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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稿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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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糊地搬了凳凉椅,在庭中巨大的桂树下,和着暖午,膝上磕本书,在半梦半醒中恍惚。
诗文论语,过往回忆,似碎片,似幻影,翩翩而过,他反复咀嚼回味,温故而知新。
像是沙中的再会,他影响尤为深刻……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平常不苟言笑、严肃冷漠的,刚及弱冠而心中有大业的人儿红了眼眶。
他心里被戳了个窟窿。苦寒的隆冬被就此融化。意识中的一切如溪流在春天的娟秀中奔跑,运动轻松地好似呼吸。
他从未如此年轻。思维从未如此活跃。
因为那人,他的生命就此被点亮了。他从前的谨小慎微彻底改为了肆意的泼墨山水画,撕下虚假的面具,如同脱缰野马在自我的草原上,他将这一生最精彩的时间奉献。
……嘘。
他开始落了些泪。
登上至尊的长阶,他铺好了地毯,在最末等待。他出谋划策,运筹布局,结果换不来那个结局。
他算漏了,是有心之举。因为他相信李。
然而那噩梦的几十天却依旧来了。
如梦的那日,世界变得这么苦涩。他费力忍住不适,看那顶凤冠在少女娇嫩面庞上,金丝晃动,模糊了她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她款款而过年青人身边,走入那间房。
皇后与「皇帝」的家。
那里有他最爱的人。但他最爱的人不属于他。
帝国的二把手跪坐在地,死盯地面,努力不露出任何情绪。
他想起在决战之夜,他最后确认了计划,便将心中的想法,闲话一样吐出来。
「将军,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放小人走罢。小人属于田野。」
灯火不定,摇晃似柳。晃得他心中那个既定事实出现。他怕自己落下泪,视线由那把青莲剑回到纸上。
那人却持着一贯的严谨:「军师,在下不会放你走。你的绝顶聪明,一定助在下取天下主,到时,你便是我的宰相。」
他的慢语,如此真挚。
「况且,放你走又如何?你是我手下的人,那就是一辈子都归属与我。我不能与你分离,你我这过命的交情,意味着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我需要你……所以,不论你去到哪里,」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李,一定忘了这件事吧?两年了,我是不是显得多余了呢?——他望着御花园的菊花,梦想着,离开谦的日子。
……
那天晚上三更,一阵仓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林的思绪。换做平常,他一定破口大骂,这次他并没有不悦,因为他现在正如一团乱麻的大脑,痛苦万分,无法进入那个无人世界。
他正了心,应了声,便走去门口,心里猜测是自己的学生,便习惯地在朝窗外看去,想根据来人酝酿内容,可心脏却差些跳出来。
是他。
他似乎来得很匆忙,没来得及换下刚才宴会的华服,也没叫福公公。他看起来非常沮丧,华赶忙开了门。
林!
一个拥抱。
浓重酒味的,用力的拥抱。像要将他的腰骨掰断一样的大力,他忙不迭使劲挣开,那人像个犯错孩子丢掉证物,立马解放了他。
可未等他说话,那双常年执剑的手,布满老茧的,温暖的手,像预演过很多次,在这略显昏暗的世界,毫无差错,轻柔抚上他的面颊,另一只手节制留住他腰。
而那张褪去青春,俊朗中显得成熟孔武的面庞,散开发,醉态颇显,似乎回到了弱冠年纪。可红彤的面颊上坚定,深情视他的目光,又过于坚定沉稳,不似年轻;过于柔情而眷恋,如同日落贝加尔湖一样纯洁、深不见底,美得不可方物,不似帝王。
「林,我无法给你更多。那群迂腐的老头子,没法说服。林,看着我,好吗?让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告诉你我有多么……」
谁知道他此刻的大脑快停止运转,呼吸都要停滞?他长达十二年,梦中最不可言说的幻想成真呢?但他知道这件事情无法实现,起码——现在不行。
「皇上,恕臣。」
无视了那疯子一样执狂的目光,林苦笑,他忍着那强烈的渴望,看向别处,「现在,是如此关键的时期,臣不能容许失败。」
那人看他如此冷漠,惶恐地像个散了气的球,年少经历过失去的痛苦,在此刻重现。
因为恐惧而流的清泪,暴雨一样落在他的心上,那几近令心碎的语调,又在他的荒原里吹起了狂风。
「林,别离开我,求求你……」他无视了宰相强烈的不满,再次紧拥他入怀。
「你以为用这样的称呼可以让我们的心疏远吗?你以为我为了巩固我们的天下,娶个所谓的皇后,就可以让我们的距离疏离开吗?」
他费力地嘶吼,好似要把时间的洪流撕裂,他像野兽一样粗鲁地捏紧军师的肩膀。
「此岸到尽头。」
「……」
诗文美好,蕴情说月。
伤人无声。
但他们还有耐心。
时间和世界在等他们作出决定。
知先生闻着庭园里隐约的茉莉花,感受那颗脑袋压在胸膛上的力量,围住他的腰铁锁,以及那颗悲伤欲绝的心背后的真情。
「我都知道。」林稍闭了眼,像是很疲倦。可他不费劲地说出,那徘徊于地狱之人最珍重的话语。
「是啊,……有什么逃得过你呢?」
李稚童一样喃喃自语。
像是了然这一切,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先生。先生目光清澈平和,但个中空间里没有他。只,整个宇宙,天下黎明。
「先生,」
他的声音突兀地横穿混沌,清澈简单。
「您心里有我吗?」
那壶潭水被打乱了,水波兴起,了无声息。
「您将一切放在心里。」
林心在滴血。
「您在走之前,能接受这个罪人的赔礼吗?」
他靠近了那轮明月,明月慷慨而眷恋他,于是把他周身血脉照得清楚,染上象牙的厚重。
墨水在文字永存,爱在心中滋润。
在墙生根发芽,常春藤一样鲜活,和出墙红杏一般绚烂。
他覆上朱唇,
他看见先生,
较十二点的月还要清醒,
四点的雾气还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