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怀孕之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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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馥馥，细雨霏霏，一只纤白的素手正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幽绿的兰叶，往上望去，是一张表情漫不经心地静美的脸庞，岑芳只怔了片刻，视线往下移挪。绵绵的阴雨不停，即使再细小，却也禁不起长时间的迎接——刘眉月摆弄兰草的手背上是湿漉漉的。
几欲惊呼出来，岑芳心口一紧，顾不上“冒犯”，把自己的手心覆在其上，底下冰凉一片。她脸色不禁白了白，嘴里忍不住埋怨道：“娘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呢。”
她脸上即是担忧，又隐隐地透露出些欢喜。
望了望那盆正承接着天露的兰花，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下，刘眉月目光垂下，自然而然地也落在自身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她怀孕了。
嘴角禁不住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可是这笑意却未及眼底，眉头微微蹙起，刘眉月心中涌上一股烦忧。她现在还是寄居在张旻的家中。
寄人篱下，并且过了很多年，何时能回到襄王府，她自己心中没有数，赵元休这个王爷亦是。她有四五年没出这张府府门一步了罢。
指甲粉嫩，未涂蔻丹，脸颊和嘴唇亦是十分素净，刘眉月周身上下清清爽爽，全然为这腹中的孩儿着想，岑芳此时已经拿了一条白巾轻抹着她的湿手，这才让她的双手暖和了起来。“岑芳，谢谢你。”刘眉月突然说道。
岑芳听得惊讶了一下，然后微微不好意思道：“娘子今日是怎么了？下雨了，不仅不注意雨水溅手，还向奴婢称谢。”她仔细瞅着刘眉月。
“我只是想谢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抬眉，道谢。“你真的不必对我称奴称婢，‘你’‘我’相称，岂不是更加随意亲切。”这也不算不符规矩，现今风气如此，大宋终究不是大唐，言谈相处中，随意了许多，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我习惯了，娘子。”岑芳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总是改不了口，在张府里，娘子虽然还有其他的婢女，但是心腹只有她一个。不过，今日她一进屋，就看娘子情绪好像不对。“娘子，你——”岑芳担忧。
刘眉月笑着摇了摇头，阻了岑芳的言语，她只是一时感叹。
抚摸着腹部，她有种隐忧是岑芳没有想过的。也许，只有当了娘亲，一个女人自然就为自己的孩儿思虑得多了。
她忧心这腹中胎儿的将来。
刘眉月怀孕了是高兴，可是抛却最初的兴奋之后，她不得不忧思她现今的状况。
她无名无份，身份见不得光，按抚着腹部，刘眉月唇边溢出一抹苦笑，这腹中的胎儿自然也跟着她这个做娘亲的见不得光的！
生下来也只是私生子。
不知道元休想到了没有，又或者知道，却不在意？
她离开襄王府的来年开春时，赵元休就被赐予了一正二侧妃，还有一个容貌据说和自己肖似的侍妾杨氏，通过龚美传来的消息说，这杨氏与她的肖似之处在于眉眼间的婀娜艳色，她亦有一双会婉转啼诉的黑眸，幽幽静美，殊色无端。
只要深思，官家赐予赵元休的这几位妃子，尤其是这个杨氏，正是专门针对已被驱逐的她的，官家果然是好心机！其实，那正妃潘氏亦是端庄貌美，且是当朝名门之后，父亲又乃是有赫赫战功的大将潘美，而赵元休的两位侧妃则都是官家未登基前的心腹贾琰、陈从信之女，就连身份相对卑微的杨氏父祖亦是禁军中的某个副指挥使，虽然官小位卑，但比之她刘眉月可谓是官宦之家的良女。元休，元休可曾有忘却她的时候吗？刘眉月前两年也曾暗自担心，这杨氏取她而代之，现今看来，元休终究是个长情的。
也许，这偷而不得，也使得他不能忘怀自己？刘眉月隐隐地自嘲。
心底浮荡着淡淡的涩意，不由得她不多想多思，她远离襄王府，虽然有府内的龚美襄助，但终究什么事情都会慢了一手。她平时行事谨小慎微，心中生焦烦，亦极力忍耐，面上却仍持着体贴温柔，从不主动抱怨委屈，徒给人增添些恼意。
赵元休来她这里，她知道，他是来寻一片安静。
后院美人众多，美色固然好看，可是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把戏却不常断，扰得他没事就来她这里，刘眉月是喜欢听他的倾诉，这样她不仅能解语安慰他，更能了解王府中的情势。
“岑芳，你去把那盆兰花搬进来吧。”她瞥了一眼那水意盈盈的兰花，细密的雨水最是滋润，但过多的“贪欢”可是得不偿失啊。岑芳应了声，来到敞开的窗扉处，把花盆从窗外的木质花架上，搬挪回了屋内靠窗边的六棱立架上，兰花叶微垂，散了漆色木架周围一地的水点，斑驳淋漓，岑芳抹了抹手上的雨水，又旋过身彻底关紧了窗户。
凉风被阻，室内祥和，只是天色显得暗淡，映衬得人的目光不清。
刘眉月歇息在软榻上，她思绪并未同样止歇。
屋内的软榻上铺着两层厚厚的锦色丝被，上面图样复杂、刺绣精美，榻边的东侧是一长方小桌，正和刚刚敞开的那扇窗扉旁的花盆木架相对称，看着倒也齐致。这方桌上搁置着几本书页松散的书册，是刘眉月常常翻看的，《左传》、《春秋》、《三国志》，甚至还有一本医术，和一本关于农学的格物册子……
“娘子怀孕了，还是不要多费神读书得好。”岑芳收拾着书本，脸色不太赞同，她眼睛瞄着刘眉月的肚子瞅了瞅，神情中泛着好奇与期待之情。
“你又知道了！”刘眉月知道她关心她，岑芳倒不是放肆，她心不野，对自己倒是全心全意，可惜她弟弟已经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就怕有朝一日，她留不住她了。她舍不得放岑芳回家嫁人去。
叹了口气，刘眉月手托腮，问岑芳道：“岑芳，你说儿郎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女郎？”脸上泛着笑意，语气调侃。
“娘子是问我？”岑芳抬眉，略惊愕。她脸色微微泛红，这个，她还未曾想过，平时只想着侍候好主子，等到卖身的期限过后，回家过后再说不迟。她摇了摇头，心底有些明了她被打趣了，她瞅看着刘眉月，讨巧地回道：“其实我猜想，男子都喜欢像娘子这般貌美温柔的女子。王爷就是最喜欢娘子的。”
岑芳的话说得直白得很，不由得令刘眉月望看了一眼，她抿嘴微笑：“傻丫头，净拍马屁！貌美温柔的女子何其多，王爷只喜欢你加娘子这个？”她说得略有深意，只是岑芳听不出。“娘子，不是么？”反而不解地问她道。
刘眉月阖上双目，没有给她解释。
她唇边噙着笑，只是极淡极淡，仿佛被风儿吹散的云儿，只遗留下一丝淡白的划痕，只有目光锐利的人，仰望细致观察时，才能发现。
小憩了一会儿，只觉得屋内一阵风拂来。刘眉月自从怀孕后，肌肤变得比之往常敏感多了，人亦警醒得很，平时岑芳在旁侍候，都是轻手轻脚的，如此这般动作甚大的，应该是赵元休来了。
赵元休卸了身上的披风，钻假山洞穴之后，他总是一身狼狈，需要沐浴侍候。岑芳这时应该去唤人了。刘眉月的眼珠动了动，赵元休专注地看着，脸上不禁带着笑意。
眼睛睁开，如期地看到了正盯盯地瞅看着她的赵元休，刘眉月起身要迎他，赵元休见她歪斜慵懒的模样，忙上前去去扶住，却不想使的力气大了，变成了两人相拥。
紧密地贴伏在一起，怀中温暖又炙热，赵元休忍不住低头去吻那唇上的一片娇嫩。耳鬓厮磨一番，刘眉月气喘如兰，抬头望看赵元休，她的脸颊嫣红，眸眼水润亮泽，赵元休被她盯看得心猿意马起来，紧了紧搂着她肩头的手臂，他低头看着刘眉月的腹部。
——那处隆起就是他的儿子罢。
伸手去摸了摸，刘眉月腹部微动，不是胎动，而是她本人的身体在动。
“怎么了？”赵元休问。他被她这行为惊了一下，他已经尽量动作轻柔了，生怕碰坏了她和“他”。
“只是凉了。”刘眉月抿嘴埋怨，她握了握他的手，眼里有着感动和关心。“这外边还下着细雨，怎么今日还来这里，可冷着了？”她说罢搓着他的双手，摩擦了起来。
赵元休心底蓦地暖和了，如同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温温和和的，让人不禁要打起盹来。
“且罢！”他拒绝道，想起她是孕妇，怎么能沾着他身上的凉气呢。况且他刚从地道里钻出来，外边还下着雨，一身的凉气和湿气，可不能“伤”了她。
“我去换洗一番，再回来。”岑芳此时带着热水和一帮小厮侍女过来，赵元休匆匆地过去屏风后，洗了一个速度很快的热水澡。
他披散着垂挽的长发过来。
刘眉月接过岑芳手中的白色长巾，替他继续拭发。他身上只有水的清爽，无一丝香味，刘眉月屋内没点任何熏香，沐浴时的习惯也改成了清水洗，什么花瓣浴的，她虽然在张府，但是依她谨慎的性子，还是觉得小心一点尚好。使用的东西驳杂得多了，其实很容易被人做手脚。
赵元休的头发干的差不多的时候，岑芳早就和其他仆从悄声无息地打扫完毕，带走了浴桶，门扉紧闭，人影散去。
低低笑了一声，赵元休敛了视线，旋过头来，轻抚刘眉月略微有些丰润的脸颊，一把把她从软榻上抱起，上前几步，到了宽敞的床榻上，两人堆笑在一起。笑了两声，探手要抚摸她的腹部，赵元休的动作在半道的时候微滞，黑眸深深地看着刘眉月。
这种迟疑与静止，让刘眉月略感奇怪地仰头看他，那正对着她的睫毛不仅黑密，且微微半卷，眼睛尾角比常人略微狭长，却不至于太过引人注意，若没有亲近之人细致观瞧，却是看不出这点来。赵元休的眉目很是温润，谦谦公子如是也！
刘眉月未语，还未等询问他，只见赵元休把手探进了他自身的衣衫内，并且覆在了其腹部上好半天，掏出——这时，方去摸了刘眉月的小腹，紧贴了她的肌肤。
肚子上无一丝冰凉之感，上面的手掌心温热亦温柔，刘眉月能感觉出赵元休的手几乎不敢大动，她抬眼看他表情，一丝不苟，很是认真，仿佛真能感觉到什么似的。
半晌。
“已经四五个月了，怎么还未有胎动？”赵元休眉间浮现出担忧，语气中却含着深切的期盼。
“我自己却是能感觉到了。只不过，你摸，隔着肚皮，可能手上的感觉，不甚明显罢了。”刘眉月想了想说道，她今年已经快满双十年华了，她对腹中的这个胎儿的到来，倒是真心的喜爱，可惜……
忧心忡忡，冲淡了她一时的好心情，赵元休在旁只盯瞅着她的腹部，却没有注意她的表情。
刘眉月叹息了一声，虽然谈不可闻，但绵长的气息喷洒在赵元休的脖颈间，温凉的感觉。毛孔微微耸立，赵元休抬头看她，这才发现刘眉月的眉宇间居然不见开怀。
“眉月，怎么了？”他语气担忧，暗地里他早已询问过太医，一些孕妇怀孕期间，可能嗜好和脾性都与往常大异，这几个月他倒还未发现刘眉月如此，但是现在怎么……“可是张府内有人给你气受了？”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个，赵元休语气渐冷了起来，主要是针对张旻之妻的。张旻他知道是个好的，他妻子可未必！
“元休莫要妄猜。张夫人怎么会对我不好呢。”刘眉月勉强笑道，她的眉头仍然紧锁，心中似有难解之事，却又不好吐露出。“只是，只是——元休，只是我……”仍旧没有说出来。
赵元休听着听着也急切起来了，本来他性子尚好，可是眉月语气实在是慢吞，说到最后却仍是藏掖着，居然对他说起都这么为难！
刘眉月亦是无法。她心中确实颇为犹豫，可是如今不说的话，以后亦是个难题，怎么也都得想法子……还不如趁早摊开了，去解决好。想罢，她抬头。
眼神认真又恳切。
“元休，如今我身份见不得人。可这孩子没几个月就快出生了，那时他——他——怎么办？”她咬咬牙，说完竟似松了一口气，身体亦懈怠了，瘫软在赵元休的身上。
感受到她的柔弱与无力，赵元休心中酸疼，眼神迷茫了一阵儿，恍惚了一瞬，总算还记得怀中还有人依靠着他拿办法。
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赵元休紧紧地搂住刘眉月，心中又恨起了泰国夫人娘俩，如若不是她们去告状，他和眉月也不至于沦落到现今这个骑虎难下的地步。几年了，父皇还未……蓦然，他止住了想法。
浑身冒出了一层的薄汗！
赵元休胸口跳了跳，压抑了一下情绪。只是几年都过去了，他不敢再父皇面前提刘眉月回府的事情，在襄王府众人面前，也装作忘记了这个女人。他只是不忍眉月委屈至此。怀孕生子都不能光明正大。
看了一眼刘眉月凸起的腹部，这里面可是他的长子啊！
口中苦涩，赵元休心情不甚好。刘眉月抬眼见了，暗道不好，赵元休今日本来看样子心情不错，让她提起这事来，扫了兴致。可是——
可是她不能不为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儿着想啊！
不管现在的他是男是女，她都不想他一出生，和她一样，藏身在这张府——暗无天日地过着童年，甚至直到长成年还……
刘眉月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失去了冷静，心也躁动起来。
她眉目扬起，眸眼盯看着赵元休，一刻不放松，神色极其认真，语气却哀怜无奈：“元休，我无所谓，可是这孩子也得寄居在这张府吗？”她暗示着他。
赵元休眉头蹙起，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说难也难，说不不难却也不难。容我思量一番。”他看罢刘眉月好一会儿，终究是心痛她的一片为母之心。
如果是他王府内的妃子中的一个此时怀孕，阖府上下，此时还不得沸腾了，他亦能光明正大的宠爱或者赏赐，有孕之人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毕竟肚子里可是他的头一胎子女啊。
眉月却真是委屈了，却也真是不太好办。
想了半天，隐隐地有了概念，可是偷偷瞅了刘眉月的神色一眼，赵元休却是不忍心让他们母子骨肉分离，这不是个最好的办法啊。
“眉月，你想怎么办？”赵元休琢磨了一番说辞，然后语气温和的问道。
刘眉月在这里等着呢。她是有想法，思来想去，她这孩子还是得被认养在她人的膝下，否则真的会成为身份“浑浊不清”的私生子。
襄王府内，她每个人琢磨几番，还是觉得李莺莺最适合养育她的孩儿。李莺莺看似平和，可却能在王府内安安静静地从侍婢升作侍妾，却不是简单的靠美貌和资历熬上去的，和她一同入襄王府的尚氏姐妹和王玥珠，还不是个侍婢，甚至都几乎快要被赵元休忘却了。
想到此番，刘眉月仰头，斟酌地说道：“元休，过几月，若是我产子或女，还是须送入王府——”
赵元休眉头紧紧地蹙起，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温热贴在他的掌心，他心中一软，叹息一声，不忍不了她的一片慈母之心，点了点头。
“我会寻个合适的人，让她‘怀孕’，等你产后，将孩子送我那儿罢。只是，委屈你了！”
这是无奈之举！
赵元休语罢，却见刘眉月面含感激，边点头边落泪，他心中的三分不忍，终于落得十分。眼眶周边也红了，道：“你且放心，我……”王府中的人，简单的琢磨了一下，他想找她——
“找莺莺吧！”刘眉月插言，她忙说，害怕赵元休安排了其他人。
“为何？”赵元休听了，声音顿涩。
他神色诧异地望向刘眉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怀孕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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