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
“回部从那便搁下了。”贾母说：“京里死了那么多人，谁还敢再提征回。”
“那敬大舅呢？做过官吗？”
“似乎授过一个小官。”贾母说：“没几年就不做，去家庙炼丹了。我只知道这些，快睡吧，西洋钟又敲了。”
老太太打了个哈欠，林恒只得点点头，乖乖躺下。
躺下一点睡意也无，他心里琢磨，贾家从文转武，有皇帝重文轻武的原因，更大的原因，估计是贾代化在军中捅了大篓子，混不下去了。
当年贾代化下狱的罪名，救援不力，八成是真的。
平心而论，贾家当年在军中颇有势力，贾代化自己又上进，连战连捷，突然被空降个“皇帝小舅子”做主帅，心里肯定不平衡。从进疆分兵猜，贾代化和魏国公当年应该颇有龃龉。
故而贾代化不去救援，想等魏国公战败自己独吞功劳，只没想到回部爆种，围城打援，代化公顺风局玩脱了。
当年太宗皇帝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没有深究，但太上皇即位后，贾家明显受到打压，以致后来贾敬仕途无望去做了道士。
而荣国府这边，贾赦爵位降等到将军，贾政恩荫了个不入流没有实职的小官。
所以老太太才说贾家如今“不过是中等人家”，时常可怜“三春”和黛玉几个小姐妹们日子过得比上一代差。
只是……为什么元春又才选凤藻宫，当了皇贵妃呢？
是因为年深日久，太上皇宽恕了贾家？林恒想，太上皇好端端为什么要做太上皇，还有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事……
他重新支起头想问老太太，推贾母的手却停在半空。
因为老太太鼾声已经微微响起来了！
……
林恒却毫无睡意。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贾代化和魏国公争权夺利，为一己私利，丧师辱国，几万大军埋骨荒野。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看起来同样矛盾重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连国公府都朝夕倾覆，更遑论普通百姓、芸芸众生。
命运被捏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儿太不好受。看似锦绣繁华之地、钟鸣鼎食之家，皇权之下，不过是更高级一点儿的黄金囚笼。他跟宝玉说错了，他拥有现代人的灵魂，不要做维护统治、匡合天下的王安石、张居正，他要砸碎这个囚笼！
太平年岁，不能擅起兵革。只能步步登高，从内里砸碎这套制度。
西洋钟响了又响，不知过了多久，林恒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自然起晚了。宝玉等人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他才刚刚醒。
宝玉窜上床，按住还没起身的林恒：“好啊，三弟，你竟然半夜偷偷跑老祖宗这儿来睡！可被我逮到了，羞也不羞？”
本想翻他一个大白眼。片刻，林恒却改了主意，跟宝玉说：“夜里想我娘了，睡不着，就过来找老祖宗。”
啊这……宝玉愣了一下，缓缓从床上滑下去，欲言又止站了一会儿，游魂似的荡出屋子。
林恒洗漱完毕，听到宝玉几个在耳房说话。
“我真该死啊！”——这是宝玉。
“你又惹什么祸了？”——这是湘云。
“我猜，莫不是恒儿又戳你痛处了？”——这是黛玉。
“唉。”宝玉叹了一声，还未说话，林恒掀帘进去，笑道：“我方才跟你说着玩的，你难不成当真了？”
宝玉摇摇头，看看黛玉、林恒，再看看湘云，在场几人，独自己四角俱全，又数自己年纪最长。往日里自己非但没有像兄长那样爱护他们，反而对他们多有求全责备，还生出些口角之争。
唉，唉！宝玉心里愧疚极了，说：“我今儿在这里起个誓，日后我全让着你们。”
黛玉奇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起誓？”
湘云说：“你还不知道他，一个月总要起个十回八回的。”
“这回不一样！”宝玉急得跺脚：“我是认真的。”
黛玉、湘云二人嬉笑道：“你哪回都是认真的。”
林恒揽过宝玉肩膀道：“二哥，由她们笑。咱不靠说，咱往后做给他们看！”
宝玉深深看他一眼。看得林恒连忙松了宝玉肩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做什么？”
宝玉深切道：“‘们’里也有你，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林恒一下子跳八丈远，黛玉和湘云笑得直不起腰。
贾母遣人来唤他们吃饭。席间告诉林恒已经向前院给他告了假。
林恒点点头，他现在不大爱往前院去了，在贾政那里好感度已经刷得差不多，詹光、单聘仁两个人本事麻麻。再找不到业师，不如去贾家族学里去读书。
席间宝玉给林恒布菜，帮黛玉摆盘，替湘云倒水，周到细致，一副长兄模样。
黛玉和湘云也不言语，只拿眼觑他，吃吃笑个不停。
贾母问缘故，宝玉只摇头不说。
在贾母处吃过饭，给王夫人请过安，到园子里逛。
宝玉更加殷勤细致。
细致到林恒受不了，他跟宝玉说：“二哥，早上我唬你的。我昨天因为拿了剑，想起祖宗筚路蓝缕创下这番家业，心情激荡，才睡不着，过来找老祖宗听故事。”
宝玉却是不信，说：“你为何从没问过我？我也知道祖宗毁家纾难，跟高祖皇帝起兵的事情啊？”
“你也知道？”不远处便是滴翠亭，林恒连忙拉宝玉到亭子里坐：“你不早说，快讲讲！”
湘云说：“我也听家里讲过一些，你们姐弟俩竟从未听过吗？”
黛玉和林恒俱摇头，黛玉说：“江南很少听到开国的事迹。”
亭子里已有丫鬟摆好茶具，宝玉拿了一盏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里面是沏好的峨眉雪芽，抿了一口，清清嗓子，拱拱手肃然道：“前朝末年，闯贼李自成攻破皇都，逼崇祯皇帝自尽。又有张献忠在四川为非作歹，狼烟四起，中原民不聊生。”
“然前明士宦多望风降贼，只有高祖爷，当时任辽东总兵，起兵勤王，克灭闯贼，立国朝大华。我们祖宗……”
“你等会儿！”
林恒只知道皇朝国号为“华”，皇家姓“金”，现在乍一听到李自成、张献忠、崇祯皇帝、辽东总兵这些人名官名，突然真实到有点恍惚。
“前明的辽东总兵，有姓金的吗？”
宝、黛及湘云没一个知道林恒疑惑的点，反而对他的疑惑更加疑惑：“没有金氏，国朝怎么立的国。”
“那辽东的建奴？”
“什么建奴？”宝玉说：“没有听过。你还要不要听祖宗毁家纾难，跟着高祖爷起兵？”
“听，听。”林恒连忙说：“不打岔了，二哥你继续。”
这年头不编当朝国史，如何立国只当做国朝机密在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世家流传。
林家虽是是侯爵，但却是新朝定鼎之后，为了笼络江南士人，才征召入朝的文官。故而宝玉、湘云讲的如何在辽东起家入关的事情，林家着实一概不知。
宝玉一边讲，湘云一边从旁补充，林恒渐渐拼凑出一些“世界线真相”。
在这个世界线里，金家同样出身白山黑水间，开国的高祖皇帝曾是明末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养子。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去世后，本该继任辽东总兵的李如柏却被高祖的“王霸之气”折服，心甘情愿把辽东总兵的位子让给高祖。
高祖至此经略辽东，灭李朝、荡倭寇，中原大乱之际提兵南下，解民倒悬，重整河山。取“再造中华”之意，立国号为“大华”。
林恒掰着指头数，崇祯、李闯不必说，吴三桂、洪承畴，甚至朝鲜、倭寇在宝玉的故事里都有姓名，没道理自己从前世界线的“天命之子”满族没有姓名吧？
挥手让烹茶的小丫头退下，林恒打开滴翠亭四周窗户，四下无人，只有微风从沁芳泉吹来。林恒依旧压低声音，说：“听起来，金，并不十分像汉姓罢？”
“胡说什么？！”黛玉闻言，又惊又恼，当下就要喊人取戒尺来。湘云忙道：“孔子作《春秋》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恒儿怎么连这都忘了？譬如盛唐李家天子，难道不是汉家天子吗？”
“是是是。”林恒连连作揖，躬身认错。
“爱新觉罗”本意是金，林恒自己估摸着，金家很可能是“天命之子”换了个名姓。不过现在既然他们自认汉人，既无金钱鼠尾，又没剃发易服，虽带了些关外的规矩，相比之下，已比带清好了不知道多少。
至少江南士人写两句“清风不识字”的诗句，不必担心抄家灭族。在福建泉州等外国商船往来停靠之地，李贽的子弟、再传弟子们东西学说交融，已喊出“无贵无贱、人人皆可成圣”、“立君为民”之类的口号。
已经隐隐有了现代思想萌芽。林恒心下大定，这套黄金笼子，看了已越发不牢固了！
古人不是傻子，没有大清的思想禁锢，稍加引导，大华未必赶不上工业革命、思想解放的浪潮。
届时点起星星之火！
林恒越发心中激荡，面上露出一二分神色。
黛玉见了，只当他不改，越发气得眼泪涟涟：“口无遮拦，不知将来还要惹出多大的祸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