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望我来》客灯

119、冥渊巨兽 我想回天。

　　苏春稠一瞬就明白了飞光的用途，他是什么呢？是祭品。

　　神灵立成的罪渊，自然要比肩神灵才能破坏。

　　他不过是破开罪渊的牛羊六牲，是精心喂养的猪狗。

　　玄鳞拽过飞光的手，以指为刃划破他的手腕，新鲜的红色血液带着一点淡金色流淌入海底深渊。

　　深渊下的黑色岩浆向着天空倒流，渊侧仿佛有巨兽呻吟嚎啕，却并不是自由喜悦的叹息。

　　玄鳞紧紧拽着飞光的手，犹嫌他的血流得太慢。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倒叫凌霜忍不住啧啧两声。

　　飞光这小子一向身娇皮嫩，这些年来捅出的娄子一大堆，但从没受过多大的委屈，只因他有玄鳞这个好师父。给他仙人心，寻法子让他不受掠神阵影响，助他化龙……天材地宝不择手段养了上千年，反正从没遇到过什么坎儿，比李木叶还要好运。

　　如今得知至亲之人不过是利用他，半点不顾惜他的性命，他竟然没有丝毫异议，只是低着头。

　　凌霜仔细一看，果然还是伤心，豆大的眼泪在暴风雨来临前先砸在地上，他连声疼也不喊，更没有挣扎，连伤心的哭都是低抑的。

　　罪渊并无活物，飞光流血牺牲用处也不大，而他的师父舍弃了他，尽管伤心，他却没有丝毫要逃走的意思。

　　凌霜低头盘算着，这年头的徒弟都像小狗狗一样忠诚，早知道她也收一个了！

　　她没有制止玄鳞的意思，只问他：“你当真舍得不让你这徒弟活命了？”

　　玄鳞眸光微闪，“自然舍得。”

　　海渊之下粘稠的黑水蔓延过波涛，凡涌过之处，生机尽绝。

　　黑水慢慢从一滩中生出触手，凝成漆黑的一团，渐渐变成了一只不可名状的兽类，人首羊角，长发宛如黑色的瀑布倾泻，泥鳅长蛇一般的身躯却直立在深渊之上，一双黝黑无光的眼睛，嘴角张开到耳根的巨口，犬牙交错，探着头向飞光而来。

　　罪渊下不应该有活物了，该有的不过是一滩污泥烂肉，眼前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老黑蛇，你瞒了我什么？”凌霜眉眼一凛，攥住飞光流血的手腕，温热的血粘腻顺着她白皙光滑的手腕淌下，血流在地冒着青烟，凌霜手中片刻后，飞光的伤口缓缓愈合，她在阻止他继续滋养那只怪物。

　　玄鳞对她的质问并不在意，反而轻松地说：“所有的事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做的，我无非是在青霄玉女今次复活之际，放了条小蛇从缝隙里进入了罪渊，我只想让妖族重现人世而已。”

　　“小蛇？还只是？你不知道罪渊下是什么境况？难道指望着你的那条小蛇将碎成烂泥的天妖拼到一起？我以为你只是想打开罪渊，让你们妖族的存在大白于天下，你自己看看你造出了一只什么样的怪物！”

　　黑色的怪物浑身污浊漫过海岸，所过之处带着腐烂的气息，融蚀出巨大孔洞，人间仿佛成了鬼市，生机尽绝。

　　凌霜皮笑肉不笑推开飞光，对玄鳞道：“这天与地之间，人族若是活不下去，你的妖族要怎么活？”

　　玄鳞瞪大了眼睛，一下不眨盯着海上的巨兽，难掩癫狂地喃喃自语，“不对，天妖强大兼食青女血肉，乃是不死之身，纵然无法自行复活，可我派了小蛇帮他们了，再加上飞光的神血，不会的……”

　　“难道是神血不够？”他下意识看了眼飞光，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可那海上污浊的巨兽仍然朝着玉山方向而来，风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而飞光腕上的伤口却隐隐透着一丝香气。

　　那不是属于人间的香气，对世间生灵而言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

　　玄鳞伸手一推，将飞光推入了深渊之下，巨兽张开怀抱将他卷入了污浊之中。

　　苏春稠想要阻拦，凌霜挡在她身前，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苏春稠拔剑的心思都消了三分，难以置信，“难道你也觉得这味道很好闻？”

　　“那是仙人的血肉，和你的血一样好闻。”

　　“你自己不就是仙人？”

　　和苏春稠说话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凌霜贪婪地吸了口气，说：“那也好闻啊！”

　　“这种味道说白了，不就是上界仙人死前的尸臭味吗？”苏春稠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我尝过自己的肉，大概是上界仙人凌霜在躯壳里死去了，并不好吃。”

　　凌霜抻着脖子手放在眼睑处张望，苏春稠上前揪着她的衣领冷淡道：“你知道你说了什么？”

　　凌霜反手握住苏春稠，笑意盈盈，“我的事不用你管。倒是玄鳞那家伙，想靠着神灵血肉复活罪渊天妖，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苏春稠要是知道，她就不会在这儿了。

　　玄鳞亲手将飞光送入深渊，他自己迎着风浪张开怀抱高声大笑，好似他一直期待的事终于要发生一样。

　　凌霜指着狂笑的玄鳞，“他说的，人族和鹿群也没什么分别，曾经被圈养、怜悯、施舍，和他们妖族没什么分别。”

　　“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人族可是自诩万物灵长的！谁做的好事呢？”凌霜的衣领被揪在别人手里，不得已凑近，双目碰到她眼中的怒火后不自在的别过去脸，却依然憋着一口气问她，“你为什么偏偏怜悯人族，不怜悯那时候的妖族？因为什么，你知道了吗？”

　　苏春稠怔怔然，松开了她。

　　凌霜伸手抚平衣领，好似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样，全然不管背后的冥渊浮沉，闲庭信步般绕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你果然变了，是因为遇到了他吗？那个李不寻，用着李衍的灵魂招摇撞骗，我早该杀了他！”

　　苏春稠反驳：“他不愿意是李衍，李不寻不是李衍。”

　　“哼，自欺欺人！你在天上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吗？”

　　“没有，不是。”苏春稠怅然低徊，只说：“是我错了。”

　　“你错哪了？”凌霜冷笑，“青霄玉女怎么会做错事？你只是低眉一瞥，只见到了人族的苦难而已。”

　　苏春稠很早就知道她做错了，余负冰肯自绝于罪渊时，她就知道了。

　　凌霜不依不饶非要点破她的错处，“那个荒蛮时期的天妖，和最初诞生于世的人族一样。他们没有人族所谓的感情，不知道吃什么，就以人为食，却连外貌和言语都在模仿食物，明明是天生的妖灵，只因为生来强大，残暴无情，所以你偏向了弱小而有情的人族吗？”

　　“人族如今还弱小吗？”凌霜叩问苏春稠内心，“人族现在所拥有的武器，即便天妖在世，恐怕也敌不过。漫长的岁月中，人族从使用石器和取火开始，用孱弱的身躯征服了天地，他们身负钢铁与火焰的力量，碾压众生，如此神速，妖族的心却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变得柔软可欺，破绽百出。”

　　“只因为你没有给妖族机会，你用肉身立成罪渊，将众生平等的世间变成了人间，才发现妖族渐渐有了心、有了情，你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而你认错的方式，就是在罪渊中和他们厮杀，结束他们不死的痛苦，付出你的灵魂。”凌霜笑得灿如春华。

　　“九霄云上不承念，你做了人，人皆有情，你回不去了。”

　　苏春稠沉默，这时候的沉默无疑是默认。

　　“人间不好，到处是吃人的恶鬼，我不想在这个人间待着，我想要回天，所以和玄鳞达成了条件。”

　　“他要这个世界颠覆。”

　　“他要深渊下的天妖重现人世，他要妖族替代人族成为万物灵长。”

　　“而我，只想回天。”凌霜转身看着那只张牙舞爪的怪物，说：“生死劫已渡，红尘劫我已无心无情，虽然渡苍生劫的计划有所偏离，但除掉这只怪物，一样是大功德。”

　　苏春稠听明白了，她和玄鳞的盟约不过是各取所需，她需要济苍生的功德，而玄鳞需要她为妖族显世谋篇布局。

　　凌霜凝出冰刃，飞身而上，巨兽的触角在一瞬间分化成无数条黑色的枝桠，像是从它的头颅上生长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树枝摇晃，黑线千丝万缕。玉山风动叶摇落，碰到那些黑色的线条就会变成枯黄的叶子，没等落到地上就成了粉末飘逝在风里。

　　苏春稠见状，打算去帮凌霜，却被她推开。

　　“你不要妨碍我。”凌霜右手将冰刃举到身前，左手五指分开，借助翻涌海浪的力量掀起狂澜，浪潮凝成冰霜，刺穿了巨兽庞大的身躯，它不再动了。

　　凌霜眉飞色舞，得意洋洋，“自殿下离开青霄殿后，我代司霜神职，这里遍地都是水，我不会输！”

　　苏春稠对那段遥远到不真实的过往并无感触，余光却见冰霜寸寸崩裂，她大惊道：“小心！”

　　那巨兽旁逸斜出的一根枝条如同吐信的毒蛇，迅疾而来，苏春稠步伐飞快，只来得及用手挡住。

　　凌霜瞪大眼睛，盯着她的掌心，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只有石头的裂纹。

　　“你惊讶什么，不是早知道我是玉石做的躯壳了。”苏春稠握手成拳头，捏碎的黑水四处迸溅。

　　凌霜摇头说：“我只是惊讶，我连海水都冻不住了？”

　　苏春稠闭目仰头，目光缓缓移向西北方向，猛然睁眼道：“不对，掠神阵不对劲儿！”

　　玄鳞目光阴沉沉地转过来，轻蔑一笑，“现在才发现，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