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七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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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一名亲兵前来密行奏报，燕恪并未显露声色。
而今，燕恪略微低头沉默：“掖州如今并不太平，我不在时，吐浑又来袭扰，要去一观。”
白凝摇了摇头，这显然不是燕恪为止动色的理由。
“……”
燕恪再次默了默，后握拳低声道，“腋州的孤沧城……失守了。”
孤沧为掖州重镇，自夺回溱地三郡后，便成为了最前线的边镇，一旦复失，则整个掖州危在旦夕。
而今，吐浑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趁统帅离任之时，发动奇袭，竟一举拔下孤沧、夺走了肃国刺入吐浑的一把利剑。
燕恪咬牙摇头，抬目对白凝道:“我并非有意失陪……只是现在非去不可！”
白凝同样面色凝重，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殿下，我与你同去。”
燕恪一怔，随即否道:"不可。你病体初愈，怎可去前线！"
白凝却倔强地掣住他的手:"殿下既要我协助边关事务，就该要我随同前往，岂可临阵退避！"
“不成。”燕恪眉间一凛，仍断然拒绝。
“殿下，”白凝再度坚定道，"难道殿下救我，是我了令我于心不安?"
望着白凝坚持的眼神，燕恪轻叹一声:"好吧，那么便由盛朝安护送，你在后方乘车……"
白凝摇头道："殿下贵为皇子，尚不畏惧，我又安居于后！殿下，休要再言，请许我以随官身份伴殿下前往！"
听到最后一句，燕恪心底仿佛被什么微微一触——白凝向来只是太子的随官，他能跟从左右的，也只有太子。燕恪松开眉头，携住白凝的肩，点头应道:"好吧，师父，我会护好你的。"
*
关山度若飞，平沙之上，戍北铁骑恍若飞箭，瞭望塔上的信号同时鸣起。
经过数道城垒，此时燕恪身后已经集结了数千军兵，而眼下，正是溱州侧翼的孤沧。
白凝抬头看去时，城上“肃”的旗帜尚未被换去，而城中已是狼烟四起、碰撞叫喊声不断传来。
就在此刻，一队残兵向燕恪的方向奔来，为首者满眶血泪已是看不清面目：“参见……溱王殿下！”
紧接着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身体流下汩汩鲜血。
“带下去！”燕恪大声命令道，回头冲盛朝安使个眼色，随即拔出手中之剑，寒光冲天，“其余人，随我入城！”
城门内浓烟滚滚、一片狼藉，马蹄所过处犹如被血液浸透。
被吐浑侵掠的城池宛若血海污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哪怕白凝经历过前世的边乱，也从未设想过如此惨景。
此时的靖虏军矣然也杀红了眼，同袍惨死的悲烈涌入血液，在刀尖凝成凛冽杀气。
身着轻甲、手持长剑的溱王冲在队伍前方，挥剑斩下吐浑人的头颅，继而向狼烟更深处杀去。尸山沉海之中，燕恪所过之处便溅起一片血花、冲开一条血路，好似地狱中的鬼神——
前世那股带领百万叛军、掀起惊涛骇浪的气势，此刻仿佛又覆盖了他全身，令人站上城楼的白凝心口颤了颤。
这次吐浑的奇袭蓄谋已久，城中物资被洗劫、百姓惨遭屠戮，尽管在溱王带领下，靖虏卫很快夺回了城池，却似乎并未纾尽肃国军民胸中的悲愤。
燕恪立马横剑，望向远处狼烟，挺剑高喝：“追！”
白凝此刻微微蹙眉——本就是千里奔袭而来，天色又晚，恐怕临时起意继续追赶多有不利……
然而白凝思虑未尽，燕恪已带领三千轻骑冲出城外，只留下狼藉一片的荒城。
白凝望向身侧军官，他们似乎早已认得白凝，正如这里的每个随燕恪出生入死的士兵都认得他们的王爷。
盛朝安依照敕令在此守城，即刻上前问白凝道：“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白凝拱手，并不虚假地客套辞让，庄重地对盛朝安道：“将军，请拨调一队人马，随我入城勘探伤亡。”
盛朝安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眼前书生竟然没有因为眼前的人间地狱害怕、退缩，反倒对战后的事宜十分熟悉，于是立即回身调派人马:
"轻骑卫听令！随白大人进城，一切谨从大人分派指挥，不得有误！"
城楼下，尸体焚烧发出浓浓的焦臭，流血涂满了残垣与野草，被胡兵劫掠后的惨象令人触目惊心。
此时，幸存的百姓渐渐从掩体后走出，望着面前的白凝和背后肃国官军，却并没有保有太多对军队的惊慌与恐惧，而是渐渐顺从地、有秩序地归附到他们身后。
白凝一面感到些许感叹:至少，燕恪治下的百姓对官军无比信赖——前生的燕恪造就流血伏尸的惨象，而今生却是由他来承担拯救的责任，这一切变换如此之快，却也如此自然。
白凝率众来到孤沧府衙，一面指挥救火，一面寻救着生还之人。
城中守将、官僚几乎尽数殉难，就连百姓也十无一二，吐浑一番扫荡，此处竟几成空城，此时也只能尽量救治伤患、整理废墟。
就在此时，一名躲在马厩中的女孩哭着跑了出来，紧紧拉住堆在车上的残尸，哭着不肯放手，一遍遍唤着“娘亲”，真真令人心碎。
可时间一长，军汉只能强行拉开她的手，女孩去追，猛地跌倒在地。
“姑娘，”白凝在她面前俯下身来，眉宇间笼上一层静默的悲悯，“人死不能复生，万望节哀。”
女孩怔住了，呆呆看着他温润皎白的手，尽管青衣尽污，袖笼间还是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别怕，先随我来，已经没事了。”
女孩懵懵懂懂抓住了他的手，默默牵着向门楼走去，然而城门外却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门开了——
在最后一缕夕晖照耀下，杀气漫天的靖虏军回到了城中，燕恪披着满身鲜血，走向内城中来。
城中军民顿时纷纷跪倒行礼，被燕恪喊断，“停——！”
燕恪并未下马，而是接过士兵手中长枪，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挑起，以酒淋在上面，露出其上凶煞扭曲的面容。
“诸位，本王已将袭城的土浑副将斩首，其麾下亲兵百余人尽数歼灭！为城中父老雪恨！”
随着一声高喝，十几名活捉的战俘被推入人群之中，百姓群情激奋，顿时有人上前撕打，声势俞烈，场面愈发惨烈，甚至许多人生啖其肉，白凝欲遮住女孩双眼，不想那女孩竟挣脱了他手，同样参与进这场发泄中。
白凝望着这画面怔了怔，回头看看燕恪，抱着双臂坐在高头大马上，并不令人阻挠。就在顷刻之间，人群中只剩几副血淋淋的骨架，令人触目惊心。
燕恪目色清明，唇角甚至透出一丝微笑，他似乎隔绝在这激越的情绪外，冷静地向手下安排道：
“来呀，将这些残骸放入木筏，自上游可漂至土浑营地，让他们看看与我大肃为敌的下场。”
白凝看着终于停下的百姓，他们怒吼不止、却对燕恪感激涕零。
白凝丝毫也不怀疑，未来几十年间，他们都会对燕恪唯命是从，马首是瞻。
燕恪果真是高明的统治者，只是手段……有些残忍。
这样想着，燕恪矣然坐在马上，迎着白凝走来。
身侧的女孩望着燕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天然的崇拜，然而，在燕恪下马冲她微笑时，还是朝着白凝身后一缩。
“师父，”燕恪已在空隙中取毛巾擦净了脸，此时的他英武俊朗，目光依然清朗，展颜对白凝道，“有劳师父在我不在时抚慰众民。”
“只是边民悍勇，人性可顺不可逆，若不血债血偿，无以平复人心。”
燕恪说罢将目光投向重新躲回白凝身后，满脸满身是血的女孩，“这孩子便交予手下人吧，我自有安排。”
女孩拉紧了白凝的衣摆，怯生生看着燕恪——不知为何，这个传说中庇佑众生、神勇无敌的七殿下，眼中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意。
白凝也在那一瞬不由迟疑了片刻——他本不该怀疑受民爱戴的燕恪，可当他看着燕恪背后滴血的剑，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军中强迫百姓沦为奴婢的流言。
燕恪似乎瞧出了白凝的一丝异样，低眉解释道：“师父放心，溱州城中设置有恤孤坊，自有人抚育他们长大。”
白凝这才点了点头，燕恪便对身后道：“来人！”
“将这孩子好生保护，明日送去恤孤坊。”说着，几名亲兵便上前来，带领女孩走了下去。
白凝随着燕恪往内城去，燕恪威严安静地走在血染的暗红色土地上，视察着城内的一切，仿佛对一切悲惨都司空见惯，毫无波澜。
直到夜深回到打扫干净的孤沧府衙，屏退众人，白凝才见他掌心一道深深的伤痕。
燕恪拿起一壶白酒，对准伤口径直浇了下去，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不经意的脆弱。
白凝不由跟着皱了皱眉。
“师父，”燕恪忽然抬起眼睛，乘着萤光看看白凝，“能来帮帮我吗？”
他一只手攥着酒壶，一旁是伤药和麻布，显得有些无措。
“当然。”白凝捧起那只伤手，用麻布小心擦拭，随后上药，而燕恪则低下头细细看着白凝。
此时他的身量已比白凝高大许多，靠太近有种天然的压迫感，也唯有此时，白凝更为真切地意识到：他早已不同于往日宫中，恰如今天浑身是血、宛若修罗。
白凝低下头，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为燕恪包扎伤口。
“抱歉，师父，我要食言了。”燕恪似乎也察觉到了白凝的情绪，一面认真看着他的表情，一面慢慢叹气道，“今夜我们只能留宿此处，明天，我还要继续出征。”
“殿下今天不是刚击退敌军？”白凝抬头问道。孤沧城损失惨重，百废待兴，急于开战，并不符合常理。
燕恪摇了摇头：“师父不知，吐浑人性烈凶悍，自这些年大大小小交锋中看来，唯有以战止战。”
燕恪垂下长眸，轻轻叹了口气，“西北军饷被层层克扣，连年不足，一时无法夺取剩余三郡，只能与吐浑人长久相持。”
“然吐浑人残暴如禽兽，百姓军户连年深受其害，开战也总是畏惧不前。我来此地许久后，才找到了最好的办法。”燕恪抬眼看看外面的黑夜，默默攥紧了拳。
“吐浑人不畏死，我便要教会他们恐惧！敢戮我一人，我必屠他十部，敢犯我者，唯有加倍奉还！明日，我将出兵扫平吐浑在平原上的营地，将粮草辎也尽数夺来。”
“不论如何，终有一日，我定将整个六郡收回，诛尽胡虏。”燕恪眉梢一凛，眸中放出一丝锐利的寒光。
白凝默默看着眼前的燕恪——他是西北百姓心中的骁勇无敌的溱王，同时也是吐浑人口中嗜血残暴、活吃人的“七阎罗”。
或许——杀伐与和平、神明与修罗之间，本就没有确定的分界。
此刻，燕恪忽然转头望向他，眼中荡过一丝自复杂：
“师父，你也会厌恶这样的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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