是局促的焦躁。
“师姐看我的时候，在想谁呢？”林知雀又微笑地重复了一遍。
无法得到回复。
她的指甲陷进肉里，那些阴暗的情绪攀上面容。
她的表情一瞬冷了下来。
“师姐对我好，也是因为这个人吗？”尖锐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剑，明晃晃地映照出沈凉发白的脸和微张的嘴。
不，不是这样的。
沈凉想要坚定地回答。却因为那张熟悉的面容，无法发出声音。
真的是那样吗？
如果不是那张脸。
如果不是那个名字。
有人却无法再忍受这样难耐的沉默。
林知雀步步紧逼，沈凉却在不自觉地后退。
直到她跌坐在床上。
小师妹并没有因为这就停下脚步，如墨粘稠的目光将她包裹。
温软的身躯贴近，直到她们之间再无距离。
沈凉的双手被迫支撑在身后。
知雀岔开腿坐在了她的身上，双手像藤蔓一样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们之间的距离甚至可以听见呼吸声。
“为什么不回答我，是没话说了吗？师姐。”少女的脸上似嘲似讽，尤其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
和冰凉的话语声不同，她的脸却在变红。
沈凉终于也从混乱中冷静下来，她试图推开身上的林知雀，却被人带着不满的神情拥得更紧。
小师妹的情绪太过不稳定。
沈凉最终还是没有使劲挣开。
琥珀似的眼眸重新被安定占据，她终于开口：
“不是那样的，师妹就是师妹……”
“那她是谁？”满心的不耐和汹涌的烦躁，林知雀打断了她，咄咄逼人。
“……”沈凉组织着语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然而这被当成了无言的逃避。
小师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差了。
“没关系。我可以去问朝阳师姐…”
“不。即使是朝阳也不会清楚吧。”沈凉下意识的答复只招来了更加暗沉的视线，于是她又闭紧了嘴。
在师妹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中，她抽出一只手护住了林知雀的后腰。
似乎是被她的行为吓到。
沈凉明显感觉到身上坐着的人轻轻颤了颤。
“总之。小师妹就是小师妹。”她诚恳地看向林知雀。“我对小师妹好，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人，只是因为是小师妹而已。”
在知雀的耳中，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可以变作真实吗？
沈凉无从得知，只能尽力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审判似的视线与她相对。
莫名的笑容再次绽放。
“那样的话…师姐，和我结为道侣吧？”做出如此宣言的林知雀又靠近了些，将自己全部的重量托付给沈凉。
她的头搭在沈凉的肩上，手也微微下滑，搂住了师姐的腰。
沈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有耳边传来的热气，和余光里的黑发。
“那样的话，我就相信师姐。”
甜腻的话语声，如同在讨要点心的幼童，娇憨却惹人怜爱。
只是。
“我做不到。”
林知雀依旧靠在她的肩上，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那样。
直到沈凉吸了口气，再次重复。
“我做不到，但除此之外…”
她无法在上一个情感未曾消散的前提下，就贸然接受。
“那我就无法相信师姐。”林知雀抬起了头，面上只余冰冷。
沈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小师妹的眼眶又湿润了。
她没有表情，泪珠却在不断滚落。
一颗一颗砸到她的身上。
滚烫又沉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沈凉想。
明明在此之前从未表露。
明明她尽可能做一个不远不近的师姐。
这算不算世界的恶意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林知雀也无从得知。
即使小时候很亲近，可在一起下山除魔前，两人相处的时间甚至比不上和朝阳师姐。
只是莫名就变得在意起来。
想要每天见到师姐。
拼了命修练，想要站到师姐身边。
但怎么也赶不上。
然后，被师姐否定了啊。
别人怎么说都好，唯独师姐……
开始讨厌师姐。
或许，更多地讨厌即使这样也难以控制的心绪。
开始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看到日志会心痛。
在师姐心里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和自己相似的、不同的、不可被替代的存在。
指尖细腻的皮肤和沈凉的脸接触。
有一日，在掌门安排任务之时，她曾凝心掐算，然后对沈凉说，未来的不久或有情劫。
那时，她以为是掌门算出了失败的淡化处理，重新浮现的沉重情感，永远无法再见的人。
但现在沈凉发现，或许不止如此。
师妹眼里不断滚落泪水。
沈凉想要去安慰，却被中断。
湿润冰凉的唇夺取了她的声音。
只是在下一瞬就被沈凉推开。
满溢而出的情感，林知雀的脸上露出笑容。
明明是在笑，沈凉却只感觉到无尽的哀伤伴随泪雨沉了下来。
“师姐。”褪去了所有其余情绪。
泛着水光的眼里只剩一人。
“即使是把我当成其他人…也可以哦。”颤抖的嘴唇，吐露出颤抖的话语。
像是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小草，尽力用叶片挽住旁边的碎石，乞求得到些许哀怜。
但那雨是暴君，那碎石坚硬无情。
沈凉主动抱住了她，紧紧相拥。
她的心也开始发颤。
“别说那种话。”
“小师妹就是小师妹啊。”
她的肩膀被浸湿。
知雀的胸腔不断起伏，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即使这样…师姐也不愿意吗？”
“不是的！”
沈凉觉得自己的躯体开始发麻，从四肢，到五官，都变得僵硬无力。
“知雀很好。但是，我并不想考虑道侣这回事…”
天要彻底亮了。
沉默了许久。
小师妹也不再抽泣。
她从沈凉的身上站起，额前的发丝将她的表情遮住。
“我最讨厌师姐了。”
沈凉有些难过，却只能沉默。
“我最讨厌师姐了。”小师妹有些踉跄地后退。
沈凉察觉了一些熟悉的气息，瞳孔紧缩，她想要抓住林知雀的手，却被避开。
知雀的后背撞到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她的手搭上门。
涌现泪花的漆黑眼眸重新映入沈凉的眼。
白皙的脸上出现了如同瓷器的裂痕，缝隙中向外散着深红近黑的异质灵气。
“我最讨厌师姐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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