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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子不识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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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休在王妃那处一连休憩了几日,两位侧妃和侍妾的屋子一步都未踏进,便独自又歇息在主院的“书房中”了。
携着张旻回到张府,张旻自去和自家妻子亲热去了,赵元休来见刘眉月,脸上泛着笑。
他心情甚好。
刘眉月身子益发沉重,心思和情绪也不甚稳妥,多亏有张妻照拂。时常她也在张府内散散步,可是张旻毕竟是小官,即使祖上不是白丁,亦没有攒下多少家财,他这府上的景致,真是不堪一逛。
张府若要说最繁华富贵处,还当属她的屋子。刘眉月无奈,她并不奢侈,钱财只要够用,多了却会移了本性。不过,若是像当初她和龚美那般,少得都要乞讨为生了,却也是不行。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便是这个道理。她现今是过不惯那种安贫乐道的日子了。
她这也算是被富贵奢华移了性情罢!
屋内看着素净简朴,其实那家具都被赵元休一点点替换成他喜欢用的那种昂贵的黄花梨木制成的。偶见原木条纹,没有上漆的,大多是小叶紫檀木的。因为怀孕,她不喜檀木的味道,即使很淡,她亦把这种材质的家具搬出房外,弃之不用,赵元休见了,居然又找来了有精巧条纹的乌木,并且用的是木头本身的颜色,没有刷上任何漆料,照顾她的鼻子。
刘眉月知道赵元休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己,心中不是不感动、不欢喜,只是有些东西确实奢华得过头了。例如眼前这个一打眼就能望见的水晶珠帘。
这是由一千颗小水晶珠窜成的,各个大小一致,圆润剔透。
“叮”“叮”……乱响了一气,刘眉月抬头,是岑芳用手背打着珠帘,随后赵元休紧跟着进了内室。
“眉月,却是有喜事告诉你。”他进屋就道,岑芳上了茶水,又给刘眉月温凉着白水,弄好这之后,她忙不迭地离开,不敢打扰两人密语。
岑芳知道刚刚自己在场,刘娘子只是温笑着看着王爷,未曾搭话,大多的这个时候,是嫌她碍事,他们会谈些不让她多知的“秘事”了。岑发那个是好奇,但是她还不嫌自己命不够长。主子的事,该管的得用心,不该管的要“躲懒”!
见岑芳出去,室内外无人,刘眉月问:“什么喜事?”他前些日来不就谈起这肚中孩子给谁抚养么。应该是此事吧。
她亦是无奈,这孩子她自己是想抚养的,可要是养了,即使她将来还能顺利入襄王府,可她这孩子的身份可很难得到皇族宗室的“正名”,只有出生记录在皇室的玉蝶上,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赵宋的皇族血脉。这是紧重要的事!
由不得刘眉月不忍痛割舍亲子,费尽心思,为她腹中的这块肉,在襄王府中,谋得一席之地。
“眉月,这事我却是和王妃说了。”赵元休面带喜色着说着,刘眉月听后愕然!
“不是说是养在李莺莺身下么?”她不禁略有质问。
赵元休并未介意,他理解她怕孩子受养母的气,甚至打骂。“那李莺莺只喜欢养自己生的孩子,我探了探口气,便放弃了。”他皱起眉毛,想起李莺莺的话来,神色不满地说道。
心神顿时慌了。刘眉月眼睛酸涩,看赵元休的神色和他之前的言语,她蓦然猜测到了什么。不!
不!
那样的话,她腹中的这个孩儿,不管是男是女,在王府中都不得好活!
刘眉月想得清楚。
赵元休现在无子承嗣,若是她的这胎是女儿还好办,就怕真是男胎——只要送入襄王府中,必成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赵元休见她神色不对,慌里慌张地问询道,他正想唤门外的岑芳进屋来,刘眉月按了按他的手背,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掩不住地泛红。
“元休,我无事。你跟王妃说了我吗?”她问。
“我没说你,看你吓的。”赵元休了然,他以为她是怕身份泄露,再被告密吧。
刘眉月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哂笑。“我不知担忧这个。元休,你要把我的这孩儿送给谁养?”难道是你的王妃潘又薇?刘眉月眼珠子盯瞅着赵元休,她心里着急,万万不要是啊!
赵元休不解其意,“跟王妃说了,自然是她养。不仅是养,等我找好了相熟太医,报了脉案。让这孩子当我襄王府的嫡子,岂不是好!”他觉得这样最好。
听后喉咙不禁涩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小腹也略紧,不敢情绪过于激动,刘眉月胸口几个起伏,堪堪平复了心情。
“既然跟王妃说了,便给王妃抚养吧。”静默了好久,她无奈道。
赵元休耐心尚好,但是纠结这个问题上这么久,她真怕惹得他烦了。何况,王妃潘又薇既然答应了以庶子充作嫡子,此番定然让赵元休感动一番,她此时却不能阻止得了了。
刘眉月心痛!
十月怀胎,瓜熟落地,一胎下来,果然是个男孩。
看了一眼,不禁垂泪。
“元休,却让我养他两日,哺育他几回,再送走吧。好么?”也许未生之前,她尚能狠下心肠,把孩子说说就决定送人,可见了这一团粉红,小小的,弱弱的,离开娘亲,可怎么活呢!
赵元休拭净了她脸上的热泪,叹息一声,内室外的厅内有张旻和岑芳站立,除了他们俩,只有接生的婆婆知道,这还是借着张旻小妾产子的名号请来的接生稳婆。
狠了狠心,他对她道:“又薇那边还等着呢,眉月,听话。”说罢他抱起包裹好的儿子,不曾回头,大步出了房门。
刘眉月没有涕泪横生,她只是——泪流满面!
其实,还不如不生。不生,便不会痛。
身子痛!心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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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时光不待。
太子殿下被废等等朝廷时局变幻莫测,赵元休亦从改名赵元侃到从襄王封作韩王,事务逐渐繁忙,他好文,被官家赵光义派遣到礼部熟悉,礼部向来事情不重却繁琐不堪,赵元休忙得后宅亦不怎么常去了,只有偶有空时,才跟着张旻来到张府,见得刘眉月欢好一番,然后匆匆离去,很少过夜。
刘眉月寂寞时,和张妻闲聊,从她那里听些家长里短,以作解闷。她的儿子今年亦四岁了,取名叫赵褆。
听得赵元休的描述,赵褆长得珠圆玉润,自是可爱无比。她求过赵元休,让他把他带来给她瞧一眼,相处一天,她就满足了。可是,潘又薇看得很严,找了几番借口,都以孩子还小,不能出府为由拒绝了赵元休令赵褆出王府,即使出府也行,婆子丫鬟亦要跟随好,不能丢了一片刻。
赵元休无法,只能安慰失落的刘眉月,对她更好。
潘又薇什么想法,她知道,赵元休亦是知道。
她可以忍!
多少次了,只要赵褆过得好,她忍一时不见,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当她从张妻那里听见王妃怀孕了,而赵元休来了两次,亦没对她说起这事的时候,刘眉月不得不多想些。
赵元休是什么意思?
难道快要有了嫡子,赵褆便会被撇在一边,甚至成了碍脚石?
赵元休虽然对她仍多有留恋之情,可是架不住王府内的美人众多,和潘又薇这个正妃孕事的重要。他来张府的次数少了,她不介意,可是他提到儿子的次数也少了,甚至有一次她没问,他就一句都未跟她说起——
夜深露重时,刘眉月望着院中的假山背阴暗处,瞅着那小小的不起眼的洞口。她想去襄王府一趟,不,应该是去“韩王府”一趟了。
潘又薇怀孕,她不敢赌她生下孩子,还会对赵褆继续好。不冷着,不热着,不饿着,哄玩着……她还能像前四年那样做到吗?
即使冷冷淡淡也可,只要赵褆健健康康,安全长大成人,她就真的心满意足了。即使,她永远也不能回到王府中,她甘愿发这个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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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山洞中,漆黑狭小,披着白狐皮的斗篷,刘眉月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不辨方向地走着,因为不是很熟悉转弯路线,膝盖手肘常碰着冰凉刺锐的墙壁,她顾不上这些,一心早早趁着天色尚未大亮赶紧地去了,待着清晨的光线能以目视物,也许能在王爷的主院中,能偷偷地望见赵褆,也好早早地回来。
令她最担心的是碰见熟人,又或者是赵元休。
她没跟他打招呼,仗着胆子——即使有被发现的危险,即使被抓住杀头。独自一人在地道中,沉沉地发出低笑声,甬道闷沉狭小,回音微荡。
她手提着八角宫灯,一晃一晃,随着光影前行。
一阵凉风拂面,前方有光亮,估计是到了出口。
嘴唇翕吹,“噗”的一声,刘眉月吹灭了灯内的烛火,安静地待在了假山洞口一尺深处,从外侧看,刚好是一团暗影,看不出那里站个人。
天蒙蒙亮,空气清冷,灰白的月虽然隐匿了大半,可仍就剩下一弯极细的牙白,此时已有打扫枯败花叶的奴婢了,一举一动仍旧轻轻的,极力保持着安静,生怕一声异响惊了院中主屋内的人。
晨间,一眼望去,看得并不通透,空气冷凉,地面上起了淡淡的一层雾水湿意,刘眉月黑眸里亦起了一层水雾,既薄既润,曦光渐露,在这假山暗影处,只有这对眼睛明亮,带着些不常见的熠熠光芒,她捂着自己胸口,就这么闭目地等待着。
这里很隐蔽,但是她还是一动未动,好久。赵元休的这个主院的靠近这个假山处,很僻静,亦很少人知道这里有个洞穴,即使知道,这王府内也不能随意就发现秘密,婢女和太监聪明的自会装作没发现过。
刘眉月脑中胡思乱想,一时纷乱不已,她只是想着站在这里,只要不吱声,应该无人故意来此。
除了,赵元休。
时间流逝,主院逐渐热闹了。
刘眉月眼眸睁开,她听见有仆从一串人,远远地从内宅门那里越过来。婆子,婢子,甚至还跟真两个内监随侍。按例,王妃潘又薇是有资格贴身使唤几个阉人的,毕竟有些气力活,或者出府入宫,传个话和买个东西什么的,女婢自然是不合适的。
刘眉月眼睛一瞬不离开,她悄然出了假山暗处两步,探过小半个头颅,屏息望着那串人中的那抹最矮的身影——一个稚童,瞧那模样,竟是刚刚能走立稳的样子。
这时,正是他的正妃携着孩子来此,给赵元休请安问候的时候。
刘眉月视线焦灼,可能过于热烈,被看的男娃敏感地回头望了几望,他那黑瞳里一片纯净,脸蛋圆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味道。看了好半晌,大多只是看见他的后脑。赵褆头发半长又漆黑,眉目如画,年岁尚小却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像观音蒲团座下的金子玉童一般喜人。
鼻端叹息出一缕长气,怕引起注意,她收敛了眼神,刘眉月目光这才挪向一手牵着“长子”一手扶着自己已经挺圆挺圆的肚子的王妃潘又薇。
潘又薇系初名门,容颜端丽,气度娴雅,叫人瞧了忍不住心底好生叹赞一番。
不过,迟疑了一下,她心细如发,倒是觉得潘又薇的这肚子微尖了些。她穿得并不厚,只简单地在肩上披戴了一件棉绒地火狐狸颜色的披风,领子边和袖子边带了些红色的皮毛样色,看着搭配得极为妥帖恰当。
眉间轻褶,刘眉月看潘又薇牵着赵褆,时不时低语几句,端的是温柔——一个对待儿子非常好的娘亲。可她的心就是方却不下。
视线挪到了她鼓起的腹部上,只见她牵着赵褆进了赵元休的屋子,刘眉月待了片刻,娘俩出了房门,不见赵元休,顾不上身死,她的注意力全在了潘又薇和儿子身上。
因为,刘眉月觉得不太对。
眉头紧蹙,脸色凉冷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潘又薇出来时,还牵着赵褆的手,在房门阖上之后,瞬时撂下,她双手抚摸着肚子,自顾地缓慢又小心地朝前走了,遗留下小小地孩童怔怔在原地,甚至都未开口喊声“娘亲”,旁边的侍候的妈妈显然极为习惯,一把抱过他,也不管勒得紧不紧,疾步和王妃岔开路,带着赵褆顿时消失在潘又薇的视线中。
这是怎么?
刘眉月疑问,之后,不用想,赵元休的正妃此时已经有了腹中的亲生骨肉,哪里还能喜欢占据着王妃“嫡长”身份的长子赵褆呢。他,就是个阻碍。
眼里有抹心疼。
视线收回,仿若沉浸在深潭的心,发出无奈又冷沉的叹息,刘眉月收敛了表情,若有所思,神态仍然遗留着无奈和惶恐。
她不是惶恐于自身。而是,潘又薇的情态实在是对赵褆不利。
女人,为母则强。
从前,堂堂襄王府正妃宠养着赵褆,仅是在赵元休里博得贤惠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如今,她恐怕不需要了。这样,褆儿就犹如危卵,甚至命悬一线。
手指扣握在手心中,紧咬着唇瓣,耳畔逐渐传来细语声。
是潘又薇和旁边仆从的说话声。
刘眉月扬眼观瞧,声音越来越清晰,人亦越来越靠近,小心地退后了几步,她埋藏在假山后,不露一丝身形。
潘又薇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中,反而停留在赵元休这个住院中的带有密道的林立怪石一片的假山跟下。
“妈妈你说我这胎是男是女?”她轻声问,眼神若有所思,并时不时的看了这假山一眼。
旁边的妈妈不解其意,也未着重去观察这座偏僻的假山的形态,只是顺着王妃的意思恭维着:“老奴看王妃这胎定然是男胎。”
“昨天,御医也这么说。”潘又薇声音里带着笑。
“这老奴昨天在场……却是没听见。”不解。
潘又薇微微一笑,眼睛却仍望着刘眉月躲藏的这座假山,并且视线盯盯地落在了靠后侧的暗影处,好久,她方收敛回了视线,看了身边的陪嫁妈妈,嘴里说道:“这事御医也只是判断各大概。如果不去私下问,他怎会去说。”
说罢,她又禁不住喃喃自语,“大概是准的……多个御医都说过是男……”刘眉月听得不甚清晰,断断续续的,倒是潘又薇旁边的妈妈的嗓门稍微大些。“娘娘,我看御医们都这样说,便是准的了。尤其,你这腹型……”她省略了下话,目光滞留在潘又薇略微尖尖的腹部。
潘又薇闻言低头,看了自己腹部半晌,笑了笑。“但愿吧。“肚子尖尖,是个有九个是男孩的。如今再加上御医的诊脉……她定了下神态,目光却恨恨地落在了假山上。
这座假山周围没有好好打理,位置也荒僻,周围花草乔木虽然茂密,却参差不齐。
王爷真是好重视真个地方呐!
眸子里目光幽深,语气带些遗憾和讽嘲。“可惜——”这孩子不是长子。
潘又薇止住了言语,可是她旁边一直搭话的妈妈闻言知雅意,她是从潘家侍候八娘长大嫁人的老妈妈,脸上替自家八娘子泛起愤愤不平的神色,但最终瞅了瞅自家的潘又薇,不得不上前一步,帮她拢了拢披风,叹息了一声。“娘娘且宽心些吧,还是身子要紧。”
淡瞥了她一样,只有她自家携来的娘家人才知道襄王府内长子赵褆不是她亲子的事情,在这襄王府内她信的人也只有她们几个了。
潘又薇垂低眼眸,旋过身不再看眼前这令人厌恶的假山死石,对着身旁的人淡淡地说道:“回屋吧。”
见她们行得远了,从假山暗影中踏出两步,刘眉月望着虽然显臃肿,背影却仍旧迤逦潘又薇,她怏怏地沉默了许久,轻转腰身,神思恍惚地又组钻回了假山秘洞中。
潘又薇刚刚的话,她要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刘眉月只是想让她的儿子能“活”下来。
可她心里已经隐隐地有了不好的感觉。如今,她可真期盼这潘家的王妃是个贤良淑德的,别去动手伤害褆儿……
否则,她是不会放过她的!
眼里有着坚定,和淡淡的无奈,她能做的不多,但却不得不去做。
褆儿……
心口有种淡淡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