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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玉碎之兆 我不会认你 ...

  •   岁月款款,天地缓缓,秋叶落成霜。

      那位天上来的春神依然迟迟不肯离,家里多养了闻鹤雪一个闲人,他好歹是正正经经的二代,不费钱,但李不寻是个穷鬼,就算有了祖师爷攒下来的金子,那也不能坐吃山空。

      李不寻依然是从前那个江湖骗子,他倒是也想换个别的赚钱路子,奈何确实没本事,问闻鹤雪,“你怎么还不走?”

      “好啊,李兄,得偿所愿后开始赶恩人了!忘恩负义,还有那位春神不一样没走吗?他不走,我也不走。”

      李不寻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又不用吃喝拉撒,每日要么窝在房间打坐,要么站在院子里吸收日月精华,那是神仙,我能赶得走吗?你说我要不再去学个什么技艺,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祖师爷给你的金子够你花三辈子,少折腾!”闻鹤雪看他抱臂环胸,蹲在南山风口的田垄处,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不禁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过也快了……”

      “什么快了?”

      “又快到晚饭时候了。”闻鹤雪十指微蜷,幸灾乐祸道,“我刚看到你儿子逮了只大胖猫下山抓鱼去了,他嚷嚷着要吃鱼肉,你媳妇儿提着篮子锄头,刚去山上刨地瓜了,忙不死你!”

      李不寻耳朵根红透了,起身推他的肩膀,说:“少胡说,现在还不是媳妇儿……嗯,回头请你喝酒。”

      “嘿,你个傻子!”闻鹤雪没好气骂了一声,随后看他走远,才掰着指头算日子。

      自南州回来,已近百日。百日匆匆,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苏春稠与李不寻互通心意,之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李木叶不傻了,依然只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较之普通人,还显得更顽劣。上树掏鸟,下水捞鱼就没有他不敢的。被他爹逮到了,稍微责备两句就抱着他的猫猫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来往香客夸他乖巧懂事,给他糖果饼干,他再献宝似的给李不寻,叉腰仰头得意洋洋说:“只有爹嫌弃我,别人都说我乖呢!”

      李不寻哭笑不得,虽见他从树上摔过几次,但没什么大碍,知道他只是没有那些冗杂的记忆,依旧是个伶俐的小妖。

      左右他不再动不动水漫南山,也就随他去了。

      而苏春稠……闻鹤雪轻嘶了一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痴心情意,他看不出来苏春稠有多少。闻鹤雪始终以为,她大概只是被李不寻的痴情感动了,才舍得回应他一下。

      哪怕是互通心意之后,她一如既往,没有羞赧神色,喝着茶,望着月,有时是酒,有时和春神东君论道,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更多时候和李木叶没什么两样,想着要吃什么、玩什么。

      她还给李不寻画了好大一张饼,让他存着妄想,妄想岁岁相见,年年相守。什么春日摘花偷杏子,夏凉泛舟摘莲蓬,秋来庭中赏明月,冬雪围炉煮豆腐……

      令闻鹤雪不由得想起了桓庚那时,青霄玉女也是如此承诺辛羿的。

      苏春稠对李不寻的情意与青霄玉女对辛羿的情意相似么?他不知道。

      闻鹤雪摇摇头,不愿去想当年如何,他只知道,青霄玉女身立罪渊,辛羿随之而去,命运兜兜转转的轮回又到了。

      他不愿再见到眼下的苏春稠和李不寻有同样的结果。

      “李二傻子,我晚上想吃红烧肉,甜口的,能做不能做?”他快步追上去,和李不寻勾肩搭背,反客为主。

      “起开!”

      白露结庭霜,月夜凉透石阶,满地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廊下氤着热气,饭菜香气暖人心肺。

      闻鹤雪和李木叶点的菜偏在对方跟前,于是互不相让地暗暗较劲儿,而对面的俩人,倒是让闻鹤雪看出了点不一样的。

      火炉上的地瓜不容易熟,一早就烤上了,这会儿正烫手,苏春稠等不及先拿了一颗,左右手来回倒腾,小心翼翼捏着撕开地瓜皮,吹了吹,举起来到李不寻唇边,笑道:“道爷赏脸,尝一口?”

      李不寻正在舀汤,双手腾不开,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说:“吃饭,等会儿都凉了。”

      她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开始撕地瓜皮。

      李不寻无奈,给她夹得碗里的菜摞得高高的。

      闻鹤雪心中熨帖停筷子,面上带着匪夷所思的笑意说:“哎,你个恋爱脑,不管我就算了,你儿子都不管?你让我们吃什么?”

      李木叶桌子下的腿蹬他,翻了个白眼,“你吃的不少了!直接说你自己寡到眼红见不得我爹和阿苏姐姐恩爱,攀扯我干什么!”

      “你!你你你!”闻鹤雪将筷子一拍到桌上,冷哼道:“好啊,你们一家人欺负我孤家寡人是吧?”

      他沿着月光烛影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位春神东君独立寒庭,遥遥相望,装作没看到,不动声色地小发雷霆,转身就走,“哼,吃饱了,不吃了!”

      李不寻瞥了他一眼,道:“行了啊,再装就过头了!”

      闻鹤雪登时眉开眼笑,揉着肚子道:“没装,真吃饱了,你们慢慢来,我去和神仙唠唠嗑。”

      春神东君点点头笑意盎然迎他过来。

      李木叶捧着碗继续埋头苦吃,而苏春稠吃完了地瓜,随意夹了几筷子菜,打了个饱嗝,也不再动筷了。

      她闲适倚着椅子,托腮问李不寻,“你的运气是不是越来越糟了?”

      李不寻双唇贴着汤碗含糊道:“没有。”

      “前几天给人家做法事,赚的钱还没有回到家里就丢了一半;还有好好的台阶,走着走着就滚了下去;还有祖师爷殿前的铜钟,掉下来的时候擦着你的脊背;还有今天,烤地瓜的炭火窜上来,差点烧到你的眼睛。”

      李不寻放下碗,尴尬地摸了摸额间的头发。

      “没烧到头发,还是俊俏的小道爷一枚。”

      苏春稠单手抚着他的脸,“我是想说,害你吃了很多苦头,对不起。”

      “这算什么苦头,都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李衍曾经……”他顿了一顿,不想提这个人,“远的不提,在遇见你之后,我就很少吃苦了,所以,不要说这个。”

      他伸出手,握紧了苏春稠冰凉的手,却被她反手交握,缠上手指,十指相扣。

      “你永远不必对我抱歉。”

      对面的李木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打了个饱嗝,自觉收拾桌上碗碟,到厨房洗碗去了。

      儿子走了,李不寻原形毕露,低头额头贴近苏春稠的手,轻轻蹭了蹭才道:“你的手这么凉。”

      “小道爷的手倒是很暖。” 苏春稠笑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天上月圆,人间人满,苏春稠仰头说:“只愿我的小道爷,来日运气好一点,吃很多甜头,不吃苦头。”

      清风起,吹得老树阔叶哗啦摇曳,纷纷落一地,风卷着青黄的叶绕着廊桥低徊,李不寻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熟悉的哀伤的气息。

      那是灵魂深处经历了数次的悲痛,不明所以,不可言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没有说?”李不寻话音刚落。

      “啪!”

      厨房里收拾碗碟的李木叶不慎打碎了一个碗,瓷碗碰地碎裂成了好多片,宛如冰裂声。

      李不寻有些头疼,猛然起身,呆呆地看向春神的方向,仿佛悟到了什么一样,缓缓回头看苏春稠,“他不肯走,是因为在等人,他在等你对不对?”

      “小道爷一直都很聪明。”

      苏春稠起身,冰凉的双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不偏不倚碰上了他温热的唇,一触即离,却被李不寻牢牢扣向了怀中。

      她在肩窝里任性地说:“我会日夜祈求,回到你身边。你要等我,不能忘记我,也不能早死,因为我不会认你的来生,苏春稠只认李不寻、李道安,只认你,记住了吗?”

      李不寻胡乱点头答应,好似又听到了破碎的冰裂声。

      “玉碎之兆。”春神东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闻鹤雪拦住他问道:“什么意思?”

      “她早就是孤魂,李衍用玉石雕刻,投入罪渊成为她的躯壳,才让她有重现于世的希望。她这次在人间,不禁术法,敕幽冥,斩凶邪,无所顾忌,玉碎了。”

      “那该怎么办?”闻鹤雪急躁追问,“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春神并不理睬他,径直到苏春稠身旁,“青霄玉女,你已无处寄魂,回天论功过,才有保全魂魄的机会。”

      “如果过大于功呢?”

      “自然是魂飞魄散,消弭天地间。”

      “如果功大于过呢?”

      “功德加身,自有她的好去处。”

      闻鹤雪替李不寻问了这些问题,不再问所谓的好去处是哪里,他希望是人间,也希望,李不寻能够相信人间是好去处。

      可苏春稠似乎笃信她一定能回来,为此竟不惜强硬地要李不寻等她一生吗?

      “你只是想让我好好活着,不做那为你而死的辛羿,也不做那生生世世因你不肯忘的李衍,是不是?”李不寻忽然感谢那抹祖师爷的残念,给了他所有的往事,不然他怎能窥见她的真情实意?

      苏春稠就是余负冰,就是青霄玉女,丢失了记忆和责任,也依然是,而他不愿做辛羿,不愿做李衍,所以她也只做苏春稠。

      “李道安,我是苏春稠,你是我的,我也只要你,听懂了吗?”

      “懂了。”

      苏春稠愿她的小道爷,一生平顺,和乐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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