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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化敌为友 百年前的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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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盯着那捧银针,又抬眼看向他。月光下,他眉骨分明,眼神清亮,丝毫没有因方才的暗算而显露半分恼意。
她忽然想起交手时,他的剑总在离自己要害寸许处停下,想起他递外袍时刻意侧过的身,想起他说“针上无淬毒,可见姑娘也留了余地”时的坦荡——那些被她视作“猫捉老鼠”的细节,此刻想来,竟全是不动声色的周全。
“不必了。”她猛地别过头,将剑掷在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何钰挑眉,见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只淡淡开口:“你这性子,倒有几分像……”话说到一半又顿住,眉头微蹙,像是在搜寻某个模糊的影子,“像我很久之前见过的一个人。”
女子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像谁?”
“记不清了。或许也是我看错了呢……”他坦诚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许是年岁久了,脑子里的影子都磨花了。”
女子握着剑的手微紧,剑鞘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望着天边的弯月,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转头时,见何钰已迈步走向湖边那座覆着薄雪的凉亭。
“冰面寒气重,去亭中坐坐吧。”他回头时,月光恰好落在眉骨上,映得眼底那抹困惑淡了些,“总比在这儿冻着强。”
女子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凉亭四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响声,倒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剑拔弩张。何钰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见她仍立在亭边,便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坐吧,难不成还要站到天亮?”
她抿了抿唇,终是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石桌上积着薄雪,何钰随手拂去,露出下面冰凉的石面。他望着结冰的湖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湖面的冰应声而碎,与湖水融为一体。
何钰微笑着转头看向她,“忘了说,”他语气自然,像是在闲聊,“在下何钰,先前介绍过的,那姑娘芳名?”
她转头看向何钰,他脸上的光影被月色揉得柔和,那双总带着几分困惑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辰。“……许欢。”
何钰望着亭外的月色,镜月湖的冰面在月光下如一块巨大的玉镜,映着天上的流云。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轻了些:“你为什么会在水下?”
许欢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桌上的冰纹,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水下两百年的沉寂。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穿透岁月的疲惫:“为了活着,逼不得已。”
何钰沉默……怎么又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啊。
又道:“你在水里待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冰湖边缘,那里的冰层正一点点融进月色里。
许欢拢了拢衣袖,声音里带着水浸过的沙哑:“记不清了,许是……两百年?”
何钰眉峰微挑,转头看她:“两百年?这湖底有什么,能让你待这么久?”
“有母亲。”她望着湖面倒映的圆月,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还有……数不清的月光。”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脸上带着疑问:“为什么令堂会在水下?又为何偏偏今晚出来?”
许欢抬眼,“第一个问题,一会再说吧……”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层霜:“我出来是因为你的剑才出来的。”她顿了顿,看向他腰间的寒霜剑,“那股寒气……跟水下的东西很像。”
何钰握着剑柄的手微紧:“什么东西?”
“大概是一把伞吧。”许欢漏出一抹苦笑,声音低了下去,“两百年前,我也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她忽然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点试探,“这些旧事,说出来怕是扰了你清净,你……想听吗?”
何钰看着她眼底的月光,里面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摇了摇头,语气却放软了些:“谈不上扰,你说吧,我听着。”
亭外的冰裂声细碎如私语,月光漫过两人之间的石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在这夜里,把两百年的距离慢慢缩短。
“以前,我真以为魔物是天地间至恶的根源。它们獠牙带血,利爪撕裂人间,所过之处只剩断壁残垣与哭喊。那时我躲在母亲怀里发抖,总觉得只要避开魔物的利爪,日子就能有盼头。”
许欢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月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像结了层冰。“可后来我才懂,比起魔物撕开皮肉的痛,人心藏着的刀,才更能凌迟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忽然低笑,笑声裹着两百年的寒:“父亲走后,乱世的风比刀还利。母亲牵我逃到镜月湖村,浑身是伤。那说一不二的老者笑着招手:‘可怜见的,进来歇歇吧。’”
宅子飞檐翘角,在村里像座孤岛。厢房干净,可每夜木门“咔嗒”落锁。许欢望着冰湖,月光里似见当年锁孔:“那声音比魔物嘶吼刺骨——锁不是防外人,是防我们跑。”
老者送食总带儿子,那青年穿得斯文,眼神却黏腻得让人不适,总往母亲身边凑。母亲将我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像铁板,我却分明觉出她在抖——不是怕,是恶心。
后来他们断了我们的饭。五天,我饿得眼冒金星,母亲便用血混雪水喂我。她终究妥协了,拍着锁死的门哑声喊:“我答应。”
米粥冒着热气,母亲一口未动,眼里的光像被水淹的烛火,一点点熄灭。那恶徒却变本加厉,白日赖在房里,夜里扒窗窥探。母亲把我锁在里间,我扒着门缝,看她强笑周旋,看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看她被脏手碰到衣袖时,眼里的恨几乎要烧起来——她不能反抗,一反抗,我们连馊饭都吃不上。
许欢转头,眼底月光碎成血丝:“我听过最恶心的话。那日躲在树后,听见恶徒对老者说:‘这种心气硬的才有意思,磨平她的棱角,看她还怎么端着。’”
“母亲的骨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声音陡高又压下,带着咬牙切齿的不甘。
母亲总藏着个深蓝布卷,我问是什么,她只笑:“能护着我们的东西。”那是父亲留下的剑,剑鞘发亮,剑刃利得能劈开月光。
恶徒膝盖刚碰床沿,母亲已攥住布卷。剑光破布而出,亮得晃眼!他还在狞笑,脖子上已多道血线。血溅在墙上,像朵令人作呕的烂花。
母亲提剑上前,一下又一下,专往他虚伪的脸上落。平日连踩死蚂蚁都皱眉的人,此刻眼里的恨要将他挫骨扬灰。直到剑刃染得不见原色,她才点火烧房。烈焰腾起,梁木断裂声里,满是解气。
她背我翻墙,快得像阵风。我趴在她背上,觉出她在抖——不是累,是憋着股劲,呼吸都带火星子。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要从泥沼里拔出来。
跑到琅琊山顶,母亲才瘫坐。山下火光如烙铁,她看着看着,突然拍着石头笑出泪。笑声里,有什么碎了,又有什么硬邦邦地立起来,像灰烬里钻出的骨头。
后来听说,村民救火时只扒出焦黑尸首。老者瞧见儿子脖子上的金锁,当场瘫地嚎哭,哭声惊飞了山雀。我躲在树后冷笑:当初锁门的得意呢?看儿子作威作福时,怎没想过今日?
村里人举火把搜山,喊杀声像附骨的蛆。母亲拉我钻密林,白日躲岩缝听脚步声心惊肉跳,夜里被魔物嘶吼惊醒,攥着布卷在黑暗里发抖。
山上能吃的早被搜光,我饿得站不稳,母亲背着我,脚步虚得像踩棉花。我撑不住滑下去,她竟割开手腕,把血凑到我嘴边哑声说:“喝。”
我偏头躲开,她抬手轻掴我,巴掌却重得揪心:“没出息的东西!你爹走时我没拦住,现在连你也……”她的话被哽咽斩断。我看着她腕上伤口,终究含住了那腕子。温热的血带着铁锈味,像针狠狠扎进心口——她是碾碎自己的骨头,填我这条命。
日子越发难捱。母亲摸下山找吃的,回来时半边身子被魔物利爪撕开,血滴在月光里,串成触目惊心的红。她靠在树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指尖却仍蹭掉我的泪:“哭什么,娘还在呢。”
“麻绳偏择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许欢掐紧掌心,指节发白,“这天道,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那群人找上来时,母亲正喘气,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直起背。那把剑被狠狠塞进我怀里:“往山顶跑,别回头!”
我咬着牙钻草丛,身后传来老者嘶吼:“杀了她!给我儿子报仇!”接着是铁器入肉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许欢笑得发抖,眼泪却淌个不停:“那老东西捅刀时,娘到死都瞪着他,眼睛都没闭!他们找不到我,竟想烧了娘的尸体……”
“也许老天都不忍让我们这这么惨……此时竟从暗处走出来一个怪物,对着那群村民呲着牙,他们被吓跑了,我也紧张的呼吸都不敢,谁知那个怪物,只是闻了闻母亲的尸体就走了。”
她仰起头憋回泪,脖颈青筋绷得像弦:“他们走后,我拖娘挪到镜月湖,才发现自己能在水里呼吸。湖底有水宫,父亲留下的不光是剑,还有半仙血脉。”
“我在湖底练了十年,每天摸着剑,想着娘死不瞑目的眼。”许欢声音淬着冰寒,“再上岸时,村子还在,当年的人都老了,儿孙绕膝,活得逍遥。”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慈悲?老者的笑脸是陷阱,厢房是囚笼。”她望着湖面,月光碎成一片,“那个丢下我们的父亲,他庇佑得了苍生,怎么庇佑不了我们母女?他所谓的护佑,不过是让我在人间炼狱里,多熬了两百年的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握着那把染血的剑:“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月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两百年的恨与念,终究在这夜的风里,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