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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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多之森神社里，住着泷川先生和他的孙子，这是附近居民都知道的事情。不仅是神社，附属的弓道馆也由泷川家代代经营。
然而名为夜多之森的弓道馆却并不仅供泷川一家私用。
在泷川雅贵的记忆里，除了他和爷爷，还会有前来和爷爷交流切磋问道的前辈、同辈或是后辈，附近同样热爱弓道的弓箭手们也会在这里练习。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毕竟弓道是不分年龄和性别的运动。
因为住在神社里，从距离上来说是最近的那个。泷川雅贵习惯了每天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
在晨光熹微、甚至是明星闪烁的拂晓前开灯，在夜幕四合、树影重重的晚上关灯。
要给瓷瓶里祈求弓道的神明赐福的杨桐换上清水。要更换道场里的标靶，为了让草垛的泥土更加蓬松，需要时常翻土。必要的时候，还要兼任人工除草机。
这实在正常不过。
作为大家公认的、八坂八段唯一的徒弟，又是泷川家的孙辈，被默认以后会继承这间神社和弓道场的人，泷川雅贵理所当然的承担了打扫道场的工作。
这也没什么。
从八岁开始修习弓道的少年早就习惯了这样平静如水的生活。尽管时常要受到师父的责问，但没办法，他早就知道弓道并不是坦途。
留下的汗水和泪水，磨破的弽和指尖，因为老化而断裂的弓弦，脚下的动作却始终如一。
况且，年近六十的爷爷也以身作则，几十年如一日地修行，他又有什么理由来逃避练习、逃避弓道呢。
这样的日子，这样让他偶尔也会觉得迷茫和痛苦、却无法向谁诉说的日子——神啊，如果您能听到的话。
十五岁那年，神社里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他平静如冰面的生活，却在很平常的一天被悄然打破。
“雅贵。”
“是，祖父。”
他恭敬地低头，像往常一样准备接受祖父的教导，面前总是用着严厉口吻训斥他的师父，沉默一瞬。
“明天下山去接个人，我已经打算收她为弟子了。”
他才意识到，从未说过收徒的爷爷，也从没说过不收徒。
长野县北部多降雪，入冬又早，所以暮秋之后，山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台阶上的积雪不是很深，是他早上刚扫过的，拎着行李的男孩子走得很稳。
但走在前面的藤原惠却颤颤巍巍。
“小心一点，小惠。”
因为不放心，所以选择走在她身后的泷川雅贵眼疾手快扶住她：“没关系，别着急。”
“......”
她才不是着急。
捂住毛绒绒的围巾，冷风吹来，她的睫毛都要凝结在一起。尝试呼出一口气，但还未融化冰雪，就已然飘远。
更糟糕的是，她还不小心吸入一口冷气。
“咳咳、咳咳咳咳。”
可恶，藤原愁怎么没告诉她长野会这么冷，看她回去怎么找他麻烦。
因为道场里也会有小孩光顾，在照顾人这方面，他还算有经验。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背：“没事吧，小惠？”
“...有事。”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藤原惠揉着眼睛：“睫毛好像冻住了。”
“哈？”
差点以为她要哭的泷川雅贵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哭笑不得起来。
*
对于藤原惠的第一印象：看起来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虽然他知道这样想不太好，但在听到祖父新收的徒弟是个女孩子时，他还是捏了把汗。在弓道上，精益求精的祖父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高兴得实在太早。
“还没有到吗？”
一开始还感觉到寒冷的藤原惠在爬了不知道多少层台阶后，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就算是考验，现在也不流行隐士那套了，住在这么高的山上，买东西都很不方便...等下，这不就意味着她以后每买一本漫画，都要爬一次山吗？！
“应该还有一会儿。”
站在更下一级的台阶，泷川雅贵看了眼神社的方向：“先休息一会儿吧。”
这哪里是休息不休息的事情，一想到未来一段时间爬山会成为她的固定日常——
“请问贵神社有旅游项目的发展意向吗？”
回忆着从小征那里学到的知识，藤原惠热情提议：“我可以拉来缆车的赞助。”
从那群老头子手里，反正他们最喜欢这些东西了——神社啊、历史啊、传统啊、规矩啊什么的。
“啊？”
泷川雅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爷爷生活得太久了，所以已经理解不了年轻人的想法，尽管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淡然而沉默的表情被瞬间击碎，他的神情错愕，反应足足慢上两拍才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俯下身笑了起来，清亮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山上传得很远。
“不可能的啦，小惠，爷爷...唔，”他换成对她来说更容易接受的称呼，“八坂八段应该不会允许的。”
“...别笑了。”
她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万一呢？人就是要充满希望——很像晨间九点新闻频道的励志标语，藤原惠也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别笑了，再笑就要雪崩了！”
她威胁道。
眼泪都快要笑出来，有着青蓝色发的男孩子擦眼角的动作一僵，因为沾染了过多的水汽，他的睫毛上也结出细碎的冰晶。
“看吧。”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站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的女孩子已经从之前的事件吸取经验，用围巾捂住脸，闷闷的笑声从缝隙中传出。
并不是生气，只是一点小小的报复，泷川雅贵敛起笑意，故作正色：“看来小惠休息好了，那我们就继续出发吧。”
怎么可以这样？！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有人滥用职权、狐假虎威，她要向平台举报。
尽管名为泷川雅贵的男孩子已经在她的脑海中进行到跪地求饶的那一幕，但事实却是，敢怒不敢言的女孩子忍气吞声回答：“...知道了。”
要不是怕老师等太久...忍耐、惠、忍耐，她这样劝自己。
*
泷川雅贵对于藤原惠的第二印象：是个有着奇思妙想的女孩子。
这样也很好，回想上山的那一幕，他忍俊不禁。说不定会给稍显沉闷的弓道场注入新鲜的空气...如果祖父也能——
事实证明，完全是他想多了。又一次进行着拉一百次弓的惩罚，泷川雅贵心平气和。
从动作上看，旁边连射法八节都没能熟练掌握的女孩子只能算是弓道新手，但也逃不过师父的责罚。
身高上的差距，让他轻易能够看到她的表情，是一脸的视死如归。
“雅贵！集中精神！”
“是，师父。”
他回过神，一如既往等待着祖父的批评，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逃过了一劫...
“惠，手抬高，再来一次！”
从前只盯着他一个人的、严厉的八坂八段，将心神一分为二。
自此，不管是严苛的要求、繁重的任务、琐碎而枯燥的日常，还是早晚空寂的弓道场，目之所及却又遥远的标靶，沉重的心情都有人分担。
“救命，这个弓道场也太大了。”
拿着清洁布的女孩子跪坐在地上，只是因为场地还没有打扫干净，不然泷川雅贵觉得，说不定下一秒小惠就要躺倒在地板上。
“没事吧，小惠？”
同样拿着清洁布的男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先休息，我来打扫就好了。”
打扫弓道场并不在惩罚的范围内...要是惩罚就好了啊，至少不用每天都要拿着小小的一块抹布擦来擦去。
她累了。
倒在泷川雅贵刚刚擦过的地上，藤原惠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样下去不行。”
“啊？”
于是再一次下山的时候，不顾他的劝阻，面前的女孩子还是强硬地买下了长条拖把...当然，是他背回来的。
理所当然又被罚了...因为年代久远的地板并不能承受拖把关节处的硬质金属，产生划痕的同时，也会终结木质地板的使用寿命。
又拉了一百次弓，小惠她也终于掌握了射法八节，惩罚变成了拉一百次弹簧。
给她按摩放松着手臂的肌肉，过分柔软的触感，正像他此刻过分柔软的心情：“没关系，小惠，之后还是我来打扫吧。”
却被果断拒绝，藤原惠紧紧握拳又放松，是身旁非常有经验的前辈——当然指的是在接受惩罚的方面、交给她的方法：“...这样下去不行。”
“...小惠。”
他无奈。
又陪她下山拿了快递，是从京都寄过来的，原本是可以让佣人送过来，但这么冷的天，走雪路说不定还没有寄件快。
里面沉甸甸的，是藤原惠的游戏机和卡带。
山上的信号不好，况且每天训练和打扫的任务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还要早起——自从第一天迟到被罚了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迟到了。
每天响起的五个闹钟，连住在隔壁房间的泷川雅贵都能听到，但藤原惠还是能在掐掉每一个闹钟后沉睡不起。
叫她起床的艰巨任务还是交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根本不会有时间让她玩游戏机，虽然他也知道爷爷的训练方式很是枯燥，但弓道是需要付出许多耐心的运动。
他又想劝阻。
“当然不是我玩，”藤原惠差点翻了个白眼，“都累成这样了，漫画我都来不及看。”
因为太过忙碌，原以为每周一次下山买漫画肯定不够，但她现在一本漫画看一周，有的时候两周才会去买一次。
幸好这里不是什么大城市，周刊根本不用抢，甚至还可以买到上上周的...老板真的不会亏钱吗？
“啊？”
他还是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直到看见她把来弓道场训练的小孩拉到一边，提出“用游戏机的使用时间交换他们的劳动”。
都是爱玩的年纪，又在小县城的孩子们当然不能拒绝。
又又又被罚了。
他还是拉一百次弓，身旁的女孩子也从拉橡皮筋，正式变成拉弓——不过还是不允许上箭。
短短两周，这样的进步其实十分惊人，他八岁开始学习弓道的时候，光是拉橡皮筋就拉了一个月。
“废话...雅哥你也不看看我吃了多少苦，”揉着手臂，藤原惠彻底失去所有手段，“每天都在被罚。”
她真情实意看向身旁拿着医药箱的男孩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雅哥。”
这样亲昵地称呼并不是同龄人的男孩子，对藤原惠来说还是第一次...没办法，短短两周，凭借数不清的惩罚，她和泷川雅贵已经建立起深厚的友情。
她抬眼望天，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惩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