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主角”的特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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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
研磨对这类“很快就结束”的说法，已经形成了近乎条件反射的不信任。
小黑的“再加练一组就好”；老师口中的“我就说一点”；深夜自己对着屏幕默念的“再来一次就去睡觉”……经验无数次证明，这种承诺往往是通往更高沉没成本的陷阱。
而现在，万理佳说出了同样的话。
如果现在拒绝、阻断万理佳的即兴，她大概就会直接放弃吧。
可能会若有所思地眨下眼，然后干脆地、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开，去别处寻找新的、能引起她注意的、可以称之为“有趣”的事物。
如果答应……一个搞不好，他还得在别人（特指小黑）那种“我就说嘛”的眼神的注视下，努力维持脸上的平静。
地狱模式。研磨再次确认了这个评级。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咽下。
他抬起眼，清晰而简短地为这个自己默许的陷阱划定了界限：“……就一张。”
……
“开关切换完成…是要我一直拿着雕像吗？”
“不？你只要找个地方坐着打游戏就好。”万理佳说，“你带了游戏机的吧？”
研磨：……
“你怎么知道？”
“贵重物品和手机一样，都是随身携带的吧？而且五月份还穿外套，本身就很像在藏着什么。”
万理佳说着，走到美术室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矮柜前，很熟悉地抽出一个夹着素描纸的速写板，又从笔筒里拣出几支炭笔和色粉。
看来这个编外人员对这里的物资位置了如指掌。
研磨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掌机，开机。
接下来的几分钟很安静。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游戏机里传出的、被刻意调低的音效。
被人这样长时间盯着，他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奇怪的是，这种不自在感消散得很快。
大概是因为，万理佳此时看他的眼神，和他看游戏屏幕时差不多——目标明确，心无旁骛。
既然她是在做她的事，那他也可以安心做他自己的事。这样互不打扰，反而比没话找话轻松。
可以忍受。
甚至，在那种纯粹观察的注视下，他反而能更轻易地进入节能放空的状态。
“研磨君。”
……状态中断。
“嗯。”
“你画过石膏像吗？”
“没有。”
“我也没有喔。虽然所有老师都说那是基础。”万理佳的笔继续移动，“我在想…石膏像被做成大卫、维纳斯、沉思者，然后被学生画、被搬来搬去、最后被废弃。它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怪，像不提供回答选项、只是用来填充背景的、无意义的独白。
但研磨还是顺着想了想。
如果石膏像有意识……大概只会觉得麻烦吧。就像他现在一样。而且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很累。
“如果石膏像有意识，会不会觉得‘我凭什么非得是大卫不可’？或者，‘为什么我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万理佳放下炭笔，拿起一块软橡皮，在画纸上某个位置轻轻擦拭.
“但研磨君好像不会想这些。你是大卫就是大卫，是维纳斯就是维纳斯，该被画就被画，该被搬就被搬。不会问‘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研磨说：“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问了也没用。所以不如省下问的力气，把该做的事做完。
万理佳才恢复工作没多久的笔头又停了下来。
“是吗。”她轻声说，“可我在问。”
“按照常理，”万理佳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眼里的困惑清晰而坦诚，“在我做了那些——稍微有点自来熟而且没什么耐心的事——之后，正常人应该会有点……被打扰的感觉？或者至少，会产生‘这人到底想干什么’的疑问吧？”
“但研磨君好像没有。你就只是接受了‘森園万理佳会做这些事’这个设定，然后专注于处理眼前这件事。”
“为什么你能不问呢？”
研磨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些问题。
思考它们比搬石膏像还费神。
这人，知道自己行为出格，还要用更出格的方式追问。
而且，她自己不是早就给出答案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万理佳，连日语里繁琐又多余的助词都懒得加，平铺直叙地抛出结论：
“因为，你是‘主角’吧。”
万理佳的睫毛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主角’做这些事，不需要理由。”研磨继续道，“想搭话就搭话，想拍照就拍照，想画就画，想停就停。这是‘主角’的特权吧。”
“而‘村民A’……”说到这里，研磨微妙地停顿了半拍。这个比喻用在这里很便捷，但似乎又把自己框了进去，可一时间找不到更省力的说法，他只得顺着说了下去，“…只需要在‘主角’过来对话的时候，给出选项就行了。”
虽然他不是村民A就是了。研磨再一次在心里强调。
他只是稍微、暂时配合一下这个设定而已。
“研磨君，你是这么想的啊。”万理佳说，声音里听不出被捧为“主角”的喜悦，反而有种因为被自己的逻辑回击了一下而产生的滞涩感，其间蕴含的感情可以被称为挫败，“…要是我是主角就好了。”
不能算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炭笔摩擦纸张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快、更肯定。
“好了。”
万理佳收工，将速写板递到他面前。
研磨垂眼看去。
纸上是他，又不太像他。
速写上的他微微垂着眼，手指在掌机上操作，神情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最妙的是她捕捉到的光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和肩头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
用色粉轻轻晕出的灰调柔和细腻，让整幅画有了呼吸般的质感。
“送你了。”她说。
研磨的视线在画上停留了片刻。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自己。
“……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这么……”
研磨寻找着词汇。
画里的他看起来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他不认为自己会有的、近乎柔和的专注。
他印象中，自己在这种被勉强的事里，多少会有些不易察觉的烦躁，气场也该更生硬些。
“……安静。”研磨最终选了个比较中性的词。
万理佳笑着否认：“但你就是啊。”
“在天台的时候，以及刚才，你一次都没有叹气哦。跟一旦接受了设定，就会认真工作的机器人一样。”
“研磨君你是那种，一旦开始，就会把‘要不要做’的选项直接从脑子里删掉的类型吧？”
“游戏也好，搬东西也罢，当模特也是。你答应下来之后，就好像只剩下‘该怎么快点结束’这件事。”
“我就不行。我做这种麻烦事的时候，脑子里会一直有个小人在念叨‘还剩多少、好烦啊’……但你好像没有呢。”
她把画塞进他手里。
指腹立刻蹭到一点干燥细碎的炭粉与淡色粉屑。
……画得，还行。研磨捏着画纸边缘，心里想。
至少比他自己想象中的样子要好得多。
万理佳开始收拾起画具：“对了，研磨君。”
“嗯？”
“我好像…有点搞不村民A的刷新机制和触发条件了。”
她没有立刻往下说，花了一些时间整理思路。
目光落在研磨脸上，却又没有聚焦。
“那，如果我真的是‘到处乱跑的主角’……下次你还会触发对话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让研磨下意识开始解析起来。
……触发条件。
触发的对象是？对话。
什么样的对话？
不是“你好”、“再见”、“作业借我”。
是会逼着人多思考一步的问题。
是会在脑子里留下痕迹、没法立刻清空的对话。
是一旦回应了，就不能再当作没发生过的对话。
研磨又快速检索了一下“条件”列表。
万理佳出现在天台、万理佳主动搭话、万理佳问出他无法用“嗯”回答的问题、万理佳做出“分享食物”或“展示照片”之类的、带有明确交互意图的行为……
结论是，万理佳本人就是最大的、也是最不可预测的触发条件。
而现在，这个触发条件在问，他会不会给出回应。
明明她自己才是那个不稳定的变量吧。
研磨迎上她的视线：“看情况。”
得到了默许，万理佳擅自敲定了结果：“那说好了。下次我‘路过村子’的时候，研磨君要在哦。”
村子，是指音驹吗？
算了，如果只是“在学校里碰到”的意思，如果只是“在村子里”和“触发对话”这种程度的约定……
“……嗯。”
研磨听见自己说，给出了一个比“看情况”更明确一点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主角”的特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