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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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明鸥抵达西南的时候，东嫤已经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
她看着东嫤生龙活虎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阻止逯儿来西南的决定是否正确，担忧了三个月看到传信中生死未卜的人俏生生立在眼前，瞬间对生命仍旧鲜活有了实感。
不过东嫤却让她宽心：“我还没完全恢复呢，这病恹恹的样子别吓着逯儿，得健健康康地回去才好！”
说这话的人脸上血色还没完全养回来，明明怕苦如今却苦口的汤药不离身，平时活动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倒是没说假话。
越明鸥于是点头，又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嘿嘿，之前江笠阳也这么说，”东嫤说着兴冲冲走到越明鸥身边昂首挺胸一站，让旁人帮忙比比，“看看高多少？”
但长身体的不是只有她一个，越明鸥只矮她一寸。三公主听完影卫的话当即往旁边挪了一步道：“庆典的时候你不准站我旁边。”
“干嘛，怕有损你皇室威仪？”东嫤贱兮兮追上去，“那你鞋里垫垫，实在不行到时候戴个帽儿！”
某人还觉得自己这么善解人意，越明鸥不领情简直不识好人心，但没高兴多久，笑脸就垮了，因为江笠阳端着药来了。
江医师可严格，不再给她以“晾在一边放凉结果忘记喝”为借口躲掉的机会，长了教训后，每次都给她放到能直接入口又不至于失去药效的程度再端来，眼盯着某人一气喝完。
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的人还是没法儿习惯，即便整个人都快被药腌入味儿了也还是每回都喝不下，非得让江医师掰嘴灌，那场面堪比上刑，被灌完呆坐在一旁，好似对人生失去了一部分兴趣。
帮忙按完人的影卫纷纷躲了出去，江笠阳给变呆瓜的人嘴里塞了一把蜜饯，越明鸥在一边看好戏嘲笑得非常大声。
好友相聚的日子先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反正谯姶的继任大典已经提上了日程。
身负巫祝要职的王女要继承王位，自然要向金乌祈福，正巧年关将至，打算将继任仪式与金乌祭典一同举行，再赚一回顺天受命的美名。看各处准备就知道，届时场面必然比往年任何一届祭典都要隆重盛大。
整个西南都知道新任蜀王爱民如子，又顺应天命，纷纷拥戴，共襄盛举、与有荣焉，子民欢欣鼓舞之下对继任仪式表现出了十分狂热的期待。
谯姶忙着王位交接，各类事务迅速上手，其实已经是实际意义上的蜀王，只是差一个昭告天下的仪式，总之近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中途来看过东嫤一回，之后就一直没法儿露面。
下次再见，已经是继任仪式上。
酬神的舞步当然不能让蜀王亲自跳，于是数十位神官上场，戴着纹饰繁复、模样骇人的面具，举着祝祷的手势，走向燃着的炭火。
钟撞九响，神官于炭火中飞旋，星火自罗裙边迸溅，人群随唱诵声攒动，焰火伴松明子轰燃。盛大而隆重的场面令人心潮澎湃，东嫤在一边观礼，振奋处扬臂连呼好彩。
喊到激动处，牵扯了胸肺，没忍住捂着心口咳嗽，江笠阳下意识伸手就搭在她腕上，生怕这爱热闹的人一忘情又将伤口牵个好歹。
到底还是选择站在好友身边的越明鸥，伸手给她抚背顺气，数落道：“你悠着点儿，是不想好了？”
东嫤缓过劲儿还笑：“高兴嘛！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一点小动静没事儿！”
江笠阳收回手，对此不置可否。倒是谯姶注意到，递了一串金铃来，让爱凑热闹又闲不住的人，用摇铃代替呐喊。
接着周围的人便能听到那铃声助威一般，“铃铃铃”响个不停，最后甚至还合上场中旋舞的节奏，挥舞得那叫一个尽兴。
待飒沓呼号为祭舞画上句点，谯姶作为新任蜀王起身受诏，承金乌赐福，祝万民安泰，又是好一番诵颂。
过后自由娱乐，爱热闹的人哪里闲得住，早看着迸溅的火星兴致勃勃，也去讨了一兜子松明子来，一把撒在江笠阳脚下祝“妙手回春”，一把撒在越明鸥脚下祝“得偿所愿”，一把撒在谯姶脚下祝“风调雨顺”，最后往自己脚下撒了两把。
谯姶和越明鸥纷纷笑她贪心，不想她信誓旦旦回：“这是我和逯儿的，我俩约定心想事成！”
几人或知道或猜到，也就任她闹了。一场庆典过得欢天喜地，过后，是越明鸥和谯姶两相争锋。
东嫤是不管这个，她被江笠阳拘在蜀国王宫关了好久，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自然是拉着江笠阳和影卫们嘻嘻哈哈去外面逛，打着陪五公主的名义成天也不着屋。
五公主越明渊还未及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发现原来宫墙之外是这么广阔又精彩的天地，一时间也流连忘返。
只剩越明鸥独自与谯姶就酬偿谈判。
“我同盟挚友亲身劝谏还助你找出对手破绽，我心爱之人冒死前往救你中毒将士，我得力至交亲立斩首之功还救你一命差点命丧黄泉，”三公主一席话说得漂亮，得理不饶人、狮子大开口，“蜀王有今日不说全仰赖我等，至少我等居功至伟，既定的二十二城恐怕不够彰显诚意吧？”
谯姶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好耳熟好不要脸，眼看自己明明已经把原定划给明越的十五城加到二十二城对方还不满意，知道这是遇上对手了。
越明鸥是不太着急，反正大功臣还要在蜀国养伤，借此逗留多用用西南奇珍未为不可，江笠阳也对西南巫医感兴趣得很，京城有逯儿在，她有得是时间跟谯姶慢慢耗。
最后谈判僵持了两个多月，谯姶忍痛划了三十七座城出去，借此要求明越与西南缔结盟约。
三公主又不傻，知道谯姶划出来的是原本隶属谯伦辖下的城镇，其中恐怕还有不认可谯姶的残党盘踞，于谯姶而言乐得将烫手山芋转手送人，对方根本就没吃亏。
不过拿下这个漂亮的数字也算是不错的结果，故不细究这些城镇所持物产如何，最终达成友好协议，西南之行宣告圆满。
总算能启程回京，越明鸥带着人与顾丛屿一道返回，省得戍边军那边提前报告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乱她计划。
谯姶因先前对卜逯儿不太恭谨自觉亏欠，知道卜逯儿喜欢西南米酒，装了几大车，直装到江笠阳说医馆后院放不下才停手。
虽然没搞懂自己送给卜小姐的酒为何要放在江神医的院子里，以为或许是几人交好会共享，倒也不多问，只是送行时拍了拍东嫤的肩膀，让她回去好好想想，西南米酒不陈，何至于醉人。
因为养伤被江笠阳勒令禁酒的人，以为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馋她寻开心，压根儿没把话放在心上，约定等越明鸥登基的时候再聚，挥挥手走得潇洒。
车轱辘就这么在返回京城的路上慢慢滚。遥想当初离京的时候也是六月，那年东嫤才十六，如今回来，已经十九了。
戍边军平定西南战乱、三公主带回蜀国盟约的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越明鸥带队进京的这天，百姓夹道欢迎，盛情迎接，反响比当年月氏来使时还要热烈。
热情呼喊的百姓看到骑着高头大马与公主齐头并进的俊美女将，认出来这是镇国将军府千金，听说东小姐去了西南戍边，想来定是在此次战事中立了大功才得此殊荣，因此各色鲜花手帕都齐齐往东嫤怀里坠。
三公主他们是不敢招惹，但东小姐亲和总不会怪罪。
被无数鲜花和绢帕覆身的人扬着笑脸，笑得张扬明媚，也不伸手接，风光路过，就任凭鲜花和绢帕又轻飘飘地被风拂落地。
这风光的消息，当然也送到了飞鸢阁里。
卜逯儿早就知道东嫤今日回京，天不亮就想去城门口等，听影卫说估计得晌午时分才进城，恰巧郡主那边又有商路上的事情要商量，于是又去了飞鸢阁。
忙得忘记时辰的人，听闻东嫤打马进城，当时就奔了出去。
进京的队伍要走长安街，长安街作为主干道发自城关，连接着临街对望的将相府邸和朱红宫墙，飞鸢阁地处和长安街有一段距离的支道。卜逯儿跑过一阵，在影卫帮助下冲入街道内侧的时候，接受百姓欢迎的人跨着骏马正从百米之外迎面来。
这百米好远，分隔两地的人竟走了近三年，这百米又好近，卜逯儿隐在人群里还来不及分辨眼前的场景是真是幻，就已经能看清朝思暮想的灿烂笑脸。
已经等得够久了的人，最终还是不顾什么淑端贤仪，飞奔着迎了上去。奔跑中迎面盈怀的风好大，裙裾卷荡，墨发飞扬，沉甸甸的心也被吹得扶摇而上。
东嫤在马上东张西望，向左右投花掷绢的人挥手道谢，听到越明鸥提醒，才回正视线，入眼便是逯儿奔跑的模样。她立刻翻身下马，向前疾奔，早早伸出双臂，敞着怀，将探向自己的手和奔向自己的人都接得稳稳当当。
“逯儿！”
扑进她怀里的人腿一软，拖着她一起跪坐在地上，还不等她关心，又支起身像要确定眼前人是否真实一般往她肩上爬，确认过熟悉的体温后将人抱住便死死不肯松手。
然后就听到奔跑过后气都没喘匀的人在她怀里哭，哭得人心疼。
“逯儿，我在，我回来了。”
东嫤紧了怀抱安抚，卜逯儿一开口就是哭腔。
“阿……阿嫤，呜，我……我收到，嗬嗯……你受伤的消息，我好怕……”卜逯儿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话，“咳嗯，后来来信说……嗬，说你醒了，呜……我还担心，是骗我……”
卜逯儿那段时间怕极了，夜夜惊梦，生怕收到的下一封信里就是东嫤离开的噩耗，好在后来传回京城的信里说东嫤已经度过危险，只是一直不醒。
可东嫤昏睡的时间太长，加急密报就停了，就在卜逯儿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又收到了署名“东嫤”的来信，时间太巧，她根本不敢相信，以为是为了稳住自己而伪造的信件。
如今将人活生生地抱在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暖热，长久闷在心里的惊慌和恐惧才终于消散，悬浮晃荡没有安处的心也终于平稳落肚。
东嫤紧紧抱着怀里痛哭的人，她长这么大还没见逯儿这样哭过，岂止是逯儿，就连她自己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自小家里都宠着，再顽劣也有娘亲和奶奶护着，又是开朗的性格，蹒跚学步时摔了也乐颠颠自己爬起来接着走，即便童稚时哭的次数也远没有笑的次数多，上次哭还是幼时因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而挨家法的时候。
眼下看逯儿尽情宣泄，抱着自己肩背哭得不管不顾，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自鬼门关走过一遭，差点就要与逯儿天人永隔，于是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再坚强的人在这庆幸中也要落泪。
东嫤脸上的眼泪抹不干净，于是吸了吸鼻子，问逯儿道：“我当然要遵守约定，不是还写了信，你有没有收到？”
卜逯儿听到她声音里带了哭腔，这才松开怀抱，伸手给她擦眼泪，也呜咽着任由她给自己擦眼泪，应道：“嗬嗯，那封……那封信上的字，好丑，呜……我还以为，嗬，以为是江姐姐……模仿你的语气和字体，写来骗我的，呜……”
“噗！”
东嫤想起来，当时醒转，听说自己受伤的消息已经送回京城，就第一时间给逯儿写信报平安，江笠阳要代劳还让自己拒了，说逯儿要看到自己亲笔写的信才会安心。
如今想来，当时自己还没恢复，身子没有多少力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也不怪逯儿误会。
想到其中关窍的人于是又仰起头来笑得开怀。
“哈哈哈哈哈！”
面上的眼泪还没流干净，搂着逯儿就放肆开怀地大笑起来。卜逯儿看她大笑的样子又生出一点委屈，重新扑回去，感受着东嫤将自己重新抱紧，让大笑带着自己的胸膛一起震，直震得心脏也发酸，索性在她紧密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将府千金和相府千金在长安街正中相拥，两个人流着泪，一个大笑一个大哭，围观百姓感念她二人至情至性，也不禁动情落泪。
越明鸥在后面早早勒停了马，和身后队伍一起等着久别重逢的两人整理好情绪，好在卜逯儿宣泄完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街边全是人，才生出羞窘来，又给自己和东嫤整理好仪容，浅浅抽噎着催人回队伍中去。
东嫤不放心，还不愿意走，谁知抬头就看见自己娘亲和嫣姨带着家丁围上来，傅孟嫣面色惊慌，祝妍不知道自己女儿经历过什么，还嫌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丢人，把女儿往后面一推，要将逯儿接走。
被推了一把的人一个趔趄，在娘亲怀疑又震惊的注视下来不及解释，只是拉着逯儿，说待自己入宫面完圣就回来找她，也不知为何嫣姨听了这话竟红了眼眶。
身后越明鸥领着众人靠近，东嫤于是和祝妍打着哈哈说自己身体无碍，等回家再解释，转身又奔回去，翻身上马，跟她们招着手往皇宫去。
祝妍和傅孟嫣各自看着自己女儿，心中各有各的担忧，但这些都和即将面对朝堂腥风血雨的人无关了。
朝堂之上，东嫤又重拾与越明鸥打配合的老本行。
东磬海和卜裕都震惊于这丫头瞒着所有人竟在边境做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先前只听西南来报说戍边军平乱大获全胜，不知细节，如今听顾丛屿详述经过，配合越明鸥呈上的西南赠礼，恍然间意识到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大人。
不过更令东磬海震惊的，还是自家宝贝女儿去一趟西南，带了一身伤回来，这伤甚至还是次要，关键在竟差点儿折在西南！
东大将军当场就要殿前失仪，让卜裕拦了下来。
东嫤知道亲爹恐怕又要因为自己不爱惜身体大发雷霆，念及大庭广众才没发作，回去保不齐又要上家法，只觉得皮紧，硬是没敢跟东磬海对上一次眼神。
按理说不该底气不足，毕竟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坏就坏在越明鸥为强调东嫤居功至伟，直言她舍生取义为救蜀王才身受重伤，蜀王感念其救命之恩，舍出三十七城。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朝臣只知蜀王有意结盟，却没想到是东小姐立下如此奇功，也没想到三公主受邀前往西南观礼，竟能谈下这样的条件，当真是巾帼豪杰。
越明鸥趁热打铁，建议让东嫤领将衔，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实至名归，朝臣倒是无异议，但东嫤接下来的请求，却令众人大跌眼镜。
顺帝问刚领了将衔的人要什么赏赐，就听东嫤说想拿战功换科举对女子开放，给世间女子入仕的机会。
朝上又是一片哗然，这次喧哗的声音甚至更大，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不过舌战群儒的事情有越明鸥顶上，何况东磬海、卜裕、陈暮都不会反对，她俩也不是在与所有人为敌。
东嫤只需要配合越明鸥在一边咳嗽，有人跳出来反对，她就捂着胸口咳两声，提醒众人正是他们轻视的女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咳的次数多了，引来朝臣纷纷侧目。
那咋了，她中的可是贯穿伤，没好全很正常，要是有人质疑作秀，那就自己去挨一下试试！
某人配合着三公主，咳得愈发理直气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