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花醉三千客》橘吉杏

75、第 75 章 他哭得

　　他哭得极其难受，抽噎着声音，充满了迷惘，过了许久，许是哭累了，他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再次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透明的边界，将双手按在边界之上，他期盼地望着外面，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人影，但显然，并没有。

　　时间仍在流逝，余斯岚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从一开始的希冀变成了绝望，最后靠着边界再次陷入了沉睡。

　　随着他沉睡，一时间好像整个幻境的时间都停止了，余斯岚察觉到几分异常，显出了身形。

　　只是这一下，长赢像是有感应一般，立马坐直了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斯岚。

　　两人目光对视，余斯岚平静，而长赢却轻轻勾了勾唇角，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圣女殿下。”

　　余斯岚微顿，随后也跟着笑了一声：“你以为躲在无数身份之下我便找不到你？”

　　长赢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和余斯岚保持着距离：“当然不是，殿下，只是殿下，杀了我或许简单，可殿下仅仅是杀了我是不够的。”

　　余斯岚平静：“可你还是害怕。”

　　长赢低声轻笑：“当然怕，殿下，这世间鲜少有人不怕您。”

　　余斯岚抬眼同样笑了一声：“可我见你并不像害怕的样子，是因为，这只是一段记忆？”

　　长赢站起身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转身望着溪水流淌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怀念：“这不是我的记忆，或者说，这是我记忆中的一部分而已。”

　　余斯岚没应他，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放轻了声音说道：“我最开始的记忆始于这里，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我，这些记忆总是乱的，我也搞不清楚，只是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后来，我离开了这里，作为一缕游魂到了现世，我的记忆才开始连续起来。”

　　余斯岚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听着他讲述着自己的过往。

　　“我也不记得从何处得来的离魂之术术法，第一次施展，是我离开这里之后，在一个凡人的城镇，有一个修为不高的修士，他试图将我微弱的存在消弭。”

　　“然后我成为了他，进入了他的宗门，学了他的术法，承接了他的记忆，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便是作为他这样活下去，只是……”

　　长赢闭了闭眼，似乎在回想那时的痛苦，余斯岚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只是，这个时候整个修真界都在打压魔修，我知离魂之术乃是邪术，面对诸多修士，也只能匆匆逃离，至此便也失去了他这个身份。”

　　“后来，我又寻了几人，承了他们的记忆，作为他们活过了一段时间。”

　　“一切的变化都是在一次躲避之中开始的，太多记忆混杂，我开始思考，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是谁，我还要作为他人活多久？”

　　“于是我谋划了魔教，也在鬼街有了些名头。”

　　他看向余斯岚，眼神真诚而悲伤：“殿下，我此生所求，不过是我自己而已。”

　　余斯岚望着他的眼睛，自然相信他没有说谎，只是将其中杀人夺人身份的事模糊了，企图在她面前营造一个可怜人的身份。

　　长赢在赌，赌余斯岚会因此心软，他见过她作为旭枝为他人出手的模样，也见过哪怕他是魔修，也依旧为他伸手的模样，所以，他在赌她片刻的心软。

　　“所以呢？”

　　他赌输了。

　　余斯岚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这与我何干？”

　　她轻笑一声：“若说你才入世他人要打杀你，你迫不得已获得一具身躯便也罢了，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自然如此。”

　　她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长赢：“可你却接二连三地对多人出手，你当真只是想要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

　　“这对你来说其实并不难，不是吗？”

　　长赢沉默，片刻后他笑了，笑容无奈苦涩：“既然如此，殿下，下次相见，希望你能留我全尸。”

　　“你所谓的全尸，那具身体也不属于你。”

　　长赢彻底无话可说了，他眼中的光渐渐消失，整个人化作了一缕风消失在雪原边界。

　　余斯岚站在原地望着溪流流淌的方向，轻声叹息：“欲望啊，终究是达不到终点的。”

　　她往前踏出脚步，走出了那个长赢费劲全身力气也打不破的边界，下一刻，她出现在了墓碑外。

　　蕴莉见她出来了，欲上前说些话，余斯岚却没看她，而是淡声问道：“带我去看看你口中的妖主。”

　　蕴莉想反抗，可余斯岚的语气不容置疑，双方实力差距让她选择了服从。

　　她走在前面，身后余斯岚沉默无声地跟着她，她频频回头，余斯岚都视而不见。

　　雪面无痕，层层叠叠的幻象之下，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虚幻中夹杂着一些真实，妖气浓郁。

　　两人最终站在了那属于妖主的破屋，蕴莉停下了脚步，她转头看向余斯岚。

　　余斯岚略过她往前走去，一时间妖气大涨。

　　就在她即将推门进去时，蕴莉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他，他是怎样的？”

　　余斯岚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很普通的修士。”

　　她反手将门关上了，屋内漆黑，看不见一点东西，只是浓郁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余斯岚正视着黑暗开口：
　　“我们谈一谈。”

　　黑暗里传来声音，那声音嘶哑难听：“谈什么？”

　　“我要你承诺，北滇妖族不得入世，我可为你们留下一片繁衍之地，”

　　“本王没有理由听你一个人类的要求。”一个黑漆漆的人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他化为了人形，相貌平平，眉眼间透着阴鸷，望向余斯岚的眼神中带着忌惮，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面对着余斯岚。

　　余斯岚微笑：“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是在挑起北滇妖族与修士之间的战争，届时，你们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灭族。”

　　被唤作妖主的大妖沉默片刻，再次嘶哑着开口：“你做不了主。”

　　余斯岚依旧温和：“我乃是这修真界的圣女，是这全天下最强的人，我的一句话，重如山岳。”

　　“北滇属于范围其他宗门，于你无关，他们不会同意。”大妖再次开口。

　　余斯岚笑了一声：“在这个世界，实力象征一切，我拥有实力，那我说的话便是最有力的，实力便是权力的基础，我有这个实力，自然就有这个权力。”

　　大妖不说话了，他从余斯岚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察觉到了他和余斯岚之间的差距，所以他不敢动手，他无比清楚，若是动手，死的必然是他。

　　他沉默了许久，余斯岚也并不着急，等待着他的回答，终于，他开口回应了：“本王需要和各族商议，这并不只是幻妖一族之事。”

　　余斯岚点头：“当然，我给你时间，至于这其中的细节，我会让人来和你商议。”

　　说罢，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对了，莫要借此拖延时间，你想护住你一族，就应该明白，我与你之间的差距，取他们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

　　她推门而出，门外，蕴莉垂着脑袋站在墙边，看起来恹恹的，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余斯岚走到她面前，淡淡扫了她一眼说道：“回去吧。”

　　蕴莉有些奇怪：“你，您谈完了。”
　　余斯岚点头：“完了，具体的会交给他人负责。”

　　“问道宗？”蕴莉发问。

　　余斯岚偏头，笑着摇了摇头：“不，此事不能交给问道宗来做，只能是其他宗门。”

　　她只是说了这一句，随后便朝蕴莉伸出手，蕴莉奇怪，看见了余斯岚手心里的一颗丹药奇怪：“这是？”

　　“离魂丹。”余斯岚平静，“不过是只成功了一半的离魂丹。”

　　余斯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没有看蕴莉，微微摇头：“我发现我总是在给人选择。”

　　蕴莉正在惊奇她居然能炼出离魂丹，余斯岚却接着说道：“这是给你的选择，若你想摆脱他离魂之术的控制，我能救你，但需要你从今以后替我做事。”

　　“若你当真对他痴心难改，甘愿成为他的傀儡，那我便会在杀他之时一并将你斩杀。”

　　听见余斯岚的话，蕴莉惊讶地看向她，她以为余斯岚会杀了她，会羞辱她为了一个男人如此，可她偏偏没想到，余斯岚会为了她炼制离魂丹。

　　她久久不能言语，可想到长赢，她又闭上了眼睛，当初长赢的从天而降，对她来说是此生的救赎。

　　她可以为了他付出一切，她爱上了他，她并不否认，尽管长赢眼中并没有她，可她依旧爱他。

　　她苦涩地笑：“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余斯岚反倒意外：“为何？”

　　蕴莉低头，最后自嘲一笑：“我爱他，我也是他的帮凶，我杀过许多人……”

　　余斯岚挑眉：“我作为圣女，是许多人眼中的可望不可即，此乃其一，我不会为了一张脸倾心，此乃其二，其三，我有道侣。”

　　这次轮到蕴莉意外了：“道侣？”

　　不怪她奇怪，谁都知道圣女独居云峰，若说得上亲近之人，只能是问道宗掌门青衍道君李栖源。

　　仙门中也有传言说二人是一对伴侣，但终究没有具体言论确凿。

　　如今听闻余斯岚的话，蕴莉不免意外，余斯岚回答了她：“嗯，我的道侣死了多年了，是我师尊，那个仙门中无人敢提的前任圣君兼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