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兰亭》luchin

2、草稿第二

　　“先生……”
　　长相思，摧心肝。
　　他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心里尽是回忆，到底隔了多少年了呢……他所夜思梦想的人，再次出现？
　　“朝浦，我们会在这世界的某一处再次相遇的。离别不是疼痛，思念才是。你，忘记我吧。”
　　他午夜梦回之际，脑子里都是这句话的循环，与林当时的表情，十二年过去了，他早已及弱冠，而他的老师却不见人影。
　　少年的情窦初开，并不知晓什么是“爱”，五年的时光，是他价值观培养的关键时期，他的审美也是跟着老师走的，习惯是跟老师学的。他所仰慕的老师，是真正的天才，行走的图书馆。博学而儒雅，温和而坚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从女子的琴棋书画，到男子的射箭骑马，无一不精通。
　　老师长得也正如那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明目皓齿，肤白似雪；却如“指挥戎虏坐琼筵”般，从容自信，豪迈俊逸。他时常看着老师读书的神态入了迷，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人？他想，老师一定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为拯救黎明、苍生而存在的。
　　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先生垂泪，是因为当皇帝的屡不听谏，教他时，不停喃喃“大道如青山，我独不得出，唐即是要消亡了……”
　　那时他并不知晓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导火索尽头，火药桶爆炸的那一天，兵马作乱，他与老师失去了最后的联系。
　　“他会是林先生吗？”
　　他毫不犹豫地走近了那个单薄的身形，那个戴着斗笠，喝着茶，阅读着大字的人。
　　“打扰了，”他将手轻轻搭上那人的肩膀，“您，可认识行中先生？”
　　没有反应，那人似乎住进书的世界了，“将军，这位是您认识的人？”
　　“似乎是。你少安毋躁，方序。这位先生正着迷，我们不扰读书人。等等吧。”
　　“小的知道。”
　　朝浦坐到了那人的对岸，可他不见斗笠下的长发，连点黑色的影子也不见。这店里的采光是很好的，斗笠不至于模糊到这种程度，在这个时节，出家做和尚倒是正常。
　　他继续仔细观察，脸部轮廓极像，握书的姿势，翻页的动作，他都觉着非常熟悉。
　　错不了，他理性的分析着，这个人绝对是他阔别十二年，每日每夜想不停的林先生！他等待着，
　　“好文章……酣畅淋漓，才气逼人，少见，尤其是这一句，写的真是极好……”他听见那人的声音，恨不得泪都下来。
　　“先生，先生，您别看书了，看我，看看你的学生，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么强壮了，可以保护老师和老师的安全，老师的梦想了！”
　　他离开了苦寒可哀的长城，如同祈祷一样，在心中呐喊着，瞪大眼睛等待着。
　　用你那蜜糖一样的温柔融化我，那刀锋一样的锐利抹杀我，那心里绵延不断的思念吧，让我渴望的心灵停止哭泣，让我对您那下流的奢望随着风散去吧，使用您的绝招，让我对您不再抱有幻想吧。
　　思绪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愁绪却如三千丈白发般，如何剪都是剪不掉的，他在川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走，那书如同蓬山一万重，一页又一页，可惜没有青鸟殷勤探看。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时间被放在放大镜上，以0.5倍速缓慢前行。他脑中不禁有这样的感慨：古今如梦，何曾梦觉？痴男怨女们都如同蜘蛛网的猎物，只留被蚕食殆尽的白骨。
　　无数迁客骚人，风流韵事，在历史中化作尘埃，文字却得以永存，岁月重寻无处，先生这些年来，游历天下；他呢，在军事的天赋则大放光彩，自愿戍守边疆。
　　直到最后
　　“朝浦？”。
　　桃花开了。
　　你看见了吗？
　　高山的兰花，高洁的珠穆朗玛，
　　向我走来。
　　如是做梦三十年，归来已如烂柯人。
　　穿越了时间的隧道，轻松的将他的思绪打断，他看见他笑。
　　“你长大了啊！”
　　麦里梭宣称存在是无限的。但存在于现实的人，和记忆里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恨不得带着心，飞去白门柳旁，与先生同看地上霜，饮佳酿。
　　“先生……”他轻轻的念。
　　“你是朝浦罢？变化很大呢！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如是！唔……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您是我最应记住的人，我很敬仰您，这些年来都在派人搜寻您的足迹……”
　　“真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分别那时，已过十二年。为我坚持，真是浪费。啊呀，看你我很高兴呢，小一辈也长成了，多好？皇帝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被酒，美人耗了身子，劳您挂念了。”
　　“现在上位的，和你关系如何？到这荒凉的西北，可受得了？”
　　“我自愿来的，先生这些年都在各地游历？”
　　“是啊，将这天下走一遭，是我的梦想啊，孩子。”
　　“……我长大了，先生。”
　　“长大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调皮的小皇子啊，朝浦。”
　　他默语。往胃闷了几口酒。哀鸣何所投？他真不想当儒官了，将吞入的悲伤一举发动，告诉肇嘉先生，如今，他的肩膀是如何宽大，力气是如何得以动天地，须又是如何如蝟毛磔，在沙没入云的战场上，一夫当关。
　　“先生，您在开玩笑。”
　　“呀，好不可爱，做人还是要有幽默感嘛，你之前那么活泼的，现在倒是沉稳，军旅生活塑造了你，孩子。统领一支军队的感觉怎么样？”
　　“不坏，经验增长了许多。您是怎么知道的？”
　　“出去随便找个人搭话，第一句就是五皇子如何英勇，如何造福一方，功绩是如何伟大。不错嘛？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这叫美人迟暮么？他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先生笑得没心没肺！究竟为何出家，这些年经历过什么，致使眉目间的锐气被磨灭，儒懦到这种地步？！
　　“先生，请您和我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