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之歌》有余不知

14、第十四章

　　“尽欺负人家老实，也就是蜘蛛不和你计较。”
　　绫红鱼不轻不重敲了下她额头。

　　蜘蛛带着叶由去办入职手续，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银发姑娘吐了吐舌头，又好奇道：“红姐，您本来不是不赞同那姑娘入职的嘛，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啦？”

　　绫红鱼一时之间没回答，她指尖叩着桌面，在思考怎么说。

　　叶由的档案在上一次做测试的时候就调出来了，她仔细看过，没有学历、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固定住址——这很正常，第三空间人口繁多，黑户也多，流浪者和弃子自然也多，随手丟颗石子都能砸出来三个不知父母的孤儿——其中两具是尸体。
　　能顺利活到十八岁就是谢天谢地的好事了。

　　而在第一空间，人均寿命长到三位数，孩子一出生就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哪怕是她——一个名为锻炼其实是被流放的弃子，都能在第三空间捞到一个缉办局特殊部门第五行动队队长的职位。

　　人人生而平等，多久没听见这句话了？
　　最终她只是暧昧地回答了句：“我觉得理想主义者也挺好的。”

　　这话太意味不明了，银蛇正趴在桌子上无聊地刮着翘起来的漆，闻言歪了歪头，她年纪也不大，二十未满，月亮脸稚气未脱，睁着眼睛仰头看人时，有种懵懂的天真。

　　绫红鱼心一下子就软了，心道自己在和个贫民窟出生的孩子谈什么理想呢，伸手揉了揉她头，顺势转移话题：“这不是正好队里缺人手嘛，不单是测试结果，她自己愿意，夏娃也觉得她适合做这一行，总归不能出错吧。”

　　“唔……”银蛇摇头晃脑，嘴里嘀嘀咕咕，“也是……可她没有特殊能力，好容易出事啊。”她突然一拍桌，信心满满地坐直身体，“没关系，反正银蛇前辈我会保护她……哎呦！”

　　她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矮下身，绫红鱼收手瞪她：“身体特殊也不可以滥用能力！”

　　*

　　走廊两面是金属材质的，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路上都有监控头，蓝色的光点持续亮着，跟随他们的步伐前进而缓慢摆动脑袋。

　　叶由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
　　她猜测后面那只眼睛会不会就是夏娃。

　　“银蛇当时说的是锻炼。”蜘蛛忽然说。
　　嗯……？叶由愣了下，见对方回过头来侧脸看她，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说话，他又补充了句：“先说折磨，改口锻炼，她只是嘴上爱开玩笑。”

　　哦，她这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这位新同事居然是在努力找话题聊天，替队员找补，外加帮她融入集体？

　　“我知道了，”叶由从善如流，“那红姐呢？”
　　蜘蛛想了想：“很可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

　　任何？叶由心头一动，她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追杀的事情，试探性地问了句：“如果不小心招惹了什么大人物……？”

　　蜘蛛：“多大？”
　　叶由也不知道，反正她自暴自弃往大了说：“一等公民？”
　　蜘蛛闻言停步，回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叶由顿时如坐针毡，正要哈哈两声说我开玩笑的，就听见对方有点迟疑地回答：“我没试过……大概可以。”

　　“？”叶由被震撼到了，什么卧虎藏龙第五队？
　　“那位小鬼呢？”她问。
　　这次蜘蛛还没开口，天花板上的监控头仿佛突然一亮般地闪了两下，广播里传出轻快的少年音：“哈喽！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这什么机械成精，叶由惊了一下，仰着头对监控头眨了眨眼，试探性道：“你好？”
　　“你好你好！”灯光飞快地闪了两下，欢快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新来的队员……唔！叶由姐姐！请多指教啊！”
　　“请多指教。”叶由不知道这位热情的队友到底在哪里，姑且冲着监控头挥挥手。

　　下一秒，监控头也跟着迅速左右摆了摆，像是在回应问好。

　　“小鬼情况比较特殊，”蜘蛛等他俩打完招呼，这才一边带着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他是意识体。”

　　意识体，即生物学上的身体已经确认死亡，意识上传到云端进行备份，也就是说，如今的小鬼，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数字生命。

　　“没错——”小鬼语气昂扬，含着小骄傲，“不仅是电子设备，只要是联网的机器我都可以进入操作，包括生化人！偶尔还会掉落超级限定版变形机甲哦！很帅气的！是不是——蜘蛛？”

　　叶由看过去。
　　蜘蛛认真点点头：“帅气的。”

　　话音未落，眼前关着的金属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有个小机器人探头出来，横冲直撞到她面前，很活泼地蹦跶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感叹号，叶由知道是小鬼，于是笑眯眯地和它握了握手。

　　这里貌似是人力资源部，很多的电脑和桌子，零零散散的员工在加班，大概是打过招呼了，他们一进去，就有助理出来迎接，穿着裙式职业装，一身很标准的文职人员装扮，嘴角的微笑也很标准：“晚上好。”

　　“晚上好，”蜘蛛说，他侧身退开一步，露出后面的叶由，言简意赅道，“新队员。”
　　“明白，”助理职业素养极佳，手脚利落，没一会儿就调出一张干净的入职表，和笔一起递给她，引她到台边，“请在这边填写。”

　　叶由拿着纸张一边看一边写。
　　姓名、年龄、住址、公民ID……前面都是常规向的内容，特殊能力那一栏只有是和否两个选项，不用填写具体内容，看来在这里工作的人也不是每个都能看见那种怪物的，大概只有特殊外勤人员能看见吧。

　　否后面的方块被打了个勾，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呀，叶由转头看去，助理脸上写着惊讶，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

　　没事，叶由摇摇头，继续往下填。
　　“绫组长的队伍好久没有招过新队员了啊，”大概是想缓解下刚刚的尴尬，在旁边等着的助理有事没事地找话和她聊天，“我们都很崇拜红姐的。”

　　咦？绫红鱼是行动队的队长，和人事部门的员工有什么关系？还是“我们”？叶由茫然地抬起头，不太确定地问：“抱歉，队长她是做过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助理看了看她，神情比她还迷茫，忽然恍然大悟：“你不知道吧，绫组长不仅是第五行动队的队长，也是第三空间第四区基地的总负责人。”

　　NBIC在第三空间一共设立四个分部，每个分部各有一支行动队，第四区包含滨海区，范围较大，因此设立两个行动队，也就是第四和第五。

　　叶由猝不及防——她没想到自己突然抱上了一条很粗的大腿！

　　两人一边摸鱼聊天一边填表格，叶由知道了不少第四分部的八卦消息，内容不多，很快就填完了。

　　蜘蛛过来看了眼：“怎么样了？”
　　叶由正听得津津有味，听见他问就老老实实把纸张递过去：“填完了。”蜘蛛看了眼助理，后者笑吟吟地接过，转身离开去归档了。
　　“现在做什么？”叶由问。
　　“体检。”蜘蛛回答。

　　那么好的员工福利！叶由两眼放光，她早就想替原主做个全身检查了，奈何兜里空空。

　　医疗部在二十五层，电梯的装修风格是一贯赛博朋克的不近人情，检查室的装修则是医院风格，满眼都是白白白，还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做检测的是个像睡眠舱一样的东西。

　　“躺下去就可以了。”医生安抚道。
　　仰面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下一秒，玻璃舱盖子合上，视野骤然暗下去，有点像没开灯的夜晚。

　　很熟悉的即视感。叶由皱了皱眉。
　　玻璃窗被敲了敲，医生指了指眼睛，做了个合拢的动作。
　　她闭上眼睛。

　　实际上没有耗费太长时间，叶由睁开的时候舱门已经打开了，灯光突然之间直照下来，有点刺目，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可以了。”医生扶她起来。
　　叶由坐起身：“多久能出结果？”
　　“最晚明天，”医生说，“快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出结果。”

　　还有三小时就是明天了。
　　不愧是高科技世界，效率真高，叶由感慨了下，道了谢，往门外走去，还没伸手去推，门就自动打开了，清洁机器人亮着蓝光的屏幕一跳一跳，各种像素块排列组合出一个可爱的鬼脸，她回了个笑。

　　蜘蛛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便走过来。
　　“报告还没出，”叶由解释自己空手的原因，“现在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吗？”
　　蜘蛛嗯了一声：“给自己设一个代号吧。”
　　哦也是，如果在行动中喊真名的话会很危险。
　　叶由想了会儿。
　　眉头拧起来。
　　咬嘴唇。
　　……
　　见她纠结的样子，蜘蛛并不意外：“慢慢想也可以。”

　　当初银蛇为一个代号绞尽脑汁翻了三天三夜的词典，兴冲冲地举着摇摇欲坠快烂了的书说自己要叫璁蜧，因为太难写加太难念被一致驳回。

　　“隐者。”叶由突然说。
　　检查室位于这一层的走廊中央，两盏顶灯之间，白光笼罩下来，干净的同时无故有几分刺目，纤瘦的影子韧而稳地伫立在其中。

　　她想好了。
　　不管是她还是原主，她们和千千万万个支撑这个世界运转的平凡人一样，都是在历史里隐身的小人物。

　　隐者这个名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