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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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号是高湘源的忌日。
高湘源是人世间留不住的风，绝顶山脉上埋葬了他的尸骨，与冰雪共眠，与松柏长青。
三青山上有神殿，殿中沉睡了上千年的神树高高支起仙人的天外天，高湘源误入了那片仙境，再也没回来。
天妒英才，高湘源无父无母，无亲无爱，世上能牵挂他的，就我跟林知贤两个病中好友了。
我打算去一趟三青山，告慰我逝去的友人。
“我说，咱俩去三青山，你带着陈小路算是怎么个事。”林知贤坐在驾驶位上回头问我。
“多个人热闹。”我催着林知贤开车。
湘源走得早，小路从未与他见过面，但在无数个长寿的梦里，两个人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高湘源是怎么死的？
先天性心脏病，本来没几天的人生却折腾了最牛的一件事，一个人跑去了三青山。
老天爷惯会折腾人，给了湘源无以伦比的智慧，也给了他注定长久不了的生命。
我们抵达山脚下的时候，三步一拜，五步一扣已经成为了朝拜的标准步骤，我们不拜神不信教，但我们仍旧希望高湘源能有来生。
三青山上有座大金弥寺，湘源的骨灰就放在那里。
佛光金顶，我们来到了寺庙的门口。
门口路过的小和尚跟我们说，今日寺里的大师傅去世了。
佛门讲造化弄人，如此这般，倒也真是。
大金弥寺里的大师傅只有一位，从很久很久之前，人类文明中的某一个被称作宗教文化的流派在高原山峰中扎根生长，第一位从人世走向虚无的人类了却尘缘，做了大金弥寺的第一位大师傅，也被称作第一代金喇嘛。
不知从第几代金喇嘛开始，宗教势力开始衰微，逐渐变成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物。
所以身穿圣衣的修行者走出山门，敲开了山脚下某户人家的门，告诉他们你的孩子生来罪孽深重，交给我们吧，我们带他修行积善，化解上辈子的孽债。
千奇百怪换汤不换药的借口用了一次又一次，后来的后来，被洗脑的群众开始主动将自己的孩子送到这个世外壁垒一样的地方。
我不否认宗教信仰存在的意义，也不讽刺我片面了解下的传承方式，相信即存在。
或许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会信仰这脱离世界之外的神圣。
我虔诚叩拜，望着隐入云端的峰顶，脚下踩着的是虔诚的人类拜出来的土地，我此行来此的目的已经无法达到，我在林知贤不解的目光中渐渐回身。
“走吧，以后都不要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林知贤眼睛一瞪，马上要骂我。
“湘源之前说他自己有佛缘，大师傅一死，他的缘也就断了，我们也没必要跑这么老远来见人了。”
“你说得好听，以后怎么呢？找个西南角摆两杯酒，自己喝一杯，往地上倒一杯？”
“唉，你要愿意，天天倒酒也不是不行啊。”我走得潇洒，完全不看身后。
我与佛无缘，尘世里都是我的牵挂，怨憎贪痴沾了个遍。
小路追了两步，“我见不着了？”
“见什么见，你也没多招人待见。”
“说什么呢你，我听说过高湘源，他也是做建筑设计的。”
“要是高湘源还在啊，哪还有你什么事啊。”我毫不留情地说。
小路不搭理我了，跑后边找林知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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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法国参加一场文学交流会，与我的老师同行。
几个世纪以前，国际作家协会将总部被设立在了法国，他们总是热爱这个国度浪漫又绵长的语言，认为这个地方孕育了文字艺术。
而国语不一样，它厚重有态度，在几千年的岁月中生出了自己的血与肉，它不仅仅只是艺术了。
“戴先生。”
原本是可以喊老师的，早些年任性，梗着脖子谁也不怕，得罪了一波又一波人，命好稀里糊涂有了个老师领着，他不要我喊老师，怕被人知道给他打死。
“仲榆吗？来，这边来。”
“唉，就来。”
老师的反应已经很迟钝了，我几乎可以透过他的皮相看到他的灵魂。
我推着老师的轮椅，慢慢步入这场文学盛宴。
“哦，闻，好久不见。”法国本土作家阿尔曼艾斯作为我的多年好友，成为了席间第一个与我打招呼的人。
“文学正在走向它的有一个巅峰。”他莫名其妙地开口，眼神不知送到了哪里去。
流利的法语被翻译人员译成我能听懂的语音范本，文字的纽带是声音的传达，我忽然有点后悔年轻的时候没能好好学习一门语言。
“文潮涌动，我希望你和我都能够幸存于这口诛笔伐的世界。”
我于微光中看到文字的另一趋势，以此劝诫我的友人。
“文字不会丧失温度，与有荣焉。”我的老师颤颤巍巍说着话，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
艾斯乐于追求名利，他的作品充满着棱角与金钱的糜烂，但偏偏是这样，他的受众稳定性极高，战斗力极强，山呼海啸的网络世界中，隐隐已经有了暴力的倾向。
我不知道我们的友谊还能维持多久。
以老师的身体情况为借口，我在中途偷偷跟随老师离开，没人喜欢这样枯燥的氛围，我想与我的老师待一会儿。
“仲榆，你来。”
走不了几步路，我示意工作人员不用相伴，留我推着他漫步街头。
“这把岁数了，还跑这一趟做什么。”我有点孩子气地埋怨。
“文学的东西…你还不懂。”
或许吧，我知道我的老师有多么疯魔，笔下寥寥几语就宣判了自己的众叛亲离。
落日穿透雾气直达肺腑，像人的灵魂直通天堂。
我问老师是否有过后悔的时候。
“后悔么？太多了，记不清了…推我到河边停一停吧。”
莫名的悲哀融化了我，云彩里躲着上帝的面庞，此刻的他不再慈爱。
“孩子，你早就不再需要我了。”
……
“这是好事。”
“老师。”我没能忍住声音。
“唉，我听着。”
老者沉稳的笑声变得虚浮，我感受到一条生命的流逝。
我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别国的风景并没有走入人的眼底，半途而废的交流会显得我相当不正经，这场旅途送走了我的老师，我迎来了老师的死亡。
我在桥梁的这头，守着一条逝去的生命，迎着另一条也会逝去的生命的奔跑。
生命是不息的河流，浪潮高涌，我的老师将我送到了目的地，折返而去，我再也没能见到他跟我讲过的美丽世界。
老师的葬礼办在国内，我的悲伤终于具象化为泪水，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磅礴而下。
“节哀…”小路站在我身旁劝慰我。
来来往往的涌动人群在我眼中变得模糊，连缀着一个一个变得格式化。
老了之后，数的最多的就是人与人的分别，我的老师打响了这第一枪，在我终于忍耐了无数岁月的漫长与无聊后，他最后教给我的，是离别的最终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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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贤回来了。
毕业季即分手季还真不是说说而已，尽管我并没有与林知贤断联的想法，在毕业后我依旧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所以在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我二话不说，直接开骂。
混蛋玩意王八犊子，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来了？
“我这是保密工作，能让你知道呢？”
“那你保密吧，别给我打电话了。”
“别别别，请你吃饭还不成嘛。”
好吧，我也不是那么难哄的人。
七二年毕业之后，林知贤被调走从事国家工作，将近三十年的时光。
我见到林知贤的时候，精神恍惚好几瞬，他不像五十岁的人，身姿挺拔面带笑容，装模作样的眼镜给他添了几分稳重与书面气息，但这完全不妨碍这老东西骨子里是个浪荡的。
二十八年不见了，我倒是还没傻到认不出来这老东西。
“回家没？”
“回了回了，家里父母都还好，哎呀好久不见你了，抱一个抱一个。”
我十分嫌弃地逃开林知贤的拥抱，“多大年纪了，肉不肉麻。”
“唉？好好好，我万人嫌，不招人待见，不是年轻那会身强体壮能给你幸福的样子了。”
我忍了又忍，眼皮疯狂乱跳，“你能不能滚？”
果然果然，招猫逗狗的人就算是老了也是极讨人嫌的东西。
林知贤笑笑，坐在了我的对面。
等餐的时候，我俩开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歪了。
“你结婚没？”我问。
“嗯，坐一块吃了顿饭，国家给发了结婚证。”
“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生老二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人不在了。”
……长久的沉默持续到服务员来上菜，林知贤闷了一口酒，就像喝完了人死不能复生的苦楚。
“节哀。”
林知贤苦笑，又闷了一口酒。
“不提了，我现在被调到京师建筑大学当副校长，湘源怎么样，我想着喊他来看看。”
“……湘源不在了。”
或许此时此刻，林知贤才真正体味到与世隔绝的时间概念，他满怀荣耀与欣喜，告老还乡，马不停蹄回到家中，双亲犹在，他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能够在遗存的时间里尽孝堂前。
可时间总会带走一些东西，比如他的朋友，他的爱人。
林知贤的手颤抖着举起酒杯，酒精正在劝解他接受这些现实。
“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毕业两年吧，当时联系不上你。”
林知贤的眼睛空了空，貌似他的回忆将他拉入无尽的冥想。
我碰了碰他的酒杯，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凭着自己的感受与情感去揣测林知贤的想法，事实上我永远无法知道他如何想象时间的真相。
不同道路的选择中，我们大概会见到许多脱节的真相，时间会带走许多不甘与愤怒，但错过的时间不会，它会累积成岩石，压在人心里喘不过气，就像现在林知贤在面对二十多年前的现实。
我突然觉得，林知贤有点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