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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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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破旧的被子不过是用些稻草、旧棉和柳絮填充,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才一晚的时间李彭勃就烧得昏迷不醒。
洛长松背着他出了村,村外,一百多号人等在那里,身上穿着之前从溃逃的兵卒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廖坚皱着眉走过来,一个给他背上的人扯下来。
“准备好了吗?”洛长松问了句。
“都带上了。”廖坚回道。
既然要装,自然要装全套,说是绕往蛮山袭敌,那自然要有凭证。
李彭勃这个废物袭敌不成,可他们得手了,那晚弟兄们身上穿的南蛮衣服就是从他们偷袭的守卫身上扒下来了。
准备的东西是耳朵,战场上论功行赏,他们出来杀敌,自然要带些什么回去,历代将领带的最多的是敌人尸首上的耳朵。
一众人快步赶往前线,一路上碰到散落在外的兵卒都收归洛长松手下。
战场上局势变换无常,洛长松来到从索守城才知晓局势有变。
因为李彭勃的临阵脱逃,军心涣散,又逢南蛮排大将攻城,于佺无力阻挡,远在交州的左丘飞只得派遣李阳文过来收拾残局。
李阳文还是有几把刷子的,现在两边短暂停战,但先一步逃回来的兵卒把李彭勃的消息带了回来。
李阳文大怒,正遣人搜寻他的下落。
他从不期望族中这些无能子嗣有什么成就,但临阵脱逃太过丢人。
来到阵前说明情况,洛长松很快被人请去后堂。
站在门口,洛长松捏紧了手,略有些紧张。
李彭勃没什么本事,常年待在隆阳本家,不认识他很正常,但李阳文,就算他脸上有伪装也逃不过他的眼,此次便是要说服对方。
抬脚跨入屋内,洛长松抱拳行礼,“见过大人。”
低头喝茶的李阳文动作一顿,猛的抬眼看过来。
那张褪去些稚嫩,肤色黝黑的脸上五官熟悉无比,李阳文放下茶盏,目光锐利,“便是你带他回来?”
“是。”洛长松礼数周到,始终垂眸看着地面,不与其对视,“当时南蛮来犯,城中勉强可撑却也熬不了太久,李将军带我等……将军杀敌勇猛,身受重伤这才让……”
洛长松侃侃而谈,完美的把让两人头疼的问题圆起来。
李阳文眉间的褶皱在洛长松拿出军功物证时彻底抹平。
物证乃是事实,南蛮被袭调转兵力也是事实,事实摆在明面上,剩下的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罢了。
“你上前来。”李阳文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洛长松走上前,抬起头,熟悉的面貌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李阳文眼底。
瓷杯被叩响,沉闷的声音仿佛叩在心上,无声的威亚从李阳文身上逸散。
洛长松毫不避让,不折不屈的立在堂中。
“你怎会在此处,还在彭勃部下?”李阳文终于开口。
“那天我在城外未被捉拿,后逃往陇州被擒,恰逢陛下大赦天下,沦为罪奴出狱,几番辗转来到军中。”
洛长松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强忍泪眼,双目赤红,“我不信父亲会贪污,只想拼出一身军功得以见到陛下,为父亲洗刷冤屈,求叔父成全!”
叔父,洛长松开始打感情牌了。
他母亲李月莹乃是李家女,和李阳文同属一家,说的再亲切些,是李阳文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
当时皇上定罪太过着急,李家没来得及为李月莹请和离书,把人带回家。
洛长松这个逃犯一直未被追讨,难免没有李家的手笔。
不愧是洛玉柏之子,颇有乃父之风,洛玉柏的部将虽被分散,但大多还是不服管教,若是拉拢洛长松,说不定有点用。
锦上添花算什么,雪中送炭才是真,况且家中嫡母一直惦念这小子,也算一条结实的线。
心中千回百绕,李阳文威严的面色柔和下来,“长松受苦了,你父亲向来清廉刚正,怎会做那种事,此番战场斩获军功后,叔父可为你上书澄明。”
“叔父。”洛长松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动。
李阳文站起来搀扶他,“有叔父在无需担心,你外祖母一直挂念你,此番回家去多陪陪她吧。”
“是。”
出了门后,洛长松脸上表情松懈下去,成了。
营中两个掌权者,一位左丘飞,一位李阳文都默许他的存在,那他也无需伪装。
上次在芦山县还特意伪装出城,早知晓另一位是李阳文,他早就联系人了。
屋内。
李阳文面色也不错,家中小辈不成器,手下士卒上了战场也混不来什么功绩,现下来了个出息的,他也不必那么束手束脚。
他摆开纸磨,提笔写下一封信,墨迹稍干就换来亲卫送去交州。
左丘飞虽与洛家有嫌隙,但为人端方刚正,洛家的事到底是什么样他们都清楚,想来不会过多为难洛长松。
若是圣上宽恕洛长松,那他李家又多一门功勋,若是不宽恕,他总有能力把这军功按到别人头上的。
……
沾上关系一切就好解决了,洛长松洗了伪装,领了个旅帅的小职,领着手下的弟兄开始轮流值班。
当晚,南蛮就开始攻城,洛长松站在城墙上挥刀杀敌,勇猛之势唯有身旁的廖坚可以与之匹敌。
待南蛮退却后,李阳文一改之前的保守,率军出击迎敌,直直攻入南蛮边城!
边城地势易守难攻,像是一条坚硬的巨龙盘踞在南蛮边境,难以攻入。
高耸的城墙像是巨龙的护甲,士卒们架上云梯往上爬行,下方数十人扛着巨木撞击城门。
厮杀声中,前方是同胞的惨叫,后方是激昂的战鼓和鼓舞人心的高喊。
“率先攻上城墙者,赏银百两!官加三阶!!儿郎们,杀!!!”
“杀!!!”
洛长松被后方的士兵推攘着往前,大家都杀红了眼,城墙上不断倒下烧涨的滚烫脏水,爬上梯子的人被烫的当场滚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和巨石铺天盖地的砸来,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当场倒地。
城墙太高,根本爬不上去,但后方加入的士兵源源不断,洛长松丢掉卷刃的刀,捡起刚被砍杀的小将手上的长枪挥舞起来。
这些人是想用人海战术攻城!
城墙边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高高堆起,后面来的人踩踏着肢体堆起的高坡往上攀爬。
洛长松气得咬牙,一枪捅穿身前的敌军,向着城墙奔去。
他动作矫健,抽出人堆中的钩绳往上攀爬。
旁边的同胞不断惨叫着跌落下去,人堆已经堆到城墙一半,洛长松动作很快的攀上去,滚烫的水还未泼下,人就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有一就有二,他专心对付这一小片敌军的防守时,这一小片没了阻碍的士卒快速攀上城墙。
兵械相斗的厮杀声在城墙上响起,大庸士兵士气大涨,源源不断的涌上城头。
廖坚天生神力,杀人如同劈瓜砍菜,洛长松一转头他人已经杀下城中。
“该死的!”见他孑然一人都敢下去,洛长松吓得立马拽上旁边的戈砀等人下去支援。
不多时,城门被打开。
下方骑在战马上的李阳文抚掌大笑,后方待令的近万士兵嘶吼着冲进城内。
城破!
南蛮弹丸之地,边城一破再往里就如探囊取物,李阳文手段狠辣,丝毫不退,趁着南蛮主力还在交州和左丘飞周旋未能赶到,当晚就率军直捣其腹地。
等乌谷里派遣的援军到时,李阳文已经占其三城!
这是开战数月以来大庸最大的胜利,一时间大庸士气大涨,获胜的捷报快马加鞭的送往朝中。
交州,压力骤减的左丘飞露出了数月来第一个笑意。
虽然不知道李阳文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锐利进攻,但只要对方不再龟缩就是好的。
李阳文常年在北境为将,本也是个天赋异禀的能臣,可惜世族算计太重,没有好处始终守成。
边城已破,他左丘飞当然也不是什么孬种。
左丘飞拿起自己的银枪,大步走出营帐,“攻城!”
两股较劲的势力终于拧在一起,两个派系都不希望过多的军功分给对方,隐隐有比斗之意,战事如火如荼,南蛮被杀得节节败退。
捷报一封一封送往京都,洛长松的职位也水涨船高,身边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也逐渐增多。
洛长松被默认到了李阳文阵营,那廖坚这员猛将自然入了左丘飞眼里。
狡兔三窟,比起左丘飞的磊落,李阳文太过狡诈,洛长松始终未曾表明自己和廖坚的关系。
手下的弟兄都分做两拨,分别跟随。
甚至在左丘飞传唤廖坚时,洛长松示意对方站队左丘飞。
眼看攻入南蛮,左丘飞两人一合计,决定一举夺下蛮地以绝后患,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中忽然遣人下来。
来人是洪武侯,特来接替左丘飞的事务。
左丘飞正要发作,就听到让他肝肠寸断的消息。
他父亲离世了。
左丘飞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洪武侯是三朝老将了,和左丘飞父亲也是好友,此刻他面色隐痛,“你……快些回去吧。”
朝中有规定,家中长者逝许守孝三年,但左丘飞这种情况明显特殊,皇上派人接替他的职务让他回家奔丧,未尝没有忌惮他的意思。
心中憋着的那股为民为国之气一下子被戳破,左丘飞苦笑一声,转身交代事宜。
就连和他对立的李阳文也是面色复杂,长叹一声。
皇上过于暴虐,左丘飞位高权重又否决他多挑布令,早就成为皇上心中的刺。
如今左太傅逝去,刚好给了拔出左家势力的机会,又怎会不心急。
皇上重用李家遏制左家对他来说是好事,但此番做法,未免让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丰兴安是老将了,一身功勋都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来,有他的加入,战事更是胜多败少。
与此同时,洛长松的澄清书也呈到了皇帝的桌案。
看着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皇帝目露思索。
洛家势大,跟随众多,当初又执意不站队才被他清剿。
可洛长松这个漏网之鱼有些特殊。
当时没有追拿洛长松不是因为李家只言片语的求情,而是因为:是他嫡长子,也就是当今太子的伴读。
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太子朱承乾与洛长松关系极好,当时人也是他悄悄放出去的。
皇帝对此举不满,朱承乾就在殿前跪了一下午,朱承乾是他长子,自幼聪慧病弱,他向来疼宠不已,只得默许。
太子生母去的早,如今母族落寞,身后战队权势不多,为人又宽和,提拔一个忠心于他的将领起来似乎也不错。
到时李家也能站队。
思索良久,皇帝提笔写下诏书宽慰安抚洛长松。
时局将稳,节节败退的乌谷里不甘心的向大庸皇帝求和,把皇帝吹得天花乱坠的同时表示南蛮愿意成为大庸属国,献上大批朝贡。
朝中为此事争乱不休,主和派认为打下南蛮也无用,劳民伤财,不如让南蛮纳贡以充盈国库。
主战者细数战场上拼杀逝去的战士,一举踏平南蛮,永绝后患才是真。
两边还没有争出个所以然,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就送到了手里。
朱承乾接过染血的战报一看,心顿时沉入谷底。
见他表情凝重,朝堂上的声音顿时消失。
朱承乾深吸一口气,一起沉重颤抖,“匈奴连同突厥犯边,连夺两城,大军惨败,王勉、赵英等二十八将,皆战死!”
轰!
惨败的消息像是一颗地雷,炸的众人鸦雀无声。
南方战事尚且未完,北方胡人又来势汹汹,大庸境内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不知顾及哪边才好。
北边如今正是由王勉主帅,主帅战死的消息如同利剑劈下,皇帝捏紧了金灿灿的龙椅,面沉如水,“可有哪位愿前往征北?”
大庸重文轻武久矣,朝中得用的武将就那几位,不是在南边就是死在北境,连王勉都死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他们哪里敢沾?
众人低头不语,皇帝看着他们乌黑的帽顶,忽然怀疑自己抄了洛玉柏的事情是不是做错了。
但皇位本就是踩着尸骨踏上的,不忠于自己的利爪岂能久留?
那点怀疑很快褪去,皇上暴怒着斥责下方臣子,最后长叹一声,“南方战局已稳,昭丰兴安速往北境御敌。”
朱承乾忽然站出一步,“北方士气低迷,御驾亲征方可鼓舞,父皇需主朝中事宜,儿臣愿替父皇出征!”
……
诏令很快到了军中,儿戏一般,丰兴安还未来多久就被调走,临走前他神色一动,对着亲卫耳语几句。
军中将才不多,此次前往当然要带上可用之才,洛家那小子身份太过麻烦,只能带另一人前往了。
廖坚杀敌勇猛,大字不识却计谋周密,丰兴安刚来就顶上他了。
哄骗不成,廖坚被迷晕丢到车上,随着大军赶往北境。
还在战场上拼杀的洛长松毫不知情,回了营帐没见到人,一问才知前因后果,当下气得要冲上去找人。
李阳文派人拦住他的马,“什么关系值得你如此冲动?朝堂上下都在盯着你的身份,如今局势紧张,你这一去,焉知会不会被降罪?”
洛长松拉紧缰绳咬牙不语。
李阳文神色松和些许,“你不在乎,他呢?你手下的部从呢?你长大了,该顾全大局了。”
大局?
大局……
洛长松心中挣扎,最后还是咬着牙被人拽下马卸了武器。
李阳文露出欣慰的笑,拍拍他的肩,“廖坚有勇有谋,洪武侯向来惜才,他必定可在北境闯出名声,你若忧心,大可等此间事了,再请命前往。”
“是。”洛长松垂眸应了一声。
李阳文所说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可不知为何,他心脏擂鼓般跳动,眼泪都要落下来,仿佛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