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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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涌动着春日的气息。
午后和缓的风轻轻荡开素白的纱帘，病房里，有隐约的、消毒水的气味。
“想那么多干什么，”还在据理力争的女孩子嚷嚷，“反正都是弓道。”
知道这样的话在老师面前算是大逆不道，藤原惠撇开脸小声说道：“圈子这么小，规矩还这么多。”
“惠！”
虽然年纪很大、住院时间也不短，但她的老师，不管是眼睛还是耳朵，还是那么敏锐。
“......”
可恶。
“老师你也太狠心了，”藤原惠一咬牙一闭眼，话就这么说出来了，“你不知道，如果雅哥不去的话，他们一群人就没有教练了。”
“老师，雅哥，”她转过头，“还有二阶堂叔叔——”
“哎呀，你们知不知道，”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现在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小白团队hard模式冒险闯关剧本了！”
“得配备指导人员才有看点。”
藤原愁那边可是有西园寺老师一直在教导，他们这边也得追上才行。振振有词的女孩子如是想道。
上了年纪的的泷川八坂先生，根本听不懂他这个徒弟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根据藤原惠一贯的作风推测出——
如果不遂她的愿，按照她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这事是铁定没完的。
同样被震慑住的还有泷川雅贵。
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外读大学，也汲取了不少当下年轻人喜欢的新鲜事物，但是果然——
想要跟上惠她的思路，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
“等等、等等，惠，”他用双手给面前越说越激动的女孩子扇风，“你先冷静一点，我也没说不去，只是暂时、暂时和二阶堂先生说要慎重考虑一下。”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深蓝色发的青年连用了好几个不确定性的委婉词汇。
“不可以再考虑了雅哥，这都几月了？”
她按亮手机，踮起脚怼在他的脸上，身前的青年下意识配合地弯腰贴近。
眼前是放大的手机屏幕，壁纸和他上次看到的那张，似乎不太一样。即使已经尽力去了解，但他还是没能分辨出偶像团体间的区别。
泷川雅贵有些出神。
“四月了，你知道时间有多紧迫吗？”
那群什么都不懂的弓道外行——说是半吊子都是在夸奖他们，让二阶堂永亮那个笨蛋一个人去教，什么时候才能出成效？
什么时候才能让藤原愁尝一尝败北的滋味——
“我不管，反正，在县大赛预选赛开始之前，雅哥你必须给我上任！”
“...好好好，惠，我尽量。”
在大脑权衡、思考并得出利弊之前，泷川雅贵的心却对此早就做出了回应。
他早该知道的...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她任何要求。
和她认识的第九年，对她有求必应的青年过分迟缓地意识到这件事。
来自另一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她眼中、自己稍显慌张的脸。
日光像金子般洒落，她泛着粉的两颊像晴空下绵绵的云朵。
他呼吸一滞：“等等、惠。”
喉结滚动一瞬，泷川雅贵的掌心抵住还在不断挤压过来的手机屏幕。
手心一点凉意并不能抚平他正狂跳的心，他低声道：“...靠太近了啊。”
是什么时候，一直在他身侧的、伴随他走过神社许多雪夜的女孩子，已经快要是个高中生了。
时间过得好快，明明和她相遇那年，他也是这么青春的年纪呢。
避开她的眼神，泷川雅贵下意识后退一步，留出可以容纳两人呼吸的距离。
他直起身，心甘情愿地举起双手向面前的人投降：“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去、明天就去，会好好帮助他们的。”
“不过惠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无处摆放的眼神下意识还是落在她的身上——听到丧气话的藤原惠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早就形成条件反射的青年立刻改口：“不，我的意思是、”
他揉了揉后脑勺：“是对我这个新手教练别抱太大期望。”
食指蹭了蹭鼻尖，他撇开脸，表情不太自然：“...除了你之外，我还没有教过别人呢。”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的老师八坂八段，在收她为徒时，已经没有从零开始、万事具细教导徒弟的经历了。
指出她的不足，再下达重复练习的任务，而剩下的示范，以及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一个不到位的小细节，就成为泷川雅贵分内之事。
而现在，他要将这样的耐心，继续延续下去了。
他总觉得，这样的经历，是惠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够用了。”
她满意地点头，又凑到他的面前，毛茸茸的呼吸蹭到他的耳垂。
柔软的唇瓣开合，细小的气流声像迸溅的星花，在他的耳膜上炸开。
脑中是一片空白。
但身旁有着自己小心思的女孩子还在悄声说道：“不行的话，你就和老师教我那样，先来一百遍之后再说。”
说这话时，藤原惠脸不红心不跳。
绝对、绝对不是她在公报私仇，只是对雅哥合理建议而已...而已。
“惠，”他轻轻抬眸，眼底是止不住的笑意，“这样对他们，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
“不过，”泷川雅贵故作正色，“我会好好考虑的。”
含着笑的深蓝眸，在面对长辈时，又恢复如常：“祖父，二阶堂前辈，惠她也是好心。既然这样的话，我想，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但是晚辈确实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如果可以，还请祖父和前辈不吝赐教。”
因着跟从祖父在神社长大，又在逐渐接替神主的工作。时至今日，在正式场合，他说话仍然免不了这一副腔调——像是试卷上怎么也避不开的文言题目。
藤原惠听的头疼，不动神色拧了一下他的腰——没拧动。
暗戳戳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对两位病人说好话：“如果老师和二阶堂前辈、”
她也跟着雅哥改口。
“如果老师和二阶堂前辈能帮忙的话，那就太好了，”她垂下眼，“大家都认为他们在过家家，指导老师也不愿意接手。”
藤原惠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这样二、”
意识到这里也有一位“二阶堂”，老师面前不敢造次的女孩子紧急刹车：“这样永亮くん他们就有教练了。”
看得多了，她对“如何拉取同情票”的各种套路了如指掌。
不过社团惨成二阶堂那样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值得同情——
没关系，再坚持一会儿，赞助的事就让她来搞定好了。
闪光小偶像拯救废校、哦不对，是小城少年弓道团从零到全国大赛，如果拍纪录片的话，回本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开头是用全国大赛的镜头，还是下雨天她看到的那个破烂棚子呢。
家里有一座电视塔的大小姐已经开始纠结画面的设置，在这一方面，她有着特别的审美和绝佳的商业头脑。
只是一想到回去要做企划书，不是很想努力的藤原惠两眼一黑。
...坚持就是胜利，她对自己说。
不过现在，也是很值得庆祝的时刻——
“太好了。”
面前的女孩子，过分美丽的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距离她的目标，就更进一步了。
*
眼前是倔强的、鲜活的、对弓道充满热情和希望的面容，二阶堂茂幸怔住了。
...他也曾这样年轻过的。
当年他拜入老师门下，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放心吧，老师，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我们武射系这一派，至少今后还有我。”
...是谁在说话，他的眼睛，也是闪着这般神采吗？
那样的时光，那样意气风发而又恣意洒脱的时光，他怎么就快要忘了呢？
还会回来吗？
穿着蓝白病服的男人沉默良久，蜷曲的半长发遮住他的表情，却遮不住他憔悴的脸色。
微微佝起的、瘦削的背脊，在春日里，显得格外单薄。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病痛缠身许久的男人。
他的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再试一次吧，二阶堂茂幸，抛弃什么用也没有的、只有自己会在乎的尊严——
再试一次吧。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来这里，本身就是无路可走、孤注一掷。
从那天，从他鬼使神差答应突然来访的女孩子的要求开始，二阶堂茂幸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沉默良久。久到时间似乎都停滞。
他才抬头，灰褐色的眼眸黯淡，笑意也勉强：“不敢被雅贵くん和惠さん称作是前辈，我替永亮那孩子谢谢你们帮忙，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才不是这样，他反抗得很激烈来着，还说着什么“不要你管，我一个人就可以”的鬼话来着。
但没关系，他说他的，她做她的。
尽管时机不对，藤原惠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
面前由她劝说过来的前辈还在说着，一听就知道是在客气的套话。大人们总是这样，在说正事之前，要铺垫许多。
好像这样就能推迟最终时刻降临时的羞耻和难堪。
要不是这位二阶堂前辈不只是心病、身体上出现的症状也严重到住院的程度——她甚至想要帮他问一问老师，关于他前去求教却被西园寺老师拒绝的原因。
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既省时又省力。
“...其实，我一直也有这样的想法。”
“！”
终于来了，藤原惠努力打起精神。
其实，关于上述问题的答案，她也曾有过猜测。
除了二阶堂、这里当然指的是二阶堂永亮那个笨蛋，除了他看不出来，还说着“恨来恨去”、“复仇”的狠话以外——
大概没有人看不出来，这其中肯定有隐情。
毕竟就算不收徒，西园寺老师也一直在接待源源不断前来求教的弓箭手们。
“我想听听前辈的意见——”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迷茫而颓唐，他捂住脸：“...我该继续下去吗，还是就此放弃？”
“！！！”
藤原惠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话啊，前辈，在老师面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是要被扫地出门的啊。
打算听完迷茫后辈烦恼并给予些许解决方案的八坂八段面色铁黑，冷哼一声。
心理建设很久才说出这句话的二阶堂茂幸听到这声冷嘲，瞬间脸色灰白。
“......”
这算什么事？刚刚还好好的啊喂！
“振作一点啊，前辈！”
这可是她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幸好他一直是坐着的姿态，不然晕过去，她来不及扶就难办了。
在老师拂袖而去之前，四人之中，最了解情况的女孩子极力挽回快要崩坏的现状。
“老师，是这样的——”
她最讨厌这种场合了，明明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能产生误会。
果然，她的国文成绩不行，原因还是在国文本体上...根本不是她的错。
藤原惠叹了口气，棒读式语气一板一眼道：“二阶堂前辈的意思是，是该坚持武射一派——”
甚至还插入了个人点评旁白：“嗯，虽然现在看上去已经毫无进步的可能性。”
“还是该改辙换道、”
她居然也能引用文言了...看来她的国文还是有希望的啊。
“重新拜师，学习礼射一派。”
“但是，很不幸的是，二阶堂前辈之前已经被西园寺老师拒绝过了。”
难得在老师面前有这么多台词，藤原惠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他想问问老师你的意见，因为弓道圈实力在西园寺老师之上的大前辈不多了——”
“痛，”她转过脑袋，“干嘛啦雅哥，我说的是实话。”
看到的是举起双手示意“他是冤枉的”的泷川雅贵。而在他之后，是拿着拐杖敲了她一下的罪魁祸首。
“老、老师，哈、哈哈，重点不是这个、”
在老师不认同的目光中，她迅速转换话题：“重点是，二阶堂前辈想知道，为什么西园寺老师不愿意指点他，以及之后他该怎么做才好。”
“呐，对吧，前辈？”
她看向侧后方一脸惊愕的男人。
藤原惠摊手：“如果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那就问问永亮くん好了。”
太不服输，所以时常想和她来一局游戏较量也是很正常的吧。
输给她之后，再回答她的问题，这可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游戏规则。
她完全不提，大部分时刻，都是她强硬地按着他完成对局。
毕竟这一点，在总是以自己为先的大小姐面前，一点也不重要。
“唉，不过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想必二阶堂前辈也能想到一部分吧。”
她指了指面前跟不上节奏、一头雾水的青年：“刚才雅哥也说了，礼射系和武射系不太一样，所以西园寺老师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贸然答应是很正常的。”
“不过前辈你肯定没想到，如果再多坚持一段时间，多去几次，说不定事情就会有转机。”
隐藏结局是这样，没有打出此结局的玩家分享，谁也不知道故事还可以有这样的走向。
想到连续打卡一个月就顺利拜师的鸣宫凑，还有如今虽然没被承认是正式徒弟、但教导起来一视同仁的竹早静弥。
可恶的三人组，给她等着啊！
看着眼中似乎又燃起希望的男人，藤原惠完美退场：“至于剩下的，还是老师您来、您来~”
像是舞台剧演员中途退场，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泷川雅贵身边，腾出场地，让接下来的演员上场。
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她猛猛灌了一口。
“呼——缓过来了，”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满意，美滋滋转头和身旁的人小声说话，“雅哥，你要记得明天、”
等等，难道是她刚刚的表演实在是太动人心弦了，不然为什么，二阶堂前辈在流眼泪啊。
...这也太夸张了吧。
“嘘。”
食指抵住双唇，她示意雅哥不要说话，竖起耳朵去听另外两人的对话。
“武射派...空间...西园寺她...换做是我...”
“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在最关键处，有人凑在她耳畔轻轻说话，她什么也没听到。
*
“尽管很不想这么说，二阶堂くん、”
头发已经花白的长者此刻看起来面色极为平和。
“八坂先生，您直接叫我茂幸就好。”
多少年了，他所执着的真相，即将被揭开，说不激动是假的。但作为晚辈，他还是极力保持平静。
“那么，茂幸くん，”泷川八坂正色，“想必多年前，你在拜入师门前，就已经做过考量。”
“武射一派，传承至今，已然式微。”
面前的老者说话很是平静，而唯一的听众却开始颤抖。
“请不要自责，茂幸くん，这并不是你的错。时代的发展也许会影响人们选择的道路，但每个人的选择，同样具有意义。”
“但西园寺七段，大概是不忍武射系仅剩的生存空间被礼射系蚕食殆尽。”
“换做是我，也许也会是这样的想法。但我们也的确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多误解。”
“真是抱歉。”
对于每一个热爱弓道的弓箭手，作为前辈，他们都会尽力帮助。只是，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弓道一路永无止尽，他仍在路上。泷川八段如是想道。
曾困扰他的噩梦，曾以为永远不会和解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为什么不和他说呢，西园寺前辈？
他为什么又这么胆怯，仅仅是一次挫折，就让他打退堂鼓呢？
在数秒的沉默中，他的脑海中，闪回无数画面。
喜悦和悲伤交织在一起，汇聚成眼泪。
“...您言重了，前辈。”
二阶堂茂幸捂住脸，止不住的泪从眼眶中不断溢出。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呼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