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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花间意(十一) 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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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万籁俱寂。
一中年文士快步走近,反手把书房的门关上,道:“爹,查到了。”
白寿岩正端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清明矍铄。
他招手示意儿子上前,片刻后,父子俩相对而坐,皆是一脸凝重。
“因为他不小心污染了先朝国史?”
白寿岩蹙眉追问:“是哪一卷?”
“这个尚未查到。”白清徵摇了摇头,又道,“妹婿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修史这种事日日都在做,怎么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他想起了高家:“是不是招惹到了什么人?”
“御林军拿的人,可不是高家能左右的。”
白寿岩并不认同,反而细究起污染国史这个看似荒诞的理由来:“能引得上头震怒,多半也就是那几件事了。”
先朝国史么,先朝最重要的几件事,一个是青江大案,让自己好几个学生都受了连累;一个是长公主监国,影响绵延至今。
当今圣上手腕强硬,能让他在意的,也只有这等威胁到他位置的事。
白寿岩想起了外孙女白日说过的话,想到眼下萧褚身在京城,心中已隐约察觉此事跟萧褚有关。
“你去把你妹妹接回来住吧。”他敛了心神,状似无意地道,“此事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们孤儿寡母的,应付不了这些。”
白清徵一愣,反问道:“当年不是您把清商赶出去的吗?”
“胡说八道!”
白寿岩一听就急,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我什么时候赶过她?明明是她不要我这个爹了!”
白清徵看着自家吹胡子瞪眼的老爷子,纵然时局紧张,也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所谓祸兮福所倚,这或许也是父女俩涣然冰释的机会。
他拱了拱手:“父亲放心,我这就去。”
从宣白薇来求助,到现在不过半日,白寿岩已经深思熟虑,尽可能地安排好了一切。
白府门檐下,两盏灯笼昏昏地亮着,光晕里站着几道人影。为首之人两鬓斑白,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扶在门框上,身子还微微往前倾着,正是宣白薇的外祖母。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马车停稳时,宣白薇率先走了下来,又转头欲搀扶母亲。白清商的手已经搭在了车沿上,却迟迟不肯下来,似乎有些犹豫。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如今隔着一道车帘,白清商在缝隙里看到了母亲现在的样貌。
母亲比之前苍老了很多,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急切地望着马车的方向,恨不得穿透车帘、早点看清里面坐着的人。
白清商心里一酸,这些年的事忽然涌了上来:出嫁时简陋的花轿,婆母的冷脸和刁难,自己动手洗衣做饭的难处,还有今晚,丈夫出事被抓,自己和女儿来此,说是避难也不为过。
她以为母亲会叹息,会怪她不争气。可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风里等着,望眼欲穿。
眼眶一热,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大嫂何氏。她轻轻托住白清商的手肘,压低了声音道:“下来吧,娘等了好一会儿了。”
白清商这才动了,另一边,外祖母也匆忙迎了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的女儿哟。”
就这一下,白清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夜色中,母亲被外祖母紧紧地牵着手走进去,宣白薇被舅母引着跟在后面,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外祖父筹谋至此,可见父亲的遭遇绝不是小事。自己与母亲回到白家,避一时锋芒,可换成了他们为之奔走,怕也会引火上身。
还是得另想个法子。
宣白薇轻轻叹息,敛下满腔思绪,跟在母亲身后走了进去。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宣白薇提着一颗心在白府住下,时时留意着外祖父和舅舅那边,只不过仍旧没有半点消息。甚至于这几日,舅舅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旧秋千上,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往大门的方向看一眼。
“姐姐,你陪我玩儿嘛。”
白镜檀凑过来,鼓着脸颊撒娇道:“哥哥天天都得去跟武师父学艺,自从姐姐嫁人,都没人跟我玩了。你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玩玩嘛。”
宣白薇回神,看向浑然不知暗流涌动的表妹。
或许在外祖父和舅舅眼中,自己与表妹一样需要呵护,他们在竭力挡下这些风雨,即便遇到难处,也不会带到自己与母亲面前。
可她却等不了了。
“街上有卖脸谱的,可有意思了,我买些回来咱们一起玩。”宣白薇起身,将她拉到秋千前坐下,叮嘱道,“你在这儿乖乖等着,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白镜檀眼睛亮亮,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告别表妹,宣白薇出了门,直奔章侯府而去。
因为章淮之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跟章湘之往来了,但眼下事态紧急,也只能再度登门拜访。
萤雪斋也在这个方向,待会儿再去找找林风致,他或许也会有门路。
宣白薇心里盘算着,步履匆匆,一辆马车却忽然出现,逼停了她的脚步。
她看着面前奢华无匹的车架,竭力保持着镇定。
这是从父亲出事至今,第一个找上门的人。
……
侍从退去,寂静的室内只剩下两人。
宣白薇屏息凝神,她万万没想到,找上自己的人竟会是长公主。
上首,长公主衣着洁净素雅,却依旧不掩身居高位的气势:“你去那个方向,是要找章世子?”
不待宣白薇回答,她便继续道:“听说章世子为了你与章侯发生争执,已被禁足许久了。你将将断了与他的姻缘,现在以何面目回头去找他?”
“……”
禁足。
自己确实不知。
来不及愧疚,宣白薇立刻意识到向章家兄妹求助这事多半行不通了。而长公主此时出现,又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其用意不言而喻。宣白薇立刻叩首道:“请殿下指点迷津。”
长公主端详她片刻,似乎很满意。
“只能怪你家世如此,又生了这幅容貌。小门小户护不住你,又不足以当高门正妻。不然章世子的聘礼早就抬来了。”
“不过做妾也有选择,当纨绔的妾和王侯的妾,自是不一样的。”她并未提及宣承平之事,而是定定地看着宣白薇,语气幽幽,“听说你和章家小姐情同姐妹,不如,成为亲姐妹?”
亲姐妹?
宣白薇笑得勉强:“小女与章世子已经不……”
长公主径直打断道:“本宫所说的亲姐妹,可不是要你当他章家妇。”
“……”
宣白薇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王侯二字,说的是章世子,以为长公主要劝自己向章家低头。可待听到这一句,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嘉南郡王。
难道说,长公主出手相救的条件,是让自己做嘉南郡王的妾?
“多谢长公主的美意。”
即便父亲的事十万火急,即便面前之人是她仰慕的女中豪杰,宣白薇依然镇定婉拒:“正是因为情同姐妹,小女才不能染指彼之所爱。”
长公主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纠缠:“既然你不愿,看来我们是做不成婆媳了。”
宣白薇刚松口气,就听她自言自语道:“那得再往章侯府送些赔礼才行,毕竟也挺喜欢湘之那丫头的,当不成婆媳,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宣白薇:“……”
宣白薇:“万万不可!”
“若真这样做了,您失去的可不只是一个贤惠的儿媳。”
宣白薇知道长公主府已经送过聘礼,也知道湘之喜欢嘉南郡王,自己绝不能破环她的姻缘:“殿下与章侯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桩婚事在于背后的两个家族,个中利弊,殿下定然明了。”
“至于小女……”她晃神片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小女此前屡受高公子叨扰,心中忧惧,早已下定决心,若非等到真正中意的良人,哪怕落发为尼也不愿将就,还请长公主体恤!”
上首一时静默。
宣白薇低着头,心中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过于激进了,放在往常是万万不会这样说的。可此事太过突然,慌乱之下,她心中唯有不能破坏湘之的姻缘这一个决心。
许久之后,上首才传来了一声轻笑:“倒是个有主见的。”
“她当年若能如此坚定,也不会……”
长公主声音飘渺,没有怪罪,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只是不待宣白薇听清,她便恢复如常:“你父亲修史时弄脏了先朝国史,这才被下了狱。听说你擅长此道,若能修复,或许可解此祸。”
先是口吻强硬地要求换亲,后又好意提点,态度转变实在太快。宣白薇一时愣住了,来不及告罪又匆忙拜谢:“多谢殿下提点。”
知道缘由,便能有的放矢、对症下药了。
“但你进不了宫。”长公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惫,“让萧褚带你去吧,除了他,没人能化解此局。”
萧褚,果然还得是他么。
宣白薇早有预感,本想避嫌,可如今各方求助无门,连长公主都说只有他能化解此局。看来自己也只能顺着幕后之人的意,走上这条既定的路了。
她抿了抿唇,拜谢后便匆匆离去,徒留长公主望着她的背影默然良久。
桌案上摆着一个画轴,画中人是方才站在对面的少女,作画人则是长公主那个惯常随性的儿子。她在琉璃春榭见过宣白薇一次,虽则匆匆一面,却也能看出来,儿子喜欢这个宣姑娘,是多过那位章小姐的。
是以长公主这次出门,目的其一,便是为了看看儿子喜欢的姑娘。
只不过如今看来,那小子的心思注定要落空了。
长公主是过来人,一眼便看出了这位宣姑娘提及萧褚时的踌躇。而萧褚,正是她这一趟的第二个缘由。
青江案,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件大案。他不顾朝臣劝阻,执意查处了一批拥护长公主的官员,革职、抄家、流放,毫无疑问,是在警醒众人朝代已经更迭,属于长公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在受波及的官员中,以褚家的下场最为惨烈。
长公主性子孤傲,本就没什么交好的友人,掌权后更是时时自省避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便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褚家嫡女,褚青月。
青江大案,令主动放权的长公主头一次觉得迷茫。她分明是不忍心看手足相残,分明是想减少杀戮的,怎么最终是自己身边的人承此恶果?
家族下狱后,褚青月没入奴籍,后又辗转北上,被萧侯收为妾室,听说后来还有了一个孩子。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长公主再度探得她的消息,便是她香消玉殒、那个孩子也下落不明。
直到上次琉璃春榭,长公主在那位关外属臣的脸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她合上了画轴,轻叹一口气。
作为母亲,长公主不介意为了儿子的幸福去使些手段。可那人是故人之子,她辗转反侧,这些年被磋磨出的冷硬心肠,终是被年少时的热忱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