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临官鬼爻 摄政王：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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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气横陈，尸骸血骨。
巨蟒吞吐着蛇信子，蔑视地扫向眼前还不够它塞牙缝的白狐。
这条通灵的蛇年复一年蛰居于此，依靠腐肉存活，早就将此地视为领土。它不想外来者发现此地，占据它赖以生存的资源。
因此，玄蛇尾端微勾，拉出半截腐朽的人骨。
褴褛的布裹在萎缩的肌理，一根根，一条条，皆是无名之魂。这些辨不出名字、被光阴模糊掉容貌的生灵埋骨于此，早就成了蛇鼠的温床。
被抛弃的村落。
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体长约等于八米的玄蛇朝来访者示威。冰凉的蛇信子扫过拟态壳的肌理，庞大的身躯将白狐圈在中央。玄蛇每动一下，七寸处那根褐红色铃铛就会发出锈响。
腐蚀的铃，摇晃出人骨错落的响。
系统明智地规避了地形，借着燕则灵给出的规避路线，它以刁钻角度蹿进破旧的房屋。屋内鲜无人烟，却莫名留有一连串的泥巴印。脚印被玄蛇腹部的鳞片蹭过，扯出湿红的血。遗留下来的鲜红色彩，与万山红遍同出本源。
满身脏污的狐狸在破落门户中乱窜，奇迹般地刨出一个扯碎的、刻画着歪歪扭扭印记的龟甲。
笔锋犹热，墨汁新鲜。
这个奇怪印记，和褐红色铃铛腐朽的标识是同款。
似卦，是爻。
“废村离北狄不近，他们跑到这里做什么？”
越危险的地带就越安全，这伙人想借官宦之手铲除麻烦，就是不想再生事端。因此，他们不惜绕路跑到废村，恐怕——
“这里有东西！”
燕则灵瞧着龟壳，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店家的头颅呢？你一路追踪至此，难道店家的头颅，在……”
“在玄蛇腹腔。”
系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尽管它并不是真正的狐狸：“这里有硝烟和血的气息。在荒山野岭挖宝的冒险游戏，我可真是太熟悉了。”小狐狸默默掏出万能工具[挖锄]：“进度条行至于此，我们一共有两条支线可以选。”
“阙哥，你是要先找回店家遗失的头颅，还是……”
“挖掘出那群人想要掩埋的秘密？”
路途中无数次拥有选择权的摄政王，连犹豫的契机都没给。他坦言道：“轻重分缓急，这并不是一道单选题。”
“尸首不全，则亡者永无安宁。”
“我在月女庙前承诺过，要让他的头颅和尸身同归黄泉。否则我心难安。”
燕则灵说：“先找店家头颅。”
“哦。”系统含糊道：“接下来的画面挺血腥。抽筋剥骨，蛇蜕还能给你制条鞭子。”
月下红衣停。
天敌将至，通灵性的玄蛇敏锐地感知到逐步逼近的危机，唰地…抬起头颅瞧去。在一片清寂无风的夜晚，它撞进一束藏锋纳意的鎏金色瞳孔，比更鹰危险！
系统磨刀霍霍向蛇蜕。
“场景血腥，阙哥你还是别看了，少儿不宜。”
*
燕则灵替自己辩解：“……本王不算少亡。”
“摄政王病笃时未至而立。”
系统将《雍二十四青简》全文背诵：“你父亲，雍太祖堪堪活到古稀。你兄长，雍太宗四舍五入勉强知天命。而你，摄政王，存年二十又七，连立都没立住。”
子曰：三十而立。
摄政王倒欠三年天命，妥妥英年早逝。
“……无妨。”
燕则灵非常擅长自我调节：“至少明月儿挨过了。”
以前他自学医书时，曾在某本古籍中翻阅到一句话。能熬过生子的女性寿命普遍都比男子要长，不知真假。可明月儿与镇北侯世子貌合神离，应该……能替他窥探到盛世的边角吧？
挖锄一声声砸在玄蛇鳞甲。
系统无情戳破妹控不切实际的幻想：“燕净月就比你多活十年。你燕阙存年二十又七，她燕瀛得年三十又七。”
燕瀛，是殷城公主的本名。
净月只是她的字。
“……”
人在心神动荡之际，总会把先前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燕则灵也不例外。他沉默，手指却无意识地把龟甲上的印记蹭到泥土。神秘符号引来巫山道长诧异一瞥。
在崇尚巫族的封建地带，所有逸闻都要往神鬼志异靠拢。
而谶纬星图中唯一能和蛇沾亲带故的，只有……
螣蛇。
一种能飞而化龙的神兽。
同样属于梁雍两朝，官方祭祀的十二正神之一。
后世螣蛇通常和玄武并称，因此被视为神龟的武魂。
但雍朝承梁制，梁祚一直都把腾蛇玄武分开祭祀。
这种祭祀制度沿袭至今，没人去动。
太常寺有言：十二将以天一为首，前一曰螣蛇，二朱雀，三六合，四句陈，五青龙；后一曰天后，二太阴，三玄武，四太常，五白兽，六天空。前尽于五，后尽于六，天一立中，为十二将。
“北位螣蛇。”
巫山道长实在无法拒绝占卦算命的诱|惑。
他闻着味就凑过来：“代表蛇、蟒、神、鬼、仙、夭、怪事、奇事。代表崎岖之路，也代指小雨、小河。”
方技家传人显然对这种常识性问题烂熟于心：“螣蛇主虚惊怪异之事，也主牢狱之灾。八卦定吉凶，吉凶定大业。临不同六亲组合亦有迥异风格，例如：临官鬼爻、临父母爻、临兄弟爻、临财爻、临子孙爻。”
“虽然代指事物不同，但都不是好事。”
对此毫不知情的摄政王虚心请教：“若是扯上神鬼，如何解？”
“占官司为凶灾，有牢狱之灾。”
事到如今，巫山道长依旧甚有闲情：“若官爻发动克世，说明有暗中窥探之人，耍手段陷害。螣蛇持世，此人手腕高超。而……”
“占家宅，主有怪异之事发生、或有异常响动。”
巫山道长顿了顿，神情很是诡异。
他铆足劲憋了半晌，见燕则灵全无好奇，兀自泄气道：“螣蛇临官鬼爻，若反过来——官鬼爻临螣蛇，那就是……”
摄政王问：“什么？”
“捆绑之意。”巫山道长别有所指：“女占婿，官鬼爻临螣蛇，主命中注定之丈夫。”
燕则灵：“……”
*
事态发展至此，临官鬼爻逐一实现。
摄政王没有闲工夫去揪出官鬼爻临螣蛇中的‘命中注定之丈夫’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夫婿。
店家的头颅被系统从蛇腹中取出，擦拭干净。
燕则灵想到将头颅运回的方法。
他窥向还在等回答的巫山道长，顺势问道：“观阁下话术，想必对‘命中注定’……”摄政王故意加重这四个字的读音，倒是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含义：“有眉目，何必再遮遮掩掩？”
巫山道长很高兴：“原来你也推演出赵姨娘身上的凶兆痕迹了！我一直苦恼于她身上的凶死卦，没逮到机会说明。小郎君，这可是靖府家事。事关庶母，你一定要护她周全！”
燕则灵：“……”
等等，你说——谁？？
*
赵姨娘脱簪，伏地向靖家家主请罪。
“你这是何意？”
那张小纸条被靖旭攥在掌心。
他整个人都绷直，心中警铃大胜。他不忍心将往事重提，但赵姨娘已经将这五年来所有赏赐都原封不动的交还，颇有种随风散去的飘零洒脱。
赵姨娘说：“承務郎，眼睛从未止息。”
“妾身侥幸苟活。早就该死了。”她的嗓音轻如风细：“他是妾第一任夫君，比虎罴更凶残。他不会放过我。一定是有事情超脱了他的预料，让他不得不想起我这颗摆在角落的鱼钩。他想利用我这颗不称手的棋子去钓出更大的诱饵。”
靖家家主心生惶恐。
“妾不能让他的计划实行。”
赵一溪下定决心要辞行，她深谙眼前人的本性，有足够把握说服靖家家主。
她说：“妾是女儿身，在他眼里最是轻贱。他或许会忌惮承務郎、惧怕镇北侯，畏怯所有能搏命的郎君……他唯独不会对妾身流露出胆怯。”
“因为妾仅是草芥微躯，一庶民。”
“草芥的命如何能称之为命？不过是任人驯狎的玩物。”
“你怎可自贱自轻。”
他被赵姨娘的话镇在原地。
六年来，一直淡漠疏离的爱人突然流露出锋芒，靖家家主听着那腔娓娓道来的嗓，毫无家主尊严被区区妾室侵夺的愤慨，他更多的是心痛。
“女郎就合该……”
赵一溪再度俯首：“是。”
“正因为妾身生来就是草芥，荣辱皆依附于人。”她遮掉眼底泪意，唯剩下深思熟虑之后的果敢：“所以，他才会继续轻慢对待我。”
这几个时辰内，赵一溪谴退婢女，独自将鬓发拆解下来。她手里握住钗，无可避免地想到往日。在靖府呆太久，这些如同噩梦般的年岁，倒是越加刻骨。
她想到枉顾父母之命，执意要嫁给爱情、果断为爱私奔的自己。
豆蔻年华的小娘携着满腔少女心事，将余生交付给心中所爱。而那位许下海誓山盟的‘良人’，敢以命与虎狼斗勇的郎君，实打实拥有一颗愚昧、流淌着毒液的心肝。他贯会伪装，将卑劣临摹成君子状，是披着羊皮的豺。
正因为她的愚昧，春镜容颜瘦，富贵命薄。
也是她识人不清，害稚子夭亡。两位小郎君带她逃离虎穴，她半是恐惧半期待地回到茅草屋，却只得到满地荒遗。
—“你说王家村呀！没有人居住了。自从六年前那场暴雪带来的饥荒，就破败了。不能种稻麦的地，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让官吏来一把火烧掉，还能养养皮。”
—“阿剠？你问这灾星做什么？他的动向？那谁知道。他爹娘都不要他，早饿死了。”
赵一溪满腔血归咎给冷意。
她失魂落魄地望着坍塌的故地，冷到只剩麻木。她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如何离去的，或许就在那时，她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造出的孽，自然要以血来偿还。
不然……
她如何……对得起夭折的幼儿！！
赵姨娘喃喃：“阿剠。”
靖家家主知晓眼前人的固执，只要她下定决心的事，哪怕打断腿都会去做。况且，他若是端持着家主威名，将眼前人私自囚禁在院落，与赵一溪前任夫婿又有何不同！
六年前，他会对辎重营内缝补衣物的女郎倾心，如今他也依旧会为赵一溪的坚持动容。
哪怕他心知肚明，此去……能与她携手共渡的余生。
不会再有。
“先将月女节过完。”
“等会我会先去濯清溪，将靖猗取保候审。”靖家家主退一步，连音色都润着难以割舍的挽留：“这最后一日，就当是你我的饯别礼。”
愿神灵庇佑，愿月女赐福。
话题结束之后，一生笃信鬼神的靖家家主走进佛堂，手握三香敬神祗。他破天荒地抬眼去瞧云烟笼罩的女仙。
可神灵又如何能窥探到真面目？
“净姑在上，月女在上。”
缭绕烟熏，靖家家主向手捧生死卷轴、脚踏玄蛇的神明虔诚叩拜。
“信徒愿用半数家财来换取……”
“希望赵一溪，能得到只属于她的自由。”
*
这边有人向神明许愿，这边有人拖着一身病骨查账。
“大寨主，最先赶制出来的马蹄铁，已经送到古四寨主那里了。现在四寨主乐得睡不着，正拖着守在厩旁的兄弟们，仿着照夜玉狮的样，给马儿们试成色呢！”
裴细清：“勿要劳累。”
“大寨主，那十里亭的盗马贼和月女庙中的冒牌货都是北狄昊勃极烈、也就是蛮夷四太子阿鲁特奴的人。兄弟们审出来——这群细作的头目，被称为‘龟’。是个很神秘的男性。”
“阿雷德和莫里什是四太子的人。但‘龟’不是，他的等级远高于这两人。”
裴细清：“是玄武之龟，还是…？”
“那两细作，也就冒牌货和龟打过照面。”
心腹挠挠头，对暗藏在阴影中的这双眼睛束手无策。
他跨着脸：“属下无能，没问出话来。”
“这怎能怪你。”
裴细清出声安抚：“零碎的情报也是情报。没有造成平戎寨人员伤亡，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蔫哒哒的心腹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继续汇报情况。
“大寨主，老寨主遗留下来的暗道，总堂主检验了绝大部分。十五处暗道连向废弃的宅院，一处通往衣冠冢。三处坏死，四处被巨石堵住，无法疏通。”
“还有一处……”
裴细清放下手中事物：“可有兄弟受伤？”
心腹很诚实：“那倒没有。就是那地里好古怪，是曾经的王家村。现在都废弃成乱葬岗，满地尸骸，比十里亭更吓人。这两天正好是鬼节，大伙儿唯恐冲撞了贵人，不敢久留。”
裴细清安抚道：“无妨，我亲自去。”
心腹哪敢让大寨主独赴险境，顷刻魂飞魄散。他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三寨主运回来一批寒衣，据说是靖氏家主赠送的。您要去看看吗？”
裴细清赶忙起身，连衣冠都来不及拂。他稳住心弦，将喜悦之意咽下。青衫大寨主说：“带我去迎。”
他远远就望见守在一车车物资旁的黑衣青年。
“阿剠。”
大寨主拿出绣着竹的帕，晕掉后者身上的血迹：“辛苦你了。我特意让膳堂温了羹汤，还是原有的口味。子时更替的湿寒更重，别让病气渡给你。”
“不想喝飞龙汤。”
三寨主幼时尝遍百家饭，长大了反倒味蕾挑剔：“想吃冻肠。”仗着自己是本次外交最显著的功臣，黑衣青年厚颜无耻地加筹码：“要你亲自做的。”
若是四寨主在这，定要嚷嚷曹掠‘不知好歹操劳大寨主身心’的无耻行为。但古从心满心眼都投入到马蹄铁的普及，暂时抽不出身段来遏制三寨主挑食的坏毛病。
失去制衡三寨主的人，黑衣青年愈加有恃无恐。
裴细清无奈：“先去喝汤，我给你做。”
三寨主很满意。
“阿剠。”
青衫大寨主坐在黑衣青年身侧，督促后者一口口将驱寒的热汤喝完。在曹掠茫然的神情中，裴细清把盛着冻肠的碟推倒他面前：“放在青蚨帐的殷主手稿，你可有翻阅？”
“这不是交给总堂主了吗？”
三寨主实话实说：“我抽不出时间。”
说实话，他今日的行程被天时塞得满满当当，连抽空喝一口茶的契机都没攒到。宛如一匹驰骋在田垄犁地的老黄牛，换句话说，曹掠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劳动力就往哪里搬。
裴细清拍拍他的肩膀：“阿剠，辛苦你了。”
*
废村，抽掉蛇蜕的系统麻木地注视着摄政王把头颅丢进[道具格]进行冷冻保鲜。
“这条蛇呢，你要保鲜吗？”
系统以蛇皮为垫，坚决不肯让自己清洗干净的拟态壳沾到灰尘。
玄蛇鳞甲处还留有被挖锄敲打出来的痕迹。显然，经过一场单方面斗殴，这条八米大蟒早已魂归幽都。
燕则灵口吻严肃：“零零零，现在是你的主场。”
系统：？
听罢宿主计划，小白狐全身心都充满疲累：“你要让我把这条蛇塞进月女庙的丹壁，还想让蛇死而复生，大闹月女节，口吐人言，再将逝者头颅归还给店家，接机勘破北狄阴谋？”
“燕则灵—！”
崩溃之余，系统满脸冷漠：“重申，你我眼前这条玄蛇，通体长八米，而不是八寸。”
“你知道八米，这是什么样的概念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临官鬼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