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濯手闻香 春山春日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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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风起，环佩玉鸣声阵阵，风过后，徒余留一地碎裂的玉石。
天上云气呈鸾凤神龙交织，天门訇然洞开，仙音缥缈，漏出来的余香沁人心脾。
苏春稠的玉石躯壳碎在南山知微观庭院，魂魄随春神东君直上九重霄。
“奇哉怪哉，凌霜想回天却回不得，怎么我却能扶摇九霄上？”
苏春稠脚踩软绵绵的云朵，眺望那流光溢彩的琉璃殿阁，青鸟传信，金乌托日，云海翻滚，久违至极，但不怀念。
春神东君古怪地睨了她一眼，“下凡一趟，倒是学了凡人的阴阳怪气。你有此问，难不成的记忆依然不完整？”
“登仙三劫，千年前你已渡尽，那红尘嗔妄劫，早有人助你渡苦海。”
春神笑着点他自己的额心，示意苏春稠自己从灵台里寻找真相。
云上仙鹤齐飞，转眼昼夜交替，金乌拖着红日坠入虞渊，望舒驾车，星河永幕。
星宿从天河坠落，划过璀璨的光阴，弯弯的月亮像一条不系之舟，苏春稠垂眸，终于从魂魄一角忆起了一个相似的缀满星辰的夜。
在李衍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余负冰的灵魂将要消散于天地间的那一世，他和她有再见过，那是另一个尘世的故事。
罪渊天妖覆灭，自深处飘荡而出的一缕游魂，和一个一直在等她的少年相遇了。
少年李衍喜不自胜，不顾南明山上的知微观还有个家，心甘情愿陪她去见短暂生途未曾眼见的人间。
东海之滨太阳升起的地方，抵达西边黄沙漫天的荒漠，再到极北冰雪覆盖的山川。游魂见不得日光，白天她躲在他的影子里，到了晚上，靠在他的背上，从人世沧桑斗转星移，谈到红尘万丈，自然也谈过无边风月。
每每提及，她总是沉默，直到最后，她说：“李衍，你令已死之人不得安息。”
余负冰杀尽了罪渊下的不死天妖，残魂从那里离开，时日渐长，连这一缕魂息都难以保全，形神将灭。
李衍背着她爬上极北那座冰雪终年不化的高山，手指冻得通红，哈出的气都是白色的，他双手虚虚拖住后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虚弱到连指责他的话都是轻飘飘的。
雪山入夜寂静无比，等到月华照银霜，吸收月光的力量，她才能多些力气，从李衍的背上下来。
“听到没有，你在世间踽踽寻我，令我不得安息，所以我又回来了。”
李衍唇角牵起一抹笑意，握住游魂的手，指着雪山之巅说：“快到了，雪山天池，星辰倒影，人间至景，看完了再说，行不行？”
游魂经由月光照耀，又凝实了几分，无可奈何由他拉着向上攀。
此夜良月秀美，星辰辉映，冰面上只有细细的微光。
李衍和余负冰背靠着背在湖边等待天明，星辰明月依然清晰地时候，游魂已经虚弱到几尽透明。
李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跪到冰雪之上，额头紧贴冰面，双手掌心朝上，虔诚叩首，雪山良月见证。
“这里是人间最能够接近上天的地方，凡夫向九霄祈求，愿付出所有，祈愿司霜的神灵回天。我已不再喜欢她，不再追逐她，不再想遇见她。”
……
那时候她灵魂残破，这时才有了残魂的记忆，只记得，她从冰封的天池冰面上看到了几颗星星。
不是星星，是他的泪。
春神东君等苏春稠神思回笼，轻笑道：“可笑不可笑？前身打上九霄拽凌霜坠凡的凡人，竟有束手无策，叩首祈天的时候？”
苏春稠看着东君嘴边的嗤笑，也和他一样牵唇笑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不由分说并指一道剑气劈上了他。
他早有防备，旋身躲开，然而怀中的春树枝还是散了一地。
东君无奈说：“果真不一样了。但凭你再怎么维护那小子，余负冰和李衍已经缘尽。所以你从那时候本该渡过红尘劫，因残魂无所依凭，照理应当消散于天地间。”
是李衍将玉石雕刻的她投入罪渊，给了游魂栖身之所，和天命交换，令她有了重回人世的机会。
因果轮回交替，她终究心甘情愿回应了。
“我愿深埋罪渊千年，求得不得安息魂灵的原谅，求我回到人间，还那夜天池冰面上的碎星之恩。”
这才生出了千年后的纠缠。
而今玉碎，魂无所凭，她身负几番救世之德，故而东君将她带回九霄，保全魂灵。
至于是否恢复神职，自有评功过者。
他们在天门处徘徊犹豫这会儿，已有一红袍头戴黑乌纱的小神仙驾云而来。
“二位久等，功德小仙前来论功行赏，评过行罚。”
他提笔翻着一本簿子，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功德簿上所载，青霄玉女临凡，救赎人族不计其数，杀害妖族不计其数。”
东君：“不计其数，也当有个数。”
“稍等，不计其数暂且不提，另有敕幽冥恶鬼之罪，滥用仙术之罪，九幽黄泉引路之过，应天意，当贬入幽冥，不得超脱。”
东君眉毛一挑，问苏春稠，“都是你做的？真的假的？”
苏春稠对此供认不讳，无可辩解，但她还是要为她自己争取一下，“这都是罪与罚，难不成我再来人间短短几月半点功德都没有？”
“还真有！”功德小仙翻着簿子说，“明州除祟，南州除妖等功绩，另有吃饭不浪费，节约用水，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好好好，你直接说吧！”苏春稠扶额懒得再听下去。
记功德的小仙翻着簿子，那簿子一闪一闪的，他额头滴下冷汗，为难地说：“青女殿下是天生的神明，救人族于水火，自然功德无量。可人间立下掠神阵后，九霄也换了考核标准，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准则。毕竟青霄玉女死而复生，无论怎么算，加到一起，堪堪够领个神职。”
“什么职？”
“地上供奉。”
“城隍？”
“不，远远不够。”
“那就是土地咯。”
小仙说：“本来这些职位该到人间去的，但人间有掠神阵，不再信仰神明，神灵与妖异终会日趋于亡。所以，您还可以暂留九霄云上。”
“不，我要回到人间。”苏春稠斩钉截铁道。
“这这这……”
小仙好言相劝，“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转世轮回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天池滴泪之情，你永远还不了他了。”
“我并不是想还那个恩情。那是记忆里的情，如同早已逝去的幻影，我并不喜欢追逐幻影。漂泊不定的人才喜欢追逐幻影，我只珍惜眼前的人。”
“他此生也只有不过百年，而你依然寿数无限，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世界在小道爷眼前一直阴云密布，我想要驱散这片阴沉郁色，和他等待永恒的太阳升起。”
“只是这样？”
苏春稠低头轻笑：“你不知道错过一个春日之后，等待春日的感觉。”
“夏木硕茂蓊郁，笼着苍翠晴空，浓绿荫下，夜凉似玉阶，蚊虫躁动，有个傻子拿着花露水喷得满院子都是薄荷艾草香，可他忘了那是玉石做的躯壳，辜负了他的好意，我有过一点点遗憾。”
“盛夏的天说来风就下雨，我一次都没有被雨水浇透过。”
“秋色残阳里，攀上高地，瞧见这个凉快而晴朗的日子里，雁阵排行，衔着芦枝，向南飞过小城、高岗和山峦，鸣声清越。我就知道，我一直渴望着与人并肩见一抹山岚，赏一场秋风，恰有个这样的闲人得暇，我怎能弃他？”
小仙不解其意，东君却叹道：“等春山来确是雅事，不能失约。”
苏春稠拍着小仙肩膀说：“土地是吗？此番离天还要什么代价吗？”
“不必，自行离去即可。”
苏春稠转身就走，走出去之后又去而复返，“我余下的功德能不能转给别人？能不能给小道爷谋个差事？”
春神东君笑了一声，袖袍一挥，将她挥落云上，转头却和功德小仙说：“有人自愿将功德赠给了他们，算算能不能？”
春神说司霜之神变了，下凡走了一遭，他也有些明了为何人人眷恋人间了，情美、景美，人间至美。
那位闻鹤雪曾特意拦他，说：“我知道你们神仙也是讲人情世故的，他们俩之前好像还蛮惨的。我要是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像是仙缘啊，功德啊之类的，不损小爷我逍逍遥遥快活一世，能让的都给他们行不行？”
“你身负仙缘，累世修行，却世世不愿为仙，功德不少，岂能相让？”
“没有青霄玉女，西越王桓庚早已死在那片荒凉喧闹的原野上了，没有战士辛羿，古越国也救不了那么多百姓……至于我不知道那么多世轮回，想必依然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既然如此，我的功德就有他们的一份。”
还真让他一介凡人料到了，恰好做个圆满成全。
春神东君思及此处，向人间遥遥一拜，“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仙有极，人无极，仙不如人多矣！”
人间遇冬节，明州南山寒风凛冽，吹动彩色幡布，也吹得知微观殿上悬挂的一幅画摇曳腾飞。画上的仙子额心一道青金色雷纹，纷纷扬扬的大雪间，脚踩碧水横波，手值鹭羽，绝河川。风起时，似绰约仙子临风将去，仙姿玉态，栩栩传神。
画与祖师爷的泥像一同在知微观受顶礼供养，青霄玉女也算有名。但知微观香火不旺，也就连累得青女供奉不旺。
每日上香最勤快、最虔诚的，当属李不寻本人。
而闻鹤雪每每见了这幅画都忍不住到无人处轻啧一声，“我凌霜师侄的画确实精妙无双，不认得苏春稠的恐怕都以为这是位神仙。”
“她本来就是神仙。”李不寻不服气地反驳他。
这位恋爱脑亲去础州请了这幅画，做好了楼阁，供了起来。
闻鹤雪想起了以前上学时候学的“临川四梦”里，有个书生拾画的桥段是这么写的：请将去，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
李兄等的这位慈悲画中仙，但愿她不要错过春天。
冬节这样的大日子，观中的柏香和鞭炮气依然萦绕不去。
忽而风疾，天上落雪，梨花一样的大雪顷刻间洒满人间。
闲人惑神呐！亚岁大节，鹤羽纷纷，神明乘风雪而至。待寒宵尽，鱼陟负冰，雨泽春山，至春正稠。
“春山春日长，仙人濯手闻雪香。”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濯手闻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