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春日发

1、第一章

　　六月北方炎夏。
　　一整晚的噩梦，睡的江离浑身难受。
　　隔着破旧的上世纪小屋的窗户，看得出天气昏沉，让人分不出早晨和下午。

　　拿起手边的闹铃，六点十五分。
　　空荡孤寂的小屋，没有一点声音，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地面因为天气的原因，透着湿漉漉的阴沉。
　　晃晃荡荡的木门，在时不时吹来的风中，时不时晃晃荡荡。

　　她走出屋子，到阳台上摘下昨天晚上洗的校服。
　　有点潮。

　　蹬上自行车，到经常去的马姨那里买了跟油条，她就赶去学校了。

　　江离在大家眼里算是个另类。
　　大家给出的理由是，大家都住宿，就她走读。

　　江离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不在了，这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印象。
　　父亲江三整天鬼混，江离上高中的时候不知道在外地哪里骗了一个女人，走了就没再回来过，是死是活都说不清。
　　也无所谓，这个爹对江离来说有没有没啥区别。

　　上天关你一扇窗，自然也给你留一点缝。江离在绝望中发现了捡废品这个缝。

　　离她的住处距离不算特别远的地方，有一个很火的网红夜市摊，那里的塑料瓶酒瓶，简直就是收破烂的天堂。
　　能在那开店或者摆摊的人，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挣的钱也很可观，塑料瓶这点东西他们任由当地的一些老头老太太抢。
　　江离加入后变成了占据优势的一员，因为年轻人不干这个，而老年人抢不过她。

　　学校也不算不照顾她。
　　认定贫困生可以免住宿费，但不管真贫假贫，学校反正要低保证明。
　　江离没有。
　　不过对江离来说，不住也好，学校包餐，按月交钱。
　　江离更没有。

　　就这样，江离靠着捡瓶子勉勉强强能让自己早上吃根油条，中午到建筑工地附近抢一碗农民工实惠米饭。
　　晚上到小摊，随便捡点肚子就填饱了。

　　温饱之前，其他无足轻重。

　　考大学？
　　那是什么？
　　有捡瓶子专业吗？

　　江离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乎学习。在学校想学了学，不爱学了就算算今天能捡多少个瓶子。

　　俗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
　　温饱为重的江离也难逃，唯一让她觉得捡瓶子是个有点丢脸的事情，就是面对隔壁班张浩楠的时候。
　　这个男生每个周五中午都会去打篮球，上课前都会经过她们班门口。
　　江离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一角，可以瞥见一点前面的窗户。
　　她能看上张浩楠两眼，第一眼窗户边一闪而过的一个衣服颜色身影，第二眼，后门小窗户闪过的一张清晰分明的侧脸。
　　从张浩楠的视角，估计连江离的一跟头发丝都撇不见。但张浩楠旁边的一个男生，瞥到江离的目光之后，总会毫不留情面地对着江离喊一句：“小废品，你看什么？”
　　张浩楠的目光斜过来，没有表情，几秒，又转回去。

　　最近好像也不见他经过了。
　　也是，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正想着这事入迷，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把刚才的题复述一遍。”班里顿时一片寂静，随即一片哗然。
　　江离回过神，站起身，一个比她还矮一些的语文老师，留着一头简单的黑长发，一直到蝴蝶骨下面，穿着朴素干净的碎花裙，内衣的肩带似乎因为她的汗水贴出了一些形状，挺宽。
　　“下课到我办公室一趟。”
　　江离抿了抿嘴唇，不敢抬头，点了点头。

　　每一层楼都有一间专门的班主任办公室，里面也有临时任课老师休息的位置。
　　楼层办公室里课间热闹，老师们有的分着瓜子说着各自班里学生的事情，有的商量着调换课，有的在拉着学生训话。

　　王莉不是班主任，是他们班语文老师，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好看，但她人好心善，温柔专业。
　　看了一圈办公室，又回头看了看脸上困困倦倦的江离。
　　王莉转身带江离出了办公室，去了教研室。
　　语文教研室在行政楼的三层，一进去，凉气围绕。
　　教研室没什么人，也安静。

　　“来，坐。”王莉声音温柔依旧。
　　本以为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然而没有那么吓人。
　　江离心里松了一下，小心坐下。

　　“江离，最近学习生活有什么困难吗？”熟悉的开场白。
　　几个月前，王莉接手她们班语文后，王莉每次找她谈话都是这个开场。

　　王莉算是个新老师，但是她不年轻，据说以前是在机构待着的，因为这几年不景气，机构解散了，她才考的她们这个小地方的教师编制。

　　还听说，他老公好赌，还酗酒，经常家暴。
　　但看王莉面容，似乎又不像传闻那样不幸福。

　　她讲课激情，但和每个学生说话笑容都常在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相比之下，其他老师反而像传闻中那样的遭遇，每一个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
　　江离反正相信王莉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爱人者往往是自身被爱的人。
　　没有输入，何谈输出。

　　而且，特别重要的是，在别的老师觉得她是个没前途的贫穷问题学生的时候，她好像总能捉住江离身上那一点点东西，及时切十分关注江离。

　　她想，或许是老师觉得她捡瓶子将来能开一个废品厂。
　　废品厂老板也是老板，也不少赚钱。
　　江离走神的时候想。

　　“你怎么回事！”王莉一下拉高嗓门，对眼神迷离，明显走神的江离失去耐心。
　　江离吓了一哆嗦。
　　“我在跟你说话，你想什么呢？我说了那么多，你听进去一个字了吗？”
　　江离抿唇，老师说了啥，她一个字没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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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江离声音礼貌、小声、怯懦。

　　王莉叹了口气语气稍微平了一点：“江离啊，马上高考了，好好学习，考个大学，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情啊。”

　　临走的时候，王莉说了一句话：“别人看不起自己不要紧，自己得懂得救自己。”
　　江离点点头，乖巧模样。

　　老师是个好老师，江离也明白，不过她这个烂泥还能扶上墙吗？

　　王莉还是个好人，江离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最后冲刺高考的这个学期伊始，王莉就开始找江离谈话。
　　每次谈话内容大差不差，让江离认真对待高考。
　　江离也觉得老师都这么坚持，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试试。

　　主要也不是多觉悟，只是老师答应，她好好学习，可以给她提供丰盛早中晚餐。
　　所谓丰盛，不是简单的油条，农民工快餐。
　　王莉老师牌高考营养餐。

　　那一两个月，江离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来自食物的幸福。每天王莉都会把饭盒亲手交到江离的手中，喷香的饭，有肉有菜，每天都不重样。
　　江离甚至有时候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高考来的晚一些。
　　当然，高考如约而至。

　　江离也在饭菜的滋养下，带着脑子里费劲学习的知识坐上了赶考的专车公交。

　　上车时，所有老师都在车前给自己的学生加油。
　　每个老师都只是和江离打打招呼。

　　到了王莉这里，她抱了一下江离。
　　江离一下子楞在原地。
　　这种亲密接触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好好考。”王莉笑脸弯弯，温柔说。
　　江离木木的，点了点头。
　　转身快速上了车。

　　一辆辆挂着红条幅的公交车排着队驶出了校园，一路上交警护送。
　　场面还挺壮观。

　　路过网红夜市摊的时候，江离探着头仔细左看右看。
　　没她在的这两天，便宜这帮有退休金的老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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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烂泥究竟能不能扶上墙，那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快七月的时候，江离在王莉办公室查的成绩。
　　那时候王莉正在准备招生，又忙又乱，但还是抽了半天时间，特意在办公室等江离。

　　一查，546分。
　　王莉激动地抱住淡定站在一边还没反应过来的江离：“小宝，进步好大啊！”
　　江离在王莉的怀里不敢动弹。

　　烂泥吧，也是能扶点墙的。之前模考她都考三百来分的。

　　不过王莉刚才喊得什么？小宝？
　　这个称呼让江离一下子有点穿心的疼，像是什么条件反射，一个久别但好熟悉的名字。

　　江离感受着说不出的难受的当下，办公室的门，哐当一下被推开了。

　　“你在这清闲?”男人西装革履穿的像个中层领导，没好气喊道。
　　王莉气场都变了，防御性很高。

　　这人，江离认出来了，每次看大会好像都坐在最角落的，叫什么波。
　　有点地位但不多。

　　“我给学生查下成绩，很快过去。”

　　“你他妈的，你知不知道轻重啊，事情轻重你分不清？”男人骂道。

　　王莉没说话，只淡淡开口：“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男人还不解气，撇了一眼江离，一个箭步就想上来掐住王莉的脖子。
　　王莉来不及躲，被掐个正着。

　　江离用身子上去挡，一把被推到一边墙上，狠狠撞了一下。
　　看拦不住，王莉被他掐的脖子边瞬间泛了红。

　　江离端起桌上王莉保温杯里的茶水，也不知道烫不烫，朝着男人的脸直接泼了过去。
　　水出的一瞬间，男人松开了手，满口叫喊。
　　那是一杯王莉刚泡上的茶水。
　　滚烫得很。

　　王莉也慌了神，看样子男人被烫的不轻。
　　江离面不改色，看着面的男人在肆意乱骂。

　　王莉往门外推她。
　　“跑。”

　　江离被推出门，出了门，她才开始心跳加速，后知后觉，感觉到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