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65、如果一开始没有自由 那便不必再

　　阳光由浅转亮，透过仿古的窗纱，仍然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承玦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等他刚适应这光亮时，门被一只手推开。
　　苍明端着东西走进来，发现他带的是一些清洁之类的物品。
　　“该换药了。”

　　苍明将托盘放到旁边的桌上，接着手绕过他的后背，十分娴熟地托起了他。
　　他的动作很轻很利落，都没有怎么牵扯到伤处，或许是这两天恢复得很快，承玦发觉自己身上几乎没有什么痛感。
　　“在我熟睡的时候，你该不会用你的力量为我疗愈了吧？”承玦偏头看他。
　　苍明将他的衣服褪至肩下，一圈一圈地拆开他身上的绷带：“只是两次。”
　　只是两次，可那已经很耗费力量了。

　　承玦轻叹口气，面对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就是这样，看上去疏离淡漠，但所有的心迹都会通过实际行动表现出来。

　　“待会换完药，我们就离开丽阳山。”
　　在换药途中，承玦兀然提到。
　　苍明动作滞了滞：“为什么？不是说要暂时留在丽阳山吗？”
　　承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带你去更广阔的世界，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我想通了，上一世你没能实现的心愿，这一世我来帮你继续完成，你不能永远困在这里，就像当年被困在潜青渊那样，我带你出去。”
　　承玦本以为在说完这些之后会得到坚定回应，然而他换来的却是静默。
　　苍明缓慢地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逆着光的侧半脸沉在暗影里：
　　“不用了。”
　　“什么？”
　　承玦耳膜突突跳。
　　苍明为他拢上衣服，微俯下身对上他的目光：“我想明白了，不管逃到哪去到哪，我最终的宿命都改变不了。”

　　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之后，苍明走到门前，左右手展开，将门全部打开。
　　一瞬间阳光直照而入，将他的影子投落到承玦身边，苍明像是很久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阳光，他仰着脸面向天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想太多，你好好养伤。”
　　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他反身带上门，投落在门上的长影又一次消失不见。

　　“等……”
　　承玦有话想跟他说，但对方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走得很急，他匆匆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大力牵扯到了外伤，脚触地后嘶声地吃痛跌地。
　　他以为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却没想到伤口仍有明显的痛意，他扶着桌角踉踉跄跄地起身，急追上苍明消失的方向。

　　一线光自丽阳山巅划向远郊边际，光芒降于某处山崖前。
　　苍明面向崖底，背后与身前都被飒飒凉风环覆。
　　他回身看向另一边走来的月曜：“跟了我一路，想做什么事情动手便是。”
　　“那也不急，反正今日你和你的同党都逃不了。”月曜欣欣然立于他远处，没有立马上前动手的意思。
　　他很有把握，今日有沈越星和宋昔时助力，煞魔绝对逃不掉。

　　宋昔时站在月曜右侧稍后的位置，闻言上前一步，朝着苍明方向：“如果你没有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束手就擒，仙京带你回去之后一定会从轻发落的。”
　　“呵。”
　　苍明听之，只是冷冷一笑。
　　宋昔时看到他反应后额头突突跳，这人怎么不信呢？
　　“你别不相信啊，我们三过来之前都商量好了的，今天的目的只是拿你回去，如果你乖乖听话，我们真的不会对你动手的。”

　　“谁会信你们的鬼话？！”
　　谈判中突然闯入承玦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追上了苍明的踪迹。
　　苍明见他落地停在自己身侧，却没有欣然之色，眉头瞬间拧紧：“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救你。”
　　承玦言语变得轻了起来，有什么动作酝酿已久，身形如烟从他身旁擦过时，只迅速留下最后这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落于仙京之手。”

　　转眼现场已成剑拔弩张之势，月曜见状率先出手，他只是安立于原地，但周身金光勃发，接着吗光流化成的道道剑影向着承玦斩去。
　　承玦逃避，脚步在他面前急速游走，留下某种暗记。
　　此刻凌空又是一影袭来，沈越星身速化作残影，直取承玦所在之位。
　　承玦一时间被困在原位，情急中看向苍明所在之处，却见宋昔时正朝他接近。
　　是时候了。
　　承玦被月曜剑阵围困，四方身体骤然暴起明光，竟是直接顶着剑阵冲了出去。
　　破空的剑刃穿出身体，带出飞流的血迹，他旋身脱困，飘散在地的血渍染红了他先前密密划下的符文。
　　崖前的地上燃起猩红的光，光芒中月曜的剑影一瞬间瓦解消散，那符文周围的空气顷时间像是裹上了一层热浪，灼得人不得不向后退。
　　沈越星和月曜觉察不妙，迅速撤出，发现唯有站在符文之外的领域才算安全。
　　而崖边宋昔时却安然无恙，他近至苍明，因为现场突发的情况一时间收了攻势。

　　“这阵间所释的力量……为何如此熟悉？”
　　他身处其中安然无恙，而这来自承玦所释力量筑成的阵却对他毫无影响。
　　“苍明，趁现在我们走！”
　　承玦拖着一身血污降临苍明身前。
　　“你不应该做这些！”苍明素来无波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怒极，他来到这明明就已经做好了选择，凭什么这个人又来帮他选？！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你们就逃得掉吗？”
　　月曜手探地，嘴里涌出一串咒语，金光顺着地面流淌，淹没了那些猩红的符文，盖过了原本的颜色，这符阵的力量式微，明显维持不了多久。
　　悬崖边传来隆隆震动，碎石应力崩塌，山石被掀飞，符文也在短时间分崩瓦解。
　　承玦震悚不已，而崩裂的石块间一道金光忽然来袭，他不多想，直接飞扑到苍明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那道光。

　　嗤——
　　有温热之感洒在了苍明脸上，让他的眼染成灼红。
　　愤怒与疯狂也在这一刻燃起，他扶上承玦的同时全身爆出暗色焰流，崖石尽碎，焰流与金光相撞，周边地动山摇。
　　宋昔时腾挪辗转却无处下脚，两方力量冲撞，气势太过浩大。
　　他颤身中沈越星赶来扶住了他，带着他停在了远处一方空旷安稳的地面。
　　“有没有受伤？”沈越星担忧。
　　“没，都还没有动过手。”宋昔时落回地面，迅速站稳。

　　月曜被极煞之力逼退几步，透过乱石只见苍明煞气凌人，整身都被恶力挟裹。
　　“你们俩怎么还不过来？！”
　　月曜耐心实在有限，催促起来，而就是在这时，苍明再度爆力，焰流霎然化作洪流，朝月曜所在方向卷来。
　　月曜周身同样蓬勃出光华，明光与暗光相接，待两光崩解，月曜却发现异样。
　　暗光尽处，苍明带着承玦消失在了崖际。
　　不好！他意识到什么飞冲向崖前，却见两人的身影迅然匿于下方的黑渊，他发力朝下方打出一击，灵光被深渊吞噬后，一道密不透风的阵网散发出幽光，一时布满了整个崖间。

　　“这里果然是潜青渊。”
　　月曜冷眼望着下方，心中盘算着从此处突破的办法。
　　宋昔时和沈越星同时望着深处，宋昔时托腮沉思：
　　“煞魔藏回了他原本所诞生的地方，也算是回归最初了。”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任务已经结束。”
　　月曜转身不再看下方，抬头望天，转眼已经有了新的决策：“煞魔，必诛之。”
　　宋昔时：“难道仙君是要回仙界搬救兵？”
　　“非也。不过是小小煞魔而已，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月曜转向宋昔时，饶有深意道，“破除煞魔禁制，关键在你。”
　　“我？”
　　宋昔时蒙圈。
　　月曜一手负于身后，意味深长：“这便是我此行来找你的真正原因。”
　　“此事回去再议。”沈越星突提道，“承玦负了伤，煞魔一时间构不成威胁。”
　　“煞魔方才已然暴动，若是再度暴起，必会伤及无辜民众。”月曜并不认同沈越星所说。
　　“也对，不如月曜仙君暂驻此地把守，我与小时暂时回去商议对策。”沈越星似有计划，同样对月曜说出了饶有深意的话，“至于怎么做，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最佳决策。”

　　“你们究竟是在商量什么？”宋昔时听着他俩的对话，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好像他俩都知道什么内情。
　　但宋昔时没有多想的时间了，沈越星已经拉过他，对他示意：“放心好了，这里有月曜仙君守着，我们回去商议一下对策。”
　　“……哦。”
　　迷迷糊糊的宋昔时随着沈越星回了家。

　　-

　　潜青渊深处。
　　苍明望着头顶上空一缕虚散的魂影，咬牙将身体内的力量推出，努力修补着那残损的、将要消散的魂魄。
　　魂影之下，是静静躺着的承玦。
　　他尝试了很多次，可是面前的人还是没有醒来。
　　“你可不能就这么死掉！”
　　“你不能……不能就这样丧生在那群人的手中。”
　　“你还没实现我的心愿！”
　　他想起承玦当年坠入这深渊，唤醒他之后，常对自己说的话就是要努力飞升，让自己的命不再平凡。
　　“你不是说不想再做一只平平凡凡的，总是备受欺凌的妖吗？！就这样放弃的话，你真的甘心吗？！”
　　“快给我醒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力，拼尽自己的力量，将残缺的魂魄修补。
　　煞力一次次地将其聚拢，可是没有成形多久，却在一次又一次地消散。
　　“给我醒过来！”
　　他拼力，声嘶力竭。

　　终于。

　　在他若干次努力之后，面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希望。
　　那魂影终于不再有逸散开来的趋势，而是一点一点地收束，缓慢地修复。
　　苍明颓暗的眼睛骤然一亮，他发力，持续地输出着自己的力量。
　　要是一开始承玦没来潜青渊，没有被他救下，那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有之后那些给人希望的承诺，那些以自由为名的信仰。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不曾有对自由的信仰，也就不会经历一次次信仰破碎之后的绝望。
　　如果……
　　可是现在，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