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同学》夏以周

5、chapter5

　　坏事总是会接踵而至，人倒霉起来就连喝凉水都会塞牙。
　　将情书交给陆彤雪后，第一段预备铃已经响起，学生陆陆续续到齐，早自习上半节是语文，负责授课的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材，脚踩皮靴高跟，腰间挂着小蜜蜂，走进到教室，一脸凶相。

　　仅仅一个扫视，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底下的学生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调整好小蜜蜂的声响，语文老师把教材卸在讲台上，食指推扶眼镜，直接进入主题：“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把《离骚》给我背出来，先不默写，等会找人抽背。”
　　教室内响起一片孤鸿遍野的哀嚎，闻若鱼翻开书本，脑袋一下都凌乱了，只能默默祈祷，等下抽背的时候千万不要轮到她就好了。
　　但重点班的强度往往要比普通班要高，什么拓展卷、实验试题、抽查背诵如流水似的，埋怨归埋怨，四周逐渐响起稀稀拉拉的背诵声，有气无力的。
　　直至语文老师用力敲了下讲台，背诵的声音才有所拔高。

　　十分钟后，语文老师抬头道：“好，先找人抽背。那就从按照学号开始报，24号。”

　　24号慢腾腾站起来，语文书倒扣桌面，随即背起来。那名学生的语速十分缓慢，背书的声音也磕磕绊绊，没有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语文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直接打断：“停。你不用背了，等会儿站办公室外面背，什么时候熟练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闻若鱼紧张地舔了舔干燥的唇，更加用力的记、默。沈翊安慰她：“不用那么紧张，全班那么多人，抽到只是小概率的事情。而且我也没有准备，连读通顺都难。”
　　看着他轻松的模样，闻若鱼那阵紧张感瞬间土崩瓦解，慢慢地放松下来。学生时代，可能最让人的安心时刻无异于有好学生做垫背，可以转移走老师大部分的怒火。

　　“暑假不努力，现在临时抱佛脚。你等时间，时间不等你！竞争是残酷的，你慵懒怠惰，别人却在努力。要知道一分的成绩，就可以刷掉千百人，就你们这样子，还重点班呢，我看都不如隔壁普通班的学生。”已然步入中年的语文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但时间紧迫，也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下一个，12号……”

　　“你还给我！”
　　“不给。”
　　“你还不还？”
　　　……

　　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默然寂静的课堂只剩下几声争执。语文老师将语文书卷起来，眼神凌厉如刀盯着堂下，喝道：“陆彤雪，韩城，你们两干什么呢？！站起来！！！”

　　陆彤雪战战兢兢站起来，朝旁边投去一记厌恶的眼神。
　　一名戴着方形无框眼镜，形象外在看起来与普通理科生别无二致的男生直接站起来，凳子左右摇摆，最后站定，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如实道：“我看她上课写信，所以有点好奇，想拿过来看。”

　　“什么信？”

　　闻若鱼僵硬转头，只见语文老师已经从韩城的手中拿过那封粉色的信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好像咯噔了一下子。
　　教室迸发出热闹的起哄声，场面杂乱不堪，眼尖的都知道那封信肯定是情书。
　　氧气慢慢被剥离干净，闻若鱼快要窒息死去，若要让语文老师当堂念出情书的内容，那她就再也无颜面对世界，刨洞挖地埋哪儿都想好了。

　　陆彤雪急中生智：“那个老师，我最喜欢看的小说就是神雕侠侣，不是最近在办什么书友活动，所以我想写封信给金庸先生寄过去……”

　　语文老师将信将疑，打开信件，大略看了眼名字，面色依旧阴沉，但语气明显柔和下来：“上课不允许做学习无关紧要的事情。继续背书，看我做什么？等会儿早自习下课，你来趟办公室。”

　　闻若鱼额头凝出细密的汗水，她深深叹一口气，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不上不下。

　　早自习结束，陆彤雪随着语文老师去了办公室，必定和情书有关，所以闻若鱼急忙拎了张数学卷子，以百米冲刺速度蹿出去，一溜烟不见踪影。

　　高二总共十三个班，均匀分布教学楼的五层，办公室在三楼，闻若鱼气喘吁吁跑上来，慌忙叩响办公室的门，打了声“报告”，方才进入。

　　办公室弥漫着一股冷香，空调嗡嗡输送着惬意的冷风，舒缓夏日所带来的燥意。都说办公室冷得像北极，看来名不虚传。环顾一圈，阎王并不在办公室，这个点的其他任课老师都在备课。

　　闻若鱼磨蹭会儿，站在折对角的陆彤雪正被语文老师骂的狗血淋头，连连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训完话，语文老师将情书锁在抽屉里，将陆彤雪赶回去上课。

　　闻若鱼本想离开，然而阎王在其他班上完早自习已经回来，窄眉宽眼的脸上遍布着恼火之色，看上去气得不轻。嘴里操着口绍普话，他拉开椅子坐下，看见闻若鱼，火气消了些，和颜悦色道：“是有不会的问题吗？”

　　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闻若鱼取出试卷，只能硬着头皮随便指出一道题，完全没有注意身旁还有几名站着的学生。

　　这时，班主任周雪推门而进。
　　这次过来，周雪是找阎王商量成绩排名的事儿，因为此次月考下来，隔壁普通班的几名学生成绩十分的优秀，综合考虑，想要将他们转进重点班重点培养。

　　当然了，商讨的过程中，闻若鱼依旧避免不了被周雪给拉出来，当场训了一通。
　　五门科的成绩，只有英语成绩最低，拉低总成绩的平均分，周雪作为班主任兼英语老师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真是见鬼，不都说女生文科好男生理科好，怎么到你这儿反过来了呢。英语再继续差下去，你就可以回普通班了。”

　　闻若鱼眼观鼻鼻观心，没听进去。忽然，视野中出现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腕上的黑表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着有点眼熟。

　　“老师，卷子全都收齐了。”

　　嗯，声音也有点耳熟。
　　她低着脑袋，鬼鬼祟祟地用余光瞄了眼，而腕表的主人也正好注视着她，或许应该说，在闻若鱼投去目光的刹那，这人就已经在看着她了。
　　视线交织的瞬间，四周仿佛弥漫着一层青涩的荷尔蒙。幽闭的室内，冷香环绕，雪白的炽光灯倾泻而下，笼罩在他深邃的眉眼，眼皮懒懒搭着，依旧是那副熬夜之后所产生的倦怠气息。
　　他的目光是冷硬的，稍一抬头，目光就从她的脸上移开。

　　可那一刻，闻若鱼似乎能看见他嘴唇上扬的一丝不正经的笑意。

　　他所携带的，既没有年纪该属的张扬轻狂，只剩一腔无礼的傲慢，像枚没成熟的果实，一口咬下去，又酸又涩。

　　片刻的停滞，闻若鱼快要呼吸不上来了，脸蛋慢慢开始红温，重新听见心跳振动的响声。

　　天哪，居然能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遇见他……

　　慕则麟转身要走，阎王取过茶杯，杯盖在手中打了转，撇去茶水的浮沫，叫住他道：“等一下吧，我要跟周老师说事情，你来教她这个题吧。”

　　闻若鱼比他更先抬头，心里一阵慌乱，略显局促：“其实，我……”

　　她是会做这个题目，但慕则麟已经比她先拒绝，语气依旧冷冷的：“算了吧，老师。基础题没必要教。”

　　闻若鱼神色黯然。

　　阎王瞥他一眼：“你这小子，什么基础题没必要交。考数学的，就是要记知识点，知识点可不是死记硬背能背出来的，完全就需要靠自己去刷、记、背、看。”
　　“……知道了。”慕则麟及时打断，怕继续争论下去，没完没了。这个年纪的中年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啰嗦。他果断伸手，从闻若鱼的肩后绕了过去，看上去像拥抱的姿势，径直抽走她手里的试卷。

　　“唉……”她慌张转身，“我的试卷。”

　　“闻若鱼。”
　　慕则麟将试卷翻了个面儿，捏住尖角，看着信息栏掷地有声地叫出她的名字。

　　闻若鱼一怔。
　　不得不说，慕则麟的嗓音非常清爽，没有深沉醇厚，也没有肆意潇洒。
　　可就当他喊出她的名字，缱绻包裹着她的，就像喊情人的名字一样，而后滤镜没维持几秒，就被他毒舌的话瞬间给击溃成碎片。

　　“……这题，嗯。你前几名的成绩难道是抄的吗？”

　　闻若鱼难以置信地抬头，脸有些轻微颤抖，看着他那张殷红的唇扯起戏谑的弧度，尽管如此，依旧迷人帅气。但好看归好看，闻若鱼不能被他的外貌所迷惑，所以能拎得清，道：“你不要把你的怨气带到我身上。”
　　“有意思。”
　　“什么？”

　　闻若鱼脸蛋皱起，两条眉毛似乎表达不解般拧起。

　　“可能，你理解错了。一码归一码，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气，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慕则麟道，“何况，这个题目你只需按照公式套进去就可以了。难度也不大，就相当小学一加一那样简单。”

　　……

　　走在长廊上，迎面扑来的热风吹得闻若鱼鼻尖涩且燥，身体靠在绿叶映衬的走廊扶手旁，双手撑脸，湛蓝的天空偶尔掠过成群的飞鸟，不由得想，她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高傲又无礼的家伙呢。
　　或许，为了维持颜面，她不应该告白，让这一段暗恋就在此刻像电影的末尾戛然而止吧。

　　手里捏着的卷子随风飞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闻若鱼陷入短暂的沉默，那道题目上被他用铅笔写上解题过程，字迹龙飞凤舞，又出奇地工整，她长长叹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陆彤雪突然出现旁边，递给她一瓶牛奶，“放心吧，情书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那韩城真是气死我了，就没见过这种杂种，幸亏我机智，不然的话，明天校务栏张贴的不止是优秀学生展示了。”

　　闻若鱼拆开吸管，喝着牛奶：“算了，没关系。”
　　陆彤雪道：“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在想，如果一个喜欢的人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或说了一句你不喜欢的话，你会继续喜欢吗？”

　　“啊？”陆彤雪脑袋短暂宕机片刻，而后转回脑筋，趴在栏杆上，享受阳光温柔的照拂，“那你喜欢沈翊吗？”

　　闻若鱼呆愣住，不理解她的意思。
　　“为什么要提班长？”

　　陆彤雪道：“沈翊，公认的好学生。成绩优秀、做事妥帖、说话温柔，别人眼里的好孩子，最主要的，他相貌好。这样完美的男生，而且坐在你的身边，天长地久的。可你不还是喜欢另一个男生吗？”

　　这一刻，她纠结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哪怕这个人真的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