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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说出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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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一大早就起来打太极,章西桥在边上看着,居民区的老人们打得柔和缓慢,一副上善若水的样子,唯独老头子一招一式都绷得极紧,出手带风,眉目间压着一股沉沉的戾气。
章朔沉着脸从楼梯上下来,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冷声回应,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眉心拧得死紧。
“哥,早啊!这是要上哪儿去……咳咳咳!”章西桥连忙凑上前,嗓子被雪茄呛得又痒又痛,却还是挤出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殷勤。
章朔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走出几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冷不丁回头朝他瞥了一眼,下巴往门口方向一扬,语气硬邦邦的:“跟着。带你去玩。”
正中章西桥下怀,他屁颠颠的跟着章朔走了。
轿车离开城市,直奔郊外的红杉国际度假景区,非旅游季又是工作日,景色秀美的景区除了工作人员外几乎没有游客,车子穿过整齐排列的高大香樟树林,章西桥忍不住问:“哥,咱们去哪?”
“甭废话,到了就知道了。”
车刚停稳,便有工作人员上前拉开车门,章西桥走下车的瞬间,一座气派的欧式庄园映入眼帘,他目光扫过沿途的建筑风格,再结合工作人员对章朔的恭敬用语,当即意识到——这并非普通场所:这是一处私密的会员制马术俱乐部。
接驳车载着他们继续深入,章西桥看到大片修建的一丝不苟、绿得发亮的草坪,远处是丘陵和红枫树林,阳光照耀下,镜子般的湖泊闪闪发亮。
十分钟后,接驳车停在一幢漂亮白色的小楼前,他们刚下车,就见到小楼里走出来了两个人。
许宣挂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章西桥后变得僵硬,“来了。”
章朔也不解释为什么会带着章西桥,只对着许宣旁边的人说:“韩小姐,兴致不错。”
韩小姐回答:“忙里偷闲。”
章朔说:“不见得吧。”
许宣调整好状态说:“是我约了锦之陪我骑马,你长时间不在国内,这次回来正好陪陪妈妈,快去换衣服吧,我们先去挑马,在那边等你。”
章朔进了小楼,许宣与韩小姐往左边走去,章西桥犹如空气,似乎没人看得见他,他就是想跟着章朔去换骑马服也没衣服可穿,章西桥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他朝许宣和韩小姐跑了过去。
“这里真美啊。”
没人回应他,不过没关系,章西桥知道许宣就算再恶心他,外人面前也要维持慈母形象,而韩小姐更不会拆穿他。
章西桥的嗓子因为吸了过量的雪茄而沙哑:“我头一回来,真是个好地方。还是我哥惦记着我,对了,今天你们都要骑马吗?这里有没有教练?我找个教练教我。”
许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耐着性子道说:“西桥,今天包场,没有教练,你不会骑马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不用跟着我们。”
按照往常,章西桥早已噤声,但今时不同往日,章西桥哑着嗓子说:“但是我今天就想学骑马,没教练的话我让我哥教我,或者——”
他把视线放在韩小姐的身上,轻佻的说:“韩小姐也可以教我,我保证会是一个好学生。”
“胡闹,”许宣终是忍无可忍,声音一沉,“章西桥,注意你的言辞。”
章西桥耸了耸肩膀,吊儿郎当。
韩小姐自始至终可能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不像昨天在章朔面前时故意搭讪章西桥的样子,反而与许宣一样对章西桥,冷漠视之,优雅的掩藏着厌恶。
章西桥不再故意去攀谈,默默跟在后面。
选好马后,韩小姐先是与许宣并行一段距离,章朔追上来后,许宣拉住缰绳慢了下来,很快就落了韩小姐和章硕一大截。
章西桥两条腿肯定比不过骏马的四条腿,他徘徊在草地边缘,望着韩小姐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无处可去,章西桥在马术俱乐部的园子里乱转,转着转着转到了景区里面,这里有高大广阔的森林和蜿蜒的水系,香樟林,果木林,纵横交错的河道两旁是湿地森林,有红褐色水杉,枫香乔木。
章西桥在树林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摆弄着几块石头和一根小树枝。他把石子排成一排,又随手拨乱,再排一次,动作很慢。偶尔抬头往小路那头看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玩石子,一副没什么事可做的样子。
四周都是虫鸣鸟叫,树林迎风沙沙作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吓了章西桥一跳,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你在哪?”电话那头是韩小姐的声音、
章西桥左右看了看,往一条路上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两条交叉路旁的景区导览牌,念出了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
报完以后,章西桥焦急的等候着,十几分钟后,韩小姐从枫香林里走了出来。
章西桥刚刚没敢细看她,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一身经典英式猎装,比以往更加潇洒英气。
“你一个人?”
“你希望我和章朔一起出现?”
“不是,我只是——”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韩小姐打断他的话。
章西桥说:“昨天抽了几根雪茄。”
“几根?”她平铺直叙的问。
章西桥不敢瞒她,“七八根。”
“原因。”
章西桥不太想说,被章朔逼着抽烟的事太狼狈难堪,他不知道韩小姐为什么要甩开那两个人特意来追问他这个问题,他们本应该要谈更重要的事。
韩小姐手插在口袋里,距离章西桥两米之外,眼神极其冷静,带着审视和深意,没什么耐心的说:“我时间有限。”
章西桥的喉结滚动又想咳嗽,努力忍了忍,说:“章朔逼得。”
“继续说。”
“他不在家时,我进了他房间想找点线索。但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保镖回来了。好在我事先有所准备,提前往兜里装了他的雪茄,于是顺势装作只是来偷烟的,结果被他当场逼着,把偷来的那几支雪茄全都抽完了。”
“肩膀上的也是被章朔烫的?”
“嗯。”
韩小姐有一会儿没说话,章西桥眨了眨眼,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吻,她的吻比她的眼神要温柔许多,摩挲过他的唇瓣。
“章西桥,你想做什么?”韩小姐朝他走了过来。
“这句话我也想要问你,”章西桥低声说:“我只是想要帮你。”
“你连我想要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如何帮我?”
章西桥用明亮分明的眼睛望着她,“那你告诉我。”
韩小姐望着枫树林:“树木相邻而生,势必枝丫交错,同气连枝,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相信你。”
她说的很直白,让章西桥心里很不好受。
他听得明白她的意思,“我姓章,你不信我是应该的,不过我认为,就算是同一片森林里的树木,如果品类不同,即便根系交错,最终也会分道扬镳,甚至同室操戈。”
“同室操戈?”韩小姐反问,品味着这四个字。
章西桥鼓足勇气,点点头,他的目光里写着:为了你我愿意。
韩小姐皱眉,对章西桥轻易的、无脑的、随意托付的信任感到不满。
她是慎重的人,章西桥对这件事的随意性让她对他这个人的品行难免生出怀疑,即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又怀疑他如此轻率,她能否委以重任。
“既然如此,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撂下这句话,她从来的方向离开,不允许章西桥跟随,很快消失。
章西桥知道他需要一个投名状,站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认真的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短信。
对方没有回,但是过了一会儿给章西桥打来了电话,他没想到对方会打过来,略显局促的接住,“......怎么打过来了?不是说不好通话么......”
“是不太方便,但我想问清楚你要那些东西的原因。”
章西桥垂着眼,说:“有人要动章家,我想和对方合作。”
“什么人,什么背景,对方跟章家什么仇,有实力扳倒他们吗,可靠不可靠?”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仇,但是我相信她有能力,也有可能做到你想达成的事,所以,东西能给我吗?”
“什么都不调查就亮出底牌,如果这是陷阱,你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吗?你这么天真我——”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汇来形容章西桥,语气很谨慎,似乎既在思考事情本身,也在小心把握着对章西桥说话的分寸。
“没做成的话,你会死,他们不会放过你”,对方加重了语气,“你过去不肯帮我,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过去不肯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不可能成功,但那个人不同,她有背景也有财力,我不清楚她跟章家有什么恩怨,但我知道她想对付章家,敌人的敌人是我的朋友,我想和她合作,但她不相信我,我需要将我的牌亮给她。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坦白,等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东西交给我。”
章西桥环顾四周无人后,低声说:“我喜欢她,我爱她,她要动阜康集团,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女的?”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对方的叹气声中章西桥想起韩小姐曾经无意间流露出的对他的不满——他总是逃避、隐忍沉默、饮鸩止渴。
对方沉默片刻,声音低缓下来:
“我虽没陪你长大,却一直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不然你也不会主动来找我。当初你不肯帮我,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想着不牵连你也好,你能安稳成家、好好过日子,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我一直都是让别人失望的角色。”章西桥苦笑。
“不是,这些本来就不是你的事,你是无辜的,不需要为他们背负过错。”
“那你呢?”章西桥问。
“我和你不一样,这是我的责任。”对方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我给你发个地址,东西就在那里,门锁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谢谢你。”章西桥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 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正因为知道还有你在,我才敢一路追查下去。西桥,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必为谁的恩怨活着。你就是你自己。”
停顿良久,再开口时语调已带上恳求般的郑重:“答应外公……好好活着。”
章西桥回到马术俱乐部,听闻韩小姐和章朔他们已经乘直升机走了,去哪里了也没人告诉他,反正就是把他丢这里了。
章西桥叫了个车,等了四十多分钟才有师傅接单,等他到市里的时候,午饭饭点都过了。
回到流浪动物收容基地,庄集问他这两天跑哪里去了,章西桥说有点事,取了自己的证件,又要走。
“你神神秘秘忙什么?恒温游泳池还盖不盖了?”
章西桥说:“老庄,我最近有点事,等忙完结束了我就回来继续盖房子,基地麻烦你先看着,回来我给你加工资,辛苦了。”
“你可真是——你遇到啥事了?我能帮你吗?感觉你从那老头寿宴上回来以后就不对劲,章家的人又欺负你了?还是你失恋了?”
章西桥眨眨眼,欲言又止。
庄集说:“看来真的是失恋了。”
章西桥说:“没有的事,我都没有恋怎么失?不说了,等有机会了慢慢告诉你。”
匆匆说了再见,钻进送他过来的出租车里。
章西桥买了高铁票,按照短信指示来到另一个城市的郊区。
那栋公寓楼很旧,楼道里光线昏暗。他找到对应的房间,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桌椅、床柜静置在原地,时间在这里凝固。
章西桥从床板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沉甸甸的,他捏在手里,忽然想起十七八岁时第一次见到这些文件的情景——那时他只是茫然,除了震惊,并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回程的路上,在中途的一个城镇下站,章西桥站在陌生城镇的空旷车站广场上,问韩小姐能不能见上一面。
“现在?”
章西桥看了眼时间,此时是夜里十一点,秋风凛冽,“是,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好。”
“天冷,多穿一些,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