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23、青禁客（三）

　　待宣白薇的身影消失在海棠园中，章湘之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裙摆在方才的奔跑中沾了些灰尘，她附身拍了拍，随即毫无形象地长舒一口气：“呼——”

　　几乎在她松懈下来的同一时间，在花树后鬼鬼祟祟的几人也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合上扇子插在后颈衣领里，随即大手一挥，让几名小弟原地候着，自己则屁颠屁颠地小跑到章湘之跟前：“小姐小姐！怎么样？”

　　没了花树的遮挡，来人露出了一张与高广禄截然不同的清秀脸庞：“小姐看我演得像不像？够不够吓人？”

　　章湘之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太像了！你简直天生就是当纨绔的料！”

　　来人闻言，立刻严肃地抱了抱拳：“谢谢小姐夸奖！青寒一定再接再厉！”

　　名唤青寒的男子自然而然地跟在章湘之身后，边走边点评自己的演技：“但是我觉得躲在花树后有点影响发挥，要是能出来走两步，我肯定演的更像！”

　　章湘之摆了摆手：“算了吧，你一出来不就露馅了。”

　　青寒和红晓本是她身边的侍从和侍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眼见自家哥哥和薇姐姐的事迟迟未能说定，父亲态度不明，高广禄又屡屡叨扰，总有变数似的，章湘之便带上自己的两个随从，准备在今日推他们一把。

　　她知道宣白薇最头疼高广禄，便令青寒躲在附近假扮高广禄，张牙舞爪用以威慑；红晓则去了百花宴那边布局，势必要在今日，将薇姐姐和自家哥哥撮合成一对。

　　章湘之伸手撑在额前，还在遥遥地往海棠园里看，想起今日这种种布局暗自得意：这不知不觉的就把未来嫂嫂给哥哥带来了，来日他们修成正果，可得好好感谢自己这个红娘。

　　不多时，红晓匆匆赶回来复命。

　　章湘之立刻上前迎她，急切问道：“怎么样，你那边安排妥了吗？”

　　“小姐放心，一切顺利。”

　　红晓匆匆上前，语调微扬：“找了几位在长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的夫人和小姐，现已在听荷苑等着了。我都打点好了，只等宣姑娘和长公主。”

　　这等场合，长公主自然是压轴出场。当然，前头的掰扯也不必劳烦长公主，只要把这个场子搭好，势头造足，等长公主来时一锤定音，他们章家就能添人进口了。

　　章湘之有些雀跃：“太好了！快走快走，我们也去！”

　　琉璃春榭占地极大，主仆三人在花海中走了好一阵，在转过一道月洞门之后，眼前的景色终于变了。

　　不同于内宴，为了威慑外臣，场地和装饰都极为严整肃穆。百花宴是为了青年男女之间的相看，选址自然是雅致轻松，正是琉璃春榭中有名的“听荷苑”。

　　听荷苑中，宴席已经备好，盛放的各色花儿环绕着众人，下首还有一方水池种着各色珍贵的荷花。此时还未至炎夏，荷花未开，但碧叶连天，已是别有一番景致。

　　流水淙淙，花香浮动，无论是贵妇人们品茗闲谈，还是青年男女隔水相望，一丝一毫皆是意趣。

　　有红晓的打点，再加上此次百花宴由昭明长公主做东，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章湘之过去时，便见到许多人已经先到了。

　　她连走带跑，匆匆往宴席上去，却在经过一处水上廊桥时被人从身后叫住：“湘之妹妹。”

　　章湘之听到动静，立刻循声回头，随即便对上一张娇艳的脸庞。柳眉杏眼，唇若含丹，正是夏韫玉。

　　“夏姐姐？”

　　章湘之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韫玉性子孤高，惯常不爱这种场合，章湘之喜欢在各色宴席上游乐交友，此前屡次相邀，每每都是被婉言谢绝，久而久之便不再多此一举了。

　　可看现在，她出现在了以相看为目的的百花宴上，穿着织锦裙，外罩一件淡绿色的披帛，衣饰得体，妆容精致，显然是细心装扮过。似乎、似乎……另有目的？

　　章湘之迎上前来，寒暄几句后，忽而狡黠地笑道：“夏姐姐可是有心仪的郎君了？”

　　夏韫玉面颊微红，抬袖遮掩道：“没有。”

　　“有也没关系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章湘之笑道，“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幸运，能被我们夏姐姐看上。”

　　章家和夏家世代交好，章湘之与夏韫玉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二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并肩闲谈，从满目繁花的美景，再到百花宴的另一层含义。

　　“夏姐姐真的没有心上人啊？”

　　“都说了我是来赏花的。”夏韫玉无奈道，“以往的宴席也没有设在琉璃春榭过呀。”

　　眼见她不愿说，章湘之嬉闹一阵，便也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道：“你来得正好，夏姐姐，待会儿长公主来了你可得帮我哥他们说说话。”

　　夏韫玉迟疑片刻：“世子怎么了？”

　　“我哥没什么，是我未来嫂嫂的事。”

　　章湘之性子活泼，又存着撮合兄嫂的心思，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家哥哥对薇姐姐的心意：“我哥那个人啊，平时对谁都周到得很，可实际上没几个人能走到他心里。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吧，他又不说，还得我费心费力地撮合……”

　　她抱怨几句，随即又匆匆介绍着自己的计划，夏韫玉侧头去听，可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

　　夏家长女容貌出挑，待人温和得体，还从未有过正在交谈却忽然冷了脸的情况。夏韫玉半晌后反应过来，自己都惊了一惊，立刻扯出一个笑容：“原来世子已经有意中人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沉浸在自己完美计划中的章湘之并未发觉。

　　直到她说完了，夏韫玉才开口问道：“不知是哪家的贵女，能让世子如此挂心？”

　　“是薇姐姐呀。”章湘之提醒道，“你们见过的。”

　　京城中似乎没有哪位闺秀，闺名里有薇这个字。夏韫玉想了好久，脑海中才缓缓浮现出一个提笔写字的女子身影。

　　在侯府小姐的及笄礼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之女却受邀前往，她当时就意识到这番举动决计是另有意图，只是不想，竟然是这个意图。

　　那位宣姑娘性子柔软，貌美无双，提笔写字时的风骨更是耀眼夺目。虽然家世一般，但家世优于她的女子也不见得比她知心，比她美貌。

　　这样的人倒是值得章家兄妹为她费心思，只是不知怎的，夏韫玉略有些失落。

　　“夏姐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章湘之可怜巴巴地道：“待薇姐姐和哥哥的事定了，成亲的时候请你来喝喜酒！”

　　“啊……”夏韫玉早已神游天外，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好。”

　　“我就知道夏姐姐最好了，一定会帮我的！”

　　章湘之分毫不掩兴奋，上前几步将夏韫玉扑了个满怀，什么好姐姐你最好了云云一通夸赞，此情此景，夏韫玉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

　　二人手挽着手，继续往宴席之间走去。早有等候在这里的夫人小姐，见她们过来，纷纷上前攀谈，颔首致意。

　　能参与这百花宴的人家，大多都有官爵功名在身，也或多或少地听说过，这次百花宴真正是为谁举办的。面前这位章小姐，正是今日的主角。

　　章侯府与长公主府都是京城显赫的权贵，这两家若是成了姻亲，势力更甚从前，往后怕是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难得今日这位章小姐有事相托，她们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

　　章湘之一一回应着招呼，难得的有耐心。

　　戏台子搭好了，看戏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不知哥哥和薇姐姐待会儿面对这么多人，会不会害羞呢？

　　章湘之坐了下来，美滋滋地幻想着海棠园那边可能发生的事。哥哥那个闷葫芦，被薇姐姐这么主动一撩，还不知道会羞成什么样子呢。只可惜自己不能跟在旁边，没机会看到这一幕。

　　她光是想着，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得不抬手遮掩的地步了。

　　“不是让你与她一起游览，多照顾她些吗？”

　　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章湘之笑容微顿，皱了皱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章淮之走到自家妹妹身边，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都被我抓到了，还想躲吗？”

　　他只当是妹妹贪玩，忘记了自己的叮嘱，此刻被抓包，便只顾低着头假装乌龟不敢面对，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家妹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章湘之缓缓转过了头，姿态僵硬。待看到自家哥哥的脸时，更是震惊到张大了嘴巴，失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嘉南郡王不是说哥哥去海棠园了吗？！

　　章淮之尚且不知她惊讶的缘由，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不想与乱臣贼子为伍。”

　　方才内宴之上，那位临安王的属臣目无纪法，巧舌如簧，面对军令依旧推诿，简直要把乱臣贼子四个字刻在脸上。一众朝臣拿他束手无策，唯有父亲在宴席将散之际，吩咐自己带他四处转转。

　　此人口风极紧，难以攻克，父亲大概是想迂回行事，以他此前一直生活在关外，初来京城一切都不熟悉为由，让自己上前接近。

　　章淮之依言与之同游，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并肩同行一阵后，便各自客套几句，分道扬镳了。

　　他心中挂念着宣白薇，今日是自己邀请她前来的，可自己却被那个属臣绊住脚步，这么久了还没去见她一面。章淮之心中不安，与那乱臣贼子分道之后，便急匆匆地赶来百花宴这边了。

　　“你呢？只顾着贪玩，把我交代你的事情都忘干净了吧？”

　　眼下见妹妹身边并无旁人，章淮之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追问道：“她人呢？”

　　章湘之终于回过神了，崩溃道：“不是啊，我刚让她去找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