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嫁到》朱颜辞旧

1、重逢在街头 我那个倒霉

　　天刚蒙蒙亮，李今朝背好包袱，轻轻关上小院的门，转身朝山下走去。

　　自从来到青云峰修习，她已经五年没下过山了。这次还是出远门，要去长风城。

　　前一天晚上师哥师姐们都聚拢过来，他们也很好奇，从不爱出门的李今朝这是怎么了，竟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个与我订过娃娃亲的表哥，要与别人成亲了。这些年我们也没什么交集，趁着这次机会，把婚事退了，免得耽误他。”

　　大师姐撇撇嘴“就是那个中了状元的崔远?男子怎的都这样，一发达就抛弃旧人。”

　　“师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就不是这样。”

　　李今朝倒是无所谓，自小她就知道自己和这个表哥有差距，一个是天上的星星，另一个就是地上的泥巴。

　　当然，泥巴是自己。

　　李今朝掂了掂肩上的包袱，踩着清晨的露水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山下赶去。

　　终于在太阳上升来之前，挤上了一趟马车。这是去长风城拖杂货的，有时候也会来山门中送物资，所以认识。

　　车夫的鞭子有一下无一下的甩在马身上，让李今朝心中有些彷徨。

　　崔家表哥如今中了状元，马上就要入朝为官，身份地位今非昔比，自己这身寒酸样去，也不知道他见不见。

　　罢了，好赖就那么一遭，等退了这桩婚事，自己便可在山中安心度日。

　　马车走的慢，摇摇晃晃到第三日才到。

　　李今朝跳下马车，只觉得脚软绵绵的，踩到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主要是长风城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将她撞到。

　　她不知道崔远的新地址，手里只握着以前的一个旧住址。便随即找了路人问去，可路人都只是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李今朝便找了一处面摊，先吃口饭。

　　等待中，听见旁人闲聊，本来是无心听去，可“状元郎”三个字瞬间抓住了她的耳朵。

　　忍不住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好凑近些。

　　“你们知道吗，那状元崔郎君，听说被拉去了西市。”

　　“西市，哎哟，那可是买卖奴隶的地方，还以为会没事，没想到落得这个下场。”

　　“可不是嘛，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都要入朝为官了，还要贪这些银子。先前在牢中就关了两个月，昨天瞅了一眼，都快没个人样了。哪有当初白马踏街的豪气。”

　　李今朝听得有些心慌，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崔郎君，可是去年的状元崔远?”

　　“那是自然，不然还有哪个崔状元?”

　　旁边有人听见她问，打量一下李今朝，语气中带着揶揄“姑娘问起，想必是对他有兴趣。不如也去西市看看，没准能花钱买下来了。”

　　“就是。崔状元以前可是俊俏抢手的很，他也是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样子，如今落魄了，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姑娘看着是个好人，买回去给点吃喝的，多个暖被窝的人不是很好。”

　　李今朝没接话，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没了胃口，将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放，就匆匆赶去了西市。

　　跟先前的场景不同，西市显得破败许多，李今朝打听了一下路，便朝着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去了。

　　买卖奴隶，这在长风城是允许的。李今朝转了一圈，没看到崔远，倒是放心了些，说不定这些消息是假的，崔家表哥肯定不可能在这里。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瞥见角落里一抹清瘦的身影。凌乱稀碎的头发下，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表哥?”李今朝心扑通扑通直跳，缓缓靠近过去。

　　时隔这么多年，少年的容颜变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她永远认得。

　　似乎察觉到面前有人停下来，崔远微微抬头，他虚弱地睁开眼，待看清楚眼前的人，眼中骤然一亮，随即是惊喜悲愤甚至是羞愧。那种复杂的神色，李今朝描述不出来。

　　她只觉得不该看，否则会让他难堪。就低着头，小声问道“你是崔远表哥吗？”

　　“李今朝?”崔远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带着自嘲“也是，我怕是早就臭名远扬了，你是来看热闹的吧。”

　　“不是的。”李今朝怕他，自小就怕。她声音更低了些“表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崔远懒得解释了，他浑身都很痛，捂了捂右手“不管说的什么，都是真的。李今朝，你快些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我不走。”

　　“找我?”崔远觉得这话可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如今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你来找我做什么?若是往常来，我还能给你些好处。你知道我今日在这里，只是个被随意买卖的物品。”

　　两人的谈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有好事的人讥讽道“这位姑娘，你莫不是被崔远的模样骗到了，他身上的罪可重着，入仕怕是没希望了，又是个书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买回去只能供着。”

　　他的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李今朝看着崔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心中有些难过。

　　“表哥，他们一直这样说你吗？”

　　“怎么?听得生气?大可不必，说的是我又不是你。李今朝，我都说了，让你走。回你的山上去，就当没我这个表哥，免得连累你。”

　　崔远说着，身子往这边凑了凑“你我还有婚约，可惜，我这辈子怕是尽不了夫君的责任了，你找个合适的人就嫁了吧。”

　　“我不嫁人。”李今朝脸一红“表哥，你等等。”

　　她起身，走到人牙子面前“我要买下崔远，你开个价。”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鸦雀无声，随即众人大笑“还真有不怕死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崔远皮相生的再好，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身子虚的，只怕是圆房都困难。”

　　“是呀姑娘，你可不要被美色害了。”

　　李今朝涨红着脸，抬高声调“我问你，崔远要多少钱？”

　　“既然姑娘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多说什么，一百两。”

　　一百两?李今朝摸了摸自己钱袋子里的几块碎银子，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他们青云峰很穷的，都是靠挖些草药卖些兽皮赚点钱，一百两真是天价了。

　　男子看出她的犹豫，嘲笑道“怎么，没钱?那不好意思，少一个子都不行。我说姑娘，你贪图美色也要有点底子吧，买不买，不买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远处的崔远斜眼看着这一切，本来听到她说买下自己，还有些小期待，现在，期待落空。

　　要是以往，一百两算什么，他和那些达官贵人吃喝一晚上也不止这些开销，谁能想到，如今一百两竟能买自己的命。

　　崔远看着李今朝低头不语的窘迫样子，侧过头去“李今朝，你回去吧，别为难自己了，一百两不是小数，你不必为我……”

　　“好。一百两就一百两。”李今朝手一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买下崔远。”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但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等着，等着看笑话。面前这个身穿素衫的姑娘，真能吹牛，她能拿出来一百两，自己都能当驸马。

　　“我有银票。”

　　李今朝说着，将身后的包袱打开，从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里，翻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男子起初还不相信，接过银票检验一番后，也有些吃惊“确实是真的，姑娘，你这想好了。”

　　“想好了。”李今朝又从包袱里翻出个玉簪子“加上这簪子，应该是够的。”

　　面前的男子看看李今朝，又看看崔远，抬抬手“将人交给这位姑娘。”随后又拿出身契递过去“姑娘，人交给你了，但我也多说几句，崔公子得罪的人来头不小，你们还是快些离开长风城，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好好生活。”

　　李今朝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接过身契朝他笑笑“多谢。”

　　“姑娘客气了，我们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这崔公子遭了不少罪，望他以后一切都好。”

　　直到出了西市，崔远还没回过神来。他看看身边的李今朝，只觉得恍如隔世。

　　“你打我一下。”

　　李今朝不解“做什么？”

　　“我怕是在做梦。”

　　“我可是真真给出去了一百两，心痛的都呼吸不了，怎么可能会是做梦。”

　　崔远笑了笑“许多年不见，你变成财迷了。”

　　“才不是，青云峰很穷的，什么都要省着点用，表哥，我们今日先出城，歇一晚就回去。”

　　崔远站定“去哪里?”

　　“回青云峰啊。我刚才想了想，那男子说的话不假，还是远离长风城的好。可我也没别的好地方，只能将你带去青云峰，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

　　离开吗？崔远回头看看身后的街道，去年，他还是骑着白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街道两旁的庆贺声似乎都还在耳边，如今却只剩一副破败身。

　　他好不甘心。

　　“今朝，你可否借我些银子?”

　　李今朝没多问，又翻出些碎银子递过去，随后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家成衣铺。

　　再出来时，崔远就换了一副模样，除了神色还很憔悴，倒又像是以前的俊俏状元郎了。

　　“我去个地方。”

　　李今朝不熟悉长风城，便跟在他后边，两人走了很久，来到一处高墙大院的宅子前。

　　“你在这里等我。”

　　崔元说着独自上前敲了敲门，有小厮来开了门，随后又关上。等了许久，门再次打开，只见里面丢出来一个包袱，随后门又重重关上。

　　李今朝听不到门内的人说了什么，她只看见崔远站在门外，一动没动 ，看着地上的包袱发呆。

　　想了想，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包袱递过去。

　　“这是你的家吗表哥？”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崔远苦笑“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我，呵，我崔远只要不死，一定会讨回一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李今朝有些怕，只好岔开话题“离开也许是好事。”

　　“你倒是想得开，走吧。”

　　崔远转身，脸色平静，看不出刚才的愤怒。

　　“我们先去医馆吧，我刚才就看到你的右手一直垂着，肯定是受了伤。。”

　　“不去，你还有闲钱给我看病，手废了就废了，不死就行了。”

　　李今朝摸了摸身上，语气坚定“我有，你放心。表哥，我既然将你买了回来，一定会将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的。”

　　“不自量力。”崔远说着，还是任由李今朝拉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