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嫁到》朱颜辞旧

2、告别长风城 他总在人声

　　医馆里，烛火跳了跳，李今朝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崔远的身体状况，比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郎中叹口气，收起诊具“右手慢慢调养还可以恢复 ，只是这条腿，怕是有些棘手。”

　　一路上李今朝还没注意，这下才看清，崔远的右腿皮肉外翻，伤口深可见骨，加上长期没调理，皮肉都在腐烂流脓。

　　“冻伤吧，哎，去年冬天可是冻死了不少人，你这条腿还能保住，也是万幸。慢慢调理能走路，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会瘸一点。”

　　李今朝心里一惊，小心翼翼看向崔远，怕他不能接受。

　　崔远面色很平静“瘸了就瘸了，反正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先活着。今朝，我们走，出城。”

　　“崔公子莫说丧气话。”郎中写了张房子递给李今朝“先按照上面的药吃着，把伤口调理好。我认识一位郎中，专治腿疾，只是若干年没联系，如今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等我寻到，就给你们寄信，到时候再来看。”

　　李今朝接过药方，看了看上面的药“那有劳先生帮我们抓几副。”

　　郎中摆摆手“姑娘方才留的地址，写着青云峰，那地方，许多药材都寻得到，我帮你们备几副不常见的药，其他的你们可自己去寻。当然了，若是有多余的药材，姑娘也可让人带来这我里卖，我比别人价格高些。”

　　他只是这样一说，李今朝却明白了，他是在为自己省钱。也是，崔远虽换了身衣裳，可一身的伤无人救治，自己都不过是穿这件皱皱巴巴的旧衫，哪里像是看起来体面的有钱人。

　　“多谢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李今朝一定铭记在心。”

　　郎中笑着摆摆手“姑娘客气了，医者仁心，我也是能帮就帮些，其余的还要靠你们自己了。”

　　两人出了医馆，李今朝摸摸仅剩的碎银子，还是咬牙租了个马车。

　　车子摇晃着到城门口时，一路都没说话的崔远忍不住掀开帘子“我再看一眼这里。”

　　“表哥，等你伤养好了，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再回来。”

　　崔远捏着帘子，别过头“不回来了，我早就在这里颜面尽失，成了个笑柄，回来只会让人看笑话。我不过是个，跌进泥潭的废物。”

　　“表哥，人生起起落落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是你先前的位置高了些，所以跌的狠了些，那也说明你之前很厉害啊。”

　　崔远又气但又忍不住苦笑，看着正在啃饼子的李今朝“你这些年真的变化很多，看来我还是很不了解你。小时候，你好像没这么多话。”

　　说起小时候，李今朝停止进食，嘴巴嚼了嚼“表哥，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小时候。”

　　马车依旧晃动崔远往后靠着，将腿伸了伸，倒是想听她说说。

　　“为何，你小的时候不是很喜欢跟在身后。”

　　“那是，那是喜欢你。不是喜欢小的时候的我。”

　　崔远抓着腿的手一紧“什么叫喜欢我，李今朝，你不许对我有这样的心思，我是你表哥。”

　　“哎呀我知道。小时候你那么聪明，夫子他们都夸你，模样有好看，大家都很喜欢啊。”

　　“所以，你喜欢我是因为别人喜欢我。”

　　李今朝诚实地点点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崔远收回腿“那为何不喜欢小时候。”

　　“因为我很普通啊，一同入学，你们都背的出来的东西，我背不出来，你们都会写的字，我不会写，课堂上，常常只有我被打手心，还被那么多人看见。”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不会就慢慢学就是了。”

　　李今朝摇摇头，将手中的饼子又塞回嘴里“不一样，我试过了怎么都学不会的。表哥，有时候我看着你们的背影，就想着真是不公平啊，给你们那么聪明的脑袋，怎么就漏了我。”

　　崔远不太明白她的想法，如果只是笨了些，那学多少是多少，不用如此在意。

　　“所以后来，你选择了去青云峰?”

　　“是呀。我在青云峰这些年过得很平淡，依旧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像在学堂时那样失落。”

　　崔远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嘴，抬手擦了擦嘴边的碎屑“知道你的下落后，我给你写过很多信，但你没有回过。”

　　“我不知道回什么，不知道怎么表达。你从秀才一路到了状元郎，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怕回信息让人觉得我对你有所图。”

　　“谁敢说这些话，你能图我什么。再说了，我们还有婚约在身。”

　　对哦，说起婚约，李今朝这才想起来。“对，就是婚约。表哥，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婚约之事。”

　　看她如此激动，弄得崔远有些不好意思，要是以往他还能好好准备下，现在自己这一身伤像丧家犬，哪里给的她什么东西。

　　“今朝，婚约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等过两年，我好些了，攒些钱，再备上聘礼……”

　　他还没说完，李今朝就将一张纸塞过去，一看上面的字，崔远差点背过气去“退婚书?！”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愤怒“原来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退婚?！李今朝！你还真是有本事啊。”

　　“怎么了表哥，我听说你要和城中大户家的小姐结亲，那我肯定要把婚事退了，被他们知道你还有桩娃娃亲，不是会影响到你。”

　　岂有此理，崔远觉得生气，还以为她来真的是为了看望自己，或是来找自己兑现婚约的，当然，她来兑现自己也还要考虑，没想到是来退婚。

　　“停车。”

　　车夫听到声音，急忙拉住马儿。

　　“怎么了表哥，你要下去方便吗？”

　　“不要。我要自己走，既然你都找我退了婚，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永管我，我也不坐你的马车。”

　　李今朝还在思索这话的意思，崔远已经跳下马车，一步步慢慢往前走。

　　“表哥，你的腿还有伤，这里去青云峰很远的，你腿走断也不一定能到啊。”

　　“我就是要把腿走断，你不要管我。”

　　实在是太绝情了，现在留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为了来退婚的。

　　“表哥。”李今朝拦在他面前，低头望了望他，似乎明白什么，转而笑了“我知道了，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你我既然毫无关系，我也不好让你为我做什么。青云峰我也不去了，等着下一个镇子，我就现找一处地方安顿下来，你直接回去吧。”

　　“那怎么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的。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把你买了回来，自然要好好安顿你。”李今朝说着一把拿过退婚书，收了起来“这退婚书我先不给，那我们就还有婚约，你可以跟我走了吧。”

　　被看穿心思，崔远更不好意思，又要往前继续走，被李今朝拉住“上车啊表哥，我们到城外休息，再找个地方给你煎药。你看看天色，都要下雨了，到时候路更难走。”

　　重新回到马车，崔远双手抓着膝盖，犹豫几次没开口。太不像自己了，以前可是口若悬河，出口成章的。

　　但气氛太安静了，要说点什么。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即便是有婚约，也不永做到这份上，帮我一个罪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需要好处啊，表哥，你不记得了，在学堂的时候，只有你愿意让我跟在你后面。别人都嫌弃我笨，说我跟他们玩，会让他们也变笨。”

　　崔远确实不太记得“那是你太粘人了，我甩不掉。”

　　“是吗？后来我去青云峰那几年，总有人给我们山门送物资，还让人稍银票给我。”

　　“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李今朝冲他眨眨眼“因为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偷偷跑来问我去哪里。娘亲不在之后，爹爹根本顾不上我，青云峰的师傅带我走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可能甩掉我这个累赘，他开心。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会送钱送东西给我。”

　　崔远轻叹，亏的她不是真的傻，什么事都清楚。

　　在长风城最风光的时候，他曾一掷千金，却又总会在人声鼎沸中，想起那个在山门中苦修的李今朝。

　　“如今我是帮不了你什么，反而还要你来帮我。”

　　“这有什么，表哥，你不要放在心上，互帮互助是正常的。你好的时候帮我，你落难的时候我帮你，就是这么简单。”

　　是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没有人愿意懂。他们看到自己是状元郎，就接近奉承，为得日后自己能得一份好处，而自己获罪落难，便又为了不牵连自己躲得远远的，恨不得从未认识过。

　　读许多年书，自己不是早就清楚了吗？只不过身在其中的时候，就看不清罢了。或者知道，也为了享受那种虚荣，装糊涂而已。

　　“李今朝，回到青云峰之后，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这些年的事。”

　　“好哇，不过你肯定觉得没意思，我们的生活很平常。”

　　“我还是想听。”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