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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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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笙再一次自书房中走出,已是那晚的次日清晨。
他早已没了那初次见面时的如清莲般的出尘之感,那原本清爽的面容上,夹杂的是不解,愤怒,哀伤,与怨怼。
“为什么?”百里笙直视仲孙令,用平生仅见的严厉口吻质问道。
仲孙令皱眉,这样的百里笙,即便是璃璃或者阿因,也是要担心的。
“我当年得过师令,”仲孙令想着事情已经过了,那就算说出来也不算是违背师门,“师父说,若有朝一日阿因回朝,殷迟或因此一夜动荡之时,要将你看守住。”
百里笙如遭重击,他万万没料到,即便是死了,他们的师父也已经预料到将来的路了。
原来师父,早便知晓一切了么……?
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凝聚成珍珠大小,争先恐后地落在地上,将脚下的大理石板染上了一层水渍。
“喂喂阿因你怎么了?!别吓我啊!”仲孙令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帕子,在他掏身上第三个衣袋时,百里笙却说话了。
“阿令……若是说,日后阿因和璃璃会杀了我……你会怎么办?”百里笙怔怔地看着地板上的水渍,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落下。
“那还用说,当然是先下手为强。”仲孙令想也不想地说道,一边终于在腰带里拿出了一块真丝手帕给百里笙擦脸。
虽说阿笙是五个师兄妹中最年长,但着实让人觉着,他其实不过是个心智未开的孩子。
即便是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璃璃,亦像姐姐般照顾着他。
只是,同门之中,亦有亲疏之别。
阿笙与他最是亲厚,而阿因则是将璃璃视若珍宝,虽说阿因现下疯疯癫癫的,但看得出来,虽然关爱的方式有点问题,他对璃璃的确是无微不至。
而阿术,却是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这点倒是跟他们的师父学了个十成十。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觉得,这个四师弟,仿佛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似的。
这次要不是阿术扔在他这边的书,阿笙也不会变成这样。
如此想着,仲孙令不由得对东方术产生了不是一点半点的埋怨。
“怎么办……”仲孙令的话显然还不够安慰如今慌乱成一团的百里笙,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尽是迷惘和纠葛。
“什么怎么办?”仲孙令见他不在哭了,就把手帕塞进百里笙的手里,自己拿起一边香喷喷的肉包子啃起来。
为了防止百里笙大半夜跑路,他可是一夜没敢吃没敢睡。
在五个师兄弟中,他相貌平平,资质平平,武艺平平,唯独是五感以及警觉性异于常人,让他这么个体质跟普通人无异的人通宵,还得跟防贼一样防着自家大师兄跑路,这实在是一件大大的苦差事。
百里笙张了张口,却是怎么都发不了声。
该怎么说,才能表达出他如今心中的纷乱?
又该如何做,才能得以两全?
“咦,阿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仲孙令抬眉望向来人,如今疲惫的他可没心情再去招待客人。
何况还是个比木偶还要像木偶的人。
若不是他发觉这人正如幽灵一般站在走廊尽头,怕是到地老天荒也没法子从他口里听到一句问候声。
哪知东方术一路飘了过来,冰冷而细长的手在仲孙令肩上拍了拍,破天荒道:“你先去休息,我同阿笙有话要说。”
仲孙令眯着眼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回头瞥见百里笙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得不沮丧地转身离开。
眼见仲孙令走远,东方术在百里笙对面坐了下来。
“阿术也知道了,对不对……?”百里笙声音嘶哑,对着东方术,他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从未发现,这个神出鬼没的四师弟,竟是如此心思缜密之人。
料到他会借住尚书府,料到他会按耐不住寂寞翻阅书籍,早在数年之前,便在阿令的书房之中放入了那些书。
“我与百里侯皆是通晓鬼神,知道这些并不奇怪。”东方术的话语依旧不带任何波动,平静得如同那琥珀之中的千年虫蚁,亘古不变。
“不一样……师父是因为巫族的关系,但是你……”百里笙端坐着,一脸怀疑,“为何你会有类似于巫族的气息?虽说你将那股气息隐藏得很好,但我还是察觉出来了……”
在看了那些早应当被烧毁的典籍之中,他逐渐摸到了巫族之术的入门。
可是,师父明明说过,他是巫族的最后一人,不可能还会有第二个巫族之人出现在师傅身边,即便将气息隐藏得再好,在师傅面前应当都是无用的。
“不用管我是谁,总之我对你无害便是,”东方术闭上眼睛,“百里侯也是知道我的身份,至于为何你是巫族最后一人……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早便是一个死人罢了。”
百里笙不解地望向他。
“你现在想要如何做?”东方术不答反问,“你也应当知道,阿因与璃璃为了摆脱那道双生咒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找到你身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百里笙紧了紧攥着衣袖的手:“从阿术你刻意留下的那些书中……我知道我恐怕是端木家解开咒术的最后机会了……可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死,”东方术替他说了下去,“同样你也不觉得为了阿因与璃璃,有一死的价值。”
人非圣贤,为了他人赴死这种觉悟,并不如嘴上说的那般简单。
呆在百里侯身边,不论是谁,都会或多或少沾上他那过于清冷的性子。
即便他们五人相处了无数时日,只怕众人的心目中,最重要的只有自己而已。
“当年我与百里侯曾经定下过约定,若你终老于山上,则我不但不可将此事告知于你,相反,我必须从百里因与钟璃的手中保护你,”东方术似乎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般冷静平淡,“百里侯费尽心机令你无法下山,却终究护不了你。”
先是下药令其方向不分,后又设下奇门八卦防止他离开,最后还以死相逼,一切却皆是功亏一篑。
想来百里侯也是犹豫过的。
五个弟子皆是他门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取舍只怕也困惑了他这一生。
然而,百里笙对于自己母亲遗愿的执念之深,他们都不曾料到。
不对,他是有料到的,或许百里侯也知道。
根植于巫族血脉之中那遵守诺言的桎梏,曾令无数族人不惜玉石俱焚。
百里笙不语,摩擦着手指上的紫玉戒指,缓缓道:“我娘亲曾说过,我爹俊逸又潇洒,才华横溢而风度翩翩,当得起天下‘贤王’二字。我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的爹究竟是如何的风华绝代?只不过,在见到他的那刻才发觉,那完美如神人的父亲,不过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那男人抛弃了他的妻儿,一心沉醉于招贤纳士,企图登上帝位。
他明明看在眼里,眼看着他掉进百里因的陷进之中而不可自拔,却依然没有站出来。
因为他知道,百里因不会杀了他。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回山上,依旧逗留于这尘世之中。”东方术那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风霜的眼睛看着他,“你早该对这世界没有留念,何不在那草庐之中度过残生?”
“我想把这枚戒指还给他,”百里笙看着紫玉戒指发了会呆,“这是娘亲给我的,说是日后找到了爹,便拿此物相认……不过,我想我永远都没有用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了。”
东方术似是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若回山,我便没有干涉你的余地,只是如此一来,这也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
说完挥了挥衣袖,转身悄然无息地离开。
百里笙并未目送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戒指沉默良久,往日纯净的双眼中蓄满了哀恸。
我名为百里笙。
至死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