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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痼疾 ...

  •   无论何时,燕恪起兵后,京城内外一片狼藉的惨像,还是会清晰地浮现在白凝眼前。

      他无法释怀也不愿释怀,只在此刻用更严肃、更坚决的眼神盯着燕恪。

      燕恪也沉默了,眼底渐渐弥上一丝丝复杂,一向在白凝面前显得赤诚、直率的眼神,陡然显得深不可测----

      白凝盯得愈紧,心中愈不能确定燕恪的答案,更看不透他想说什么了。

      “好。”燕恪忽然唇角翘起,那抹深沉一闪而过,转而变得更不可捉摸,目光落在白凝的嘴唇上,“那么作为条件,师父又愿意给我什么呢?”

      白凝从未想过有此一问,登时一愣。此时二人近在咫尺,耳鬓厮磨,燕恪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上,一抹不怎么好的联想掠过白凝脑海,在他瞳孔中形成一阵震动——

      “哈哈哈哈哈……”

      燕恪忽然笑得以手覆面,看着白凝突然慌张不知所措的脸,笑到浑身颤抖、埋头在白凝身上。

      “你笑什么!”
      白凝感觉自己仿佛被耍了,肃下脸提声质问道。

      燕恪不答言,依着酒力垂下头一把抱住白凝,下颌紧紧垫在白凝肩上。

      “好,师父,我答应你。”他我抚慰般在白凝耳侧轻声道,额边碎发细细地蹭着白凝的面颊,低声地慢慢说道,“只要是你说的,没有什么不可以。”

      白凝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中仿佛松了一口气,连肢体都松弛下来——连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相信燕恪从未有过反心,还是太过希望、乃至不愿怀疑燕恪的保证。

      燕恪确乎是醉了,仍抱着他不肯松手,然而此刻,白凝已是不愿计较这些。

      白凝就着他抱自己的手,轻轻托起燕恪——这么多年过去,两人身份互换、强弱易势,燕恪早已比他高出许多。

      白凝吸了口气,一面抱紧燕恪,用力支撑着挪到床畔,最后抬燕恪上床时,由于对方仍不肯松手,被迫同他跌在一起。

      “呼……”
      白凝按按被撞痛的肩头,抬眼看看长睡不醒的燕恪,却不忍求全责备,又低头看腰际令他无法脱身的手,蹙眉之际,无奈阖上了眼眸。

      待白凝醒来时,天色仍早,天光未亮,可燕恪已是不见影踪。

      “殿下?”
      白凝按住太阳穴,昨日之事恍若一梦,起身四处寻望。

      “大人!”
      燕恪派遣给他的侍僮青砚从门外而入,向白凝行礼道,“您在找殿下?殿下一早又往掖州去了,他还让我跟您带话,就说……”

      青砚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说:答应您的话他都会记得,虽然,也没说具体是什么……”

      *

      燕恪又随燕翎检阅过不知多少次军队、又见识过异域多少奇珍异玩,阳春三月,吐浑再度反扑时,心浮气躁、飘飘然的燕翎终于决定亲自率军出征,创一个彻底扫平吐浑的大功。

      燕恪挂着一贯亲和的微笑,目送燕翎走上战场,赤诚无比地祝福道:
      “六哥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燕翎洋洋得意地冲他扬扬下巴——军权、美人、骏马他已全部到手,现在只差一点军功,就可功德完满。

      随着燕翎一个自以为威风无比的手势,三军开拔,浩浩荡荡,逐渐远去在飞扬的尘烟中。

      燕恪站在城楼上,冷眼望着远方的烽烟——

      不出意外的话,随着战败讯息一同传来的,会是六皇子英勇殉国的讣告。

      “这下朝廷大概就会明白,只有我,才能拿得下边关六郡。”他转瞭望广宁的方向,鸦羽般的浓眉轻轻扬起,微弯唇角,胸口放着那封早已写好的奏表。

      *

      燕恪从没有失算。

      半个月后,六皇子带来的军队在洛铃盐湖遭遇伏击,主帅在内的六名将领下落不明,在屡次派人寻找后、才在一处乱葬岗中发现了燕翎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面目惊诧,似有落水的痕迹,一只眼被流矢射中,身披数十处残伤,死状并不安详。

      “六哥……怎会如此……”
      七皇子抚灵恸哭,哀动天地,接连下了几日暴雨,三军缟素,举哀十日,悲愤的气息充满了整座军寨。

      燕恪抬起充血的眼眶,将一把箭矢折断,痛陈道:

      “此次六哥为国捐躯,都是吐浑人诡计多端所致,若不犁庭扫穴,何可报仇,雪此战之耻!”

      三军纷纷为此愤慨感动,反激发出更高的士气。

      燕恪命人连夜制造“不死不休”字样的纹饰,下赐帐中诸军士,系于额间,一时间军心高涨,声威无两,竟又接连取得几场大胜。

      朝廷收到了六皇子殉难的消息,燕恪并不知皇帝心中作何感想,只在后来几分旨意中,不但没有迁怒于靖虏卫,反而犒慰六军将士,令他们好生安顿,为国尽忠。

      燕翎死后,白凝重新自王府回到大营之中。

      借着哀兵必胜之势,燕恪接连作战,屡战屡胜,战线推至吐浑老巢,终于在这一日回军,刚一下马,便大步迈向中军,问身边人道:
      “白大人呢?”

      “白大人军务操劳,此时正在……”

      话音未落,燕恪已经急匆匆走了过去,他来到军帐之内,却见白凝正在桌前闭目,看上去有些昏倦。

      “师父,你怎么了?”
      他立时放下军前面具般的愤慨与冷酷,快步走上前去。

      就在六皇子来任前夕,白凝已将军中奏报一一处理完毕,只因随燕翎前来的,不但有他的亲信,还有御史台的一干文官。

      白凝于是夙兴夜寐,一字不肯懈怠地将军中数年的文书全部审理、订正,使得不怀好意的众官挑不出一丝纰漏,本就偏弱的身子加上过劳……

      此时,燕恪见白凝如此,未等他回答,便手扶上他的肩,俯身低头来看。

      “殿下,我无事。”白凝抬起头,勉力弯了弯唇角,解释道,“休息几时就好了。”

      燕恪却一眼看见了他挂满血丝的眼睛,登时蹙起剑眉,向下令道:“传医官!”

      然而,和从前每次燕恪请来的神医一样,军医也只是留了一个清肝明目的方子,便为难地退了下去。

      “殿下,我不过是累了些,无需多管。”白凝道。

      燕恪望着他苍白的面色,默默令人撤下桌案和文书,不由分说将白凝揽至卧榻。

      “殿下,”白凝却还在续续地说,“殿下近日扶灵,还当低调谨慎些,免得被人诟病……”

      燕恪随口答应一声,眉头却紧紧锁起,将手覆上了白凝眉眼。他这一生看过无数哀景,却独不忍见白凝这副模样还在为他人忧心,只能遮起白凝的眼睛,也不让他再说话。

      直到外面的医官把药送来,燕恪亲眼看着白凝服下,天色又已经向晚,待到白凝睡去时,燕恪方才悄声走出帐中。

      此时距离六皇子之死还不过百日,营地中还撒着些纸钱,白幡高悬,空气里弥漫着香灰的气息,显得有些阴森。

      燕恪来到远离中军的一块高地之上,眺望远方漆黑的夜空,眉间罕见地露出些许焦躁。

      不多时后,只听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唳,一只鹞鹰盘旋着飞落,紧接着一侧的落叶林发出一阵沙沙声。

      “七殿下,别来无恙啊?”
      随着一袭白衣款款飘落,墨发如瀑、眉眼精致而略显妖异的绿眸男子出现在眼前。

      那只鹰盘旋着落在他的肩头,同他一起昂起脖子打量着对面的燕恪。

      “七殿下,终于又想起我啦。”碧瞳男子笑眯眯地移步走来,衣衫飘逸,如魅如妖。

      “刚在京城处理完一桩事,就收到殿下的消息,真是好巧,”宫梵音呵呵笑道,歪头仔细瞧着燕恪,“听说,你借刀杀了六皇子,殿下可真是好手段呐。”

      燕恪冷冷一笑——他杀六皇子是真,借刀却是没有,然而,他似是不愿与眼前人多废话,直抬眸淡声道:“换张脸来,跟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宫梵音似是不大明白,歪过头眯了眯眼睛。

      “素闻你通晓奇技淫巧,我的人患了病,只叫你来瞧瞧。”燕恪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宫梵音哑然失笑:“殿下大费周章唤我来此,就为这点小事?”
      他这天下第一等的奇门外道、逍遥浪子,倒被这点小事呼来喝去——

      然而转瞬宫梵音仿佛想通了,他侧过脸,微笑中夹着揣测:“你的人……不会是指白凝吧?”

      见燕恪面上划过一丝冷戾,宫梵音忽冷笑一声抱起肩:

      “他早先与我卖关子,如今倒求的着我——他的死活,关我何事?”

      燕恪顿时沉下了脸,语调矣然带了些威压:
      “他答应不了你的,我应的了你。是我要你给他看病,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宫梵音冷哼了一声,终不再与燕恪辩驳,听由安排走进一间军帐,再出来时已大变活人,成了一副花白胡子的老郎中模样。

      此时白凝已沉沉睡去,见宫梵音拿针去刺血脉,燕恪即刻抬手阻拦:“你想干什么?”

      宫梵音看他一眼后笑起来:“你舍不得?那还要我看什么病?”

      燕恪冷着脸退开,目光却仍像开了刃的剑,像是随时要杀人。

      宫梵音轻嗤一声,用小针刺破白凝手腕,随后又仔仔细细摸遍了白凝脉象,运功探了内息,上上下下察看了个明白。

      燕恪在一旁看他摸来摸去,眉间亦是难掩烦躁,却碍于先前的话,压下眉头强忍着。

      宫梵音终于停下,起身示意燕恪向帐外去。

      “如何?”燕恪冷眼看他问道。

      宫梵音看了看早先的方子,嗤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燕恪问。

      宫梵音淡淡看向燕恪,悠悠然说道:“你不妨先问问他自己,他家里人可有无缘无故早年失明的,再打听打听这些人前些年的情状,心中自然便有数了。”

      燕恪略一沉吟,后而眉锋微挑,全然不信道:“你是故意说这些吧?”

      宫梵音冷笑三声:“我骗你做甚?看他脉象,本就先天不足,气象虚浮,又耗命操劳,心力交瘁,近年才只是第一次犯病,将来只能越来越坏。”

      “此病单看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细纠起来,往上推三代,家族之中至少可寻到四、五例,就算他不积劳,也终会死在这病上。”

      宫梵音脑中绘出白凝行色匆匆、不舍昼夜的模样,呵呵笑道,“阳焰空花,刹那芳华,像他这样拼命搏上短暂一季,也并非坏事啊。”

      燕恪此时眉头紧锁——
      白凝的病由,他已遍寻医士而无果,就算宫梵音信口胡言,也只能宁信其有。

      他只听过白凝出身世家却父母早亡,就连近亲都已荒落无人,而这其中究竟有无患此病者,怕是连白凝本人都不清楚……

      宫梵音眯起眼瞧着燕恪神情,缓声道:“我虽怜香惜玉,却不得不说,他若只损一双眼才算幸运,早早殒命才最可叹。”

      说罢轻轻挑起了唇角,用事不关己的眼神轻轻飘飘扫向燕恪。

      “可有办法医治?”

      宫梵音笑笑,后而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燕恪冷冷盯着他,看穿般低沉道。

      “哈哈,不敢不敢。”宫梵音连连摆手,“只是这药说出来,和不说也无甚差别。”

      “你且说来。”

      “白凝的问题出在先天一气,需得用瞿如鸟之血才能治,”宫梵音慢条斯理道,“这一味奇药,古来有人用它活死人、肉白骨,极为难得,只有得此物,我方可下手。”

      “相传此鸟三足人面,长栖在深山巨谷、不见天日处,其血化丹,可以打通筋络,如残灰续火。虽然听起来玄虚,但却实非捏造,就连现在都有人用它炼丹修仙,以求白日飞升,”宫梵音微微眯起眼睛,“据我所知,就在天虞山之上,就有不下百只。”

      燕恪眉间顿然一凛:“什么?天虞山?”

      天禧一朝后期吏治松动,人心散乱,西川一带的几个方士便自称大罗神仙降世,鼓动信众兴兵作乱,背靠天虞山占据几座州府,为害一方。

      “是了,此等宝贝,怕是都落在那黄衣法王手中。所以说,这药虽有却无。”宫梵音摇头叹道,“罢了,此病非急,好生养着,或许也能撑个十年八载……”

      燕恪的目光沉潜下去,似乎逐渐下定了决心。

      他抬眸时,眼光已重新变得锋利,语音沉沉对宫梵音道:“待我取来时,你可不要食言。”

      宫梵音露出一抹惊奇之色:“你要如何去取?”

      “你不会想要……?”宫梵音不可置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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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身体原因,本文更新时间不固定,但会认真保质保量更到完结,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