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24、青禁客（四）

　　西府海棠耐寒耐旱，枝叶繁茂，且一开花就是成片成片的花海。美则美矣，但比之琉璃春榭中其他名贵且娇弱的花，终究是寻常了些。

　　虽是寻常花，却在琉璃春榭中有单独的一园，也足见其美丽。眼下满园鲜花盛放，密密匝匝的花朵攒聚成云，当真是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宣白薇行走其中，心跳得有些快。

　　自踏入海棠园之后，身后的“高广禄”没有追来，园内似乎也被特意清场过，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其他人。宣白薇由跑转为走，也渐渐明白过来章湘之的意图。

　　虽然羞涩，可若是经此之后所有的烦恼都能终结，若这是自己和章淮之之间的最后一步，而这最后一步需要自己来走的话，那么自己……也是愿意的。

　　宣白薇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继续往前走时脚步坚定了不少。

　　不多时，她便在花丛之中，看到一人绝世独立的背影。

　　男子今日少见地穿着墨色衣衫，更显得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只不过这颜色终究是暗了些，出现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似有一种与这满园春色不相衬的孤直。

　　此刻，他正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观赏近处的一簇海棠花。

　　仿佛世外谪仙。

　　宣白薇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章淮之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可或许是因为尊敬畏惧，她以往竟从未细看。如今涉及二人婚嫁，竟然真如镜夕姐姐劝慰的那般，有了一丝日久生情的苗头。

　　宣白薇不自觉便放轻了脚步，躲在一处花树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绢帕。

　　她先前做衣裳时，绣过两个玄燕筑巢样式的香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可临到跟前，又总是觉得有些不妥，思来想去，她最终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绢帕。

　　绢帕上的蔷薇花图案栩栩如生，不如筑巢玄燕那样张扬，但是也不难认出它的主人是谁。章淮之去过自己家里，见过那满院含苞待放的蔷薇花，想来……也会明白自己的心意的。

　　宣白薇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度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章淮之。

　　章侯世子武艺出众，自己出现在这附近，他定然是早就察觉到了的，可今日却莫名矜持，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当真是等着自己主动迈步一般。

　　她抿了抿唇，堪堪压抑下去的羞涩再度冒了头。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在对她说：往前走吧。

　　走吧。

　　走一步吧。

　　再走一步吧。

　　心底的声音呢喃不断，宣白薇猛地闭了闭眼，脑海中从宣若云想到高广禄，待出现了章淮之的脸后又猛地睁开双眼！

　　一鼓作气！

　　宣白薇跺了跺脚给自己打气，攥紧手帕闷头就往前跑，脚步重得仿佛在直白地告诉他，她来了！

　　有花瓣飘落。

　　或许是自己跑得太快了，而他站的位置也确实有很多花儿，行进间带起的风吹散了花瓣，在宣白薇拉住他手的那一瞬，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下来。

　　男人很顺从，虽然没有主动回头，但在自己去拉他时，他也配合地转身了。宣白薇羞得不敢抬头看，把手帕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一阵疾风适时吹过，力度显然远大于她行进带起的风息。无数的海棠花瓣经不住风，纷纷离了枝头，在空中旋转飘摇。霎时间，漫天都是飞舞的红色。

　　宣白薇担心他追上来，来不及看这漫天落英便快步跑开，任凭它们落在发间，飘到裙裾上，在这漫天花雨中匆匆逃离。

　　但是，身后之人并未追来。

　　萧褚站在原地，缓缓地伸出掌心，接住了一瓣海棠花。

　　花是浅浅的胭脂色，薄绢似的，看着脆弱得很。和他料想的一样，整个园子里最坚韧的花也不过是用以观赏的俗物，连京城的一阵风都扛不住，放在关外，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萧褚翻转手掌，挥落了那片花瓣，转而看向自己另一只手。

　　他的手宽大，粗糙，带着关外寒风暴雪磨砺出来的薄茧，拿的要么是刀枪剑戟，要么就是兵书地图。从未想过会如今日这般，拿着一方带有女子馨香的柔软手帕。

　　这是方才那女子塞过来的。

　　萧褚有些意外。

　　他难得回一趟京城，故地重游，难免感慨伤怀。奈何朝廷的试探一波接着一波，他先后打发了那群老狐狸和章侯世子，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本想一个人待会儿，哪知道，又出现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郎。

　　一开始察觉到有人靠近时，萧褚没当回事，毕竟这花园不姓萧，来人又只是个弱女子。她若是走错了自会离开，若是心怀不轨，也敌不过跟在附近的临安王军精锐侍从。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女子会上前塞给自己一个手帕。

　　萧褚展开手掌，细细打量手中的绢帕。

　　看上去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触手却意外地很柔软。素白底色，边缘用极淡的青碧色丝线绣了几处枝叶，簇拥着帕子中央的两朵娇艳的蔷薇花。

　　蔷薇花么。

　　萧褚面上并无波澜，眉头却是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厌烦这意料之外的枝节。

　　思索间，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来：“大人，青阳王来请，邀您前往百花宴。”

　　来人在几步之外站定，抱了抱拳，正是随行的下属徐百里。

　　徐百里身手极好，耳聪目明，自是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禀明事由后，他道：“大人可是觉得方才那女子，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萧褚将目光从手帕上移开了。

　　没有藏暗器，也没有下毒，如果这朵蔷薇花没有什么特殊寓意的话，便只是一个误认心上人的姑娘，做了件荒唐事而已。

　　他自是知道，这百花宴另有一层青年男女相看的意思在，那么发生这种事便不足为奇了。

　　只不过，连心上人都能认错的姑娘可不多见，又是如此歪打正着塞给了自己，这事似乎也不简单。

　　萧褚心头盘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微妙感知。

　　那阵来得莫名的风还未停，继续卷着花瓣四处飘落，也吹动着他手中的绢帕。柔腻的触感在指间缠绕，几乎没有一丝阻滞，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吹落花瓣一样，把这块帕子也卷到天上去。

　　萧褚下意识收拢手指，柔软的布料毫无抵抗之力，在他的力道下皱成可怜的一团。片刻后风停，又顺从地贴着他的手掌垂落下来，柔软又可欺。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绢帕虽然不算名贵，但在粗糙得生出薄茧的手上，依然可称细腻。此刻自己紧握着这方手帕，显得突兀而冒犯。萧褚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想起，方才那个将手帕塞到自己手中的女子。

　　少女掌心柔嫩，十指如葱，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碰起来更是比这帕子还要细腻绵软。及至此时，萧褚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柔软触感。

　　虽然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无意，但那股羞怯劲儿倒是极其到位，全程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倒是他凭借着身高优势，以及不在局中旁若无人的态度，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海棠香，海棠色，以及那张被花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庞。

　　“……大人？”

　　徐百里难得见到萧大人这般皱眉沉思，他轻唤一声，请示道：“可要属下去查查那名女子的底细？”

　　萧褚回神，慢慢地将手帕折好拿在手中：“既是来赴宴之人，百花宴上多半还会再见，先留心着她在宴上都见了什么人，旁的等宴后再查不迟。”

　　眼下更关键的，是即将开始的百花宴，和即将现身的昭明长公主。

　　萧褚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沉静，细问了青阳王的传话后，又问了百花宴的一些细节，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慢慢走出海棠园，往听荷苑去了。

　　今日是临安王属臣首次公开出现在京城，事关重大，并不适合分心。方才的小小插曲无关紧要，但愿那真是个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冒失姑娘。

　　在关外神机妙算的临安王军师，一旦在涉及风花雪月的事时，似乎就不那么敏锐了。

　　比如，他没有想到，那女子靠近海棠园是为了塞给自己一个手帕。

　　更没有想到，他堪堪移步听荷苑，见到的第一幕居然是，那女子在告自己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