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57、回忆之三 梦（晋江允

　　“唔……怎么那么热……”
　　怀中的人仍在意识混乱状态，脸庞至耳根泛着桃花般的嫣红。
　　沈越星抱着他的时候，隔着衣物明显感受到他的体温，如同春日逐渐升高的气候。

　　“很快就好了。”
　　他轻声安抚的同时准备将人放在床上，起身时，脖子被双手勾住，两人同时摔下。
　　沈越星的脸不受控制地坠下，嘴唇触碰到宋昔时侧脸，停留在对方唇角边缘。
　　他眼珠神色僵凝半瞬，旋即，迅速坐起。
　　他的双颊也不受控制地升起了温度。
　　身后人意识不清地抓握，最终抓住他手臂，紧接着侧转身就贴了上来，像走在沙漠的人抓住了降温的物品。
　　“热……”
　　“……”
　　沈越星由他抓住，侧身目光柔和地望着他。
　　须臾。
　　沈越星两指并拢，贴在他额上，冰凉的感觉渐渐的拂去了心头的燥热，宋昔时一点点恢复如常，渐渐睡了过去。
　　沈越星手伸在他脸前挥了挥，对方并无反应。
　　看来真的睡着了。
　　沈越星坐在床畔无声望着他。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和名字。
　　早在百年前，他就见过了他。

　　当时骊龙族内乱，他被沈煦暂时转移到人界。
　　他无依无靠，独身流落到荒僻之地，然后又跌跌撞撞地到了人间热闹的集市。
　　他仿佛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乞丐，直到一只手递给他一块年糕：“小孩儿，你吃这个吗？这个很好吃的。”
　　小小的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面前的人身着素衫，气质雅隽如青竹。
　　他对人类抱有警惕，然而面前的人却让他怎么都害怕不起来。
　　他接下他手里的年糕，狼吞虎咽地吞掉，因为吃得太快，被噎得咳了几声。
　　宋昔时笑着，同时轻柔地拍拍他后背：“怎么吃那么快？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饿了吧。”
　　旁边正好有家摊铺，他稀里糊涂被牵着去了。
　　“老板，给这位小孩儿煮碗面，我平时吃的那种面，再加个烧肉浇头。”
　　“好嘞！”
　　他确实是饿极了，当时只觉得那面格外好吃。
　　以及，牵着他的那双手格外温暖。

　　那时宋昔时还没有正式进行升入仙京，那时他仙身刚修，在人间好奇闲荡。
　　再遇见宋昔时则是在几年前。
　　宋昔时下界履任攒积分，他则成为了清心派的弟子。
　　那日元宵佳节，他被准许下山回族探望三日。
　　但他没有回去，而是无意间来到了灯会。
　　绮丽的灯影之后，他又看到了他。
　　宋昔时秀颜亦如明灿灯花，绽放于人间烟火之间，彼时他充当着人间的媒人角色，为前来此地的眷侣牵线搭桥。
　　“诸位请将姓名、住址、志趣爱好等诸多信息写在灯面上，我们即刻便会悬挂在相思桥上，祝你更快觅得有缘人。”
　　沈越星不知他是否还认得自己，情不自禁走过去：
　　“我可以在灯面留字吗？”
　　宋昔时打量他，微笑：“可以的小公子。”接着立刻将笔递给他，“速速写上吧。”
　　于是他就写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志趣爱好。
　　宋昔时审了一眼他留下的信息：“你喜欢的食物里有年糕，巧了，我也喜欢吃年糕，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的要写了吗？”
　　“没了。”
　　“行，马上就给你挂上去。”
　　摊铺这时候又来了人，宋昔时招呼起下一位来宾。

　　那时宋昔时并不认识他，可关于宋昔时的好多好多，他早已经探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或许是百年前那个街头的第一次赠予，或许是灯火里他温然的容颜。
　　抑或是现在清心派。
　　他总是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保护他。

　　沈越星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宋昔时醒来之后，发现床边人枕在胳膊陷入熟睡。
　　昨夜细细碎碎的片段浮上脑海，宋昔时下意识将被角向上掖了掖。
　　他怎么稀里糊涂地就变成那样了呢？
　　“你醒了？”
　　沈越星被声响惊动转醒。
　　“那个……昨晚上……”宋昔时嗫嚅。
　　“昨晚你在瀑布下晕倒了，我带你回到这里。”
　　“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着了。”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桌上的茶水被人下了觅欢粉，是上次抓我练炉鼎的那些人。”
　　宋昔时闻言当即掀开被子下床：“好哇！我去揍他们！”
　　“没关系，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这种事怎么能说没关系？！”
　　宋昔时好气，他堂堂一个神仙竟被人这样侮辱！
　　“我帮你处理，明天就告诉你进展。”沈越星握住他一只手保证，“相信我。”
　　宋昔时对上他坚定的目光，不自禁点点头，决定等他的好消息。
　　这时候，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越星起身：“我去给你煮面，你可以继续睡。”
　　“好。”

　　宋昔时还真就睡了个回笼觉，觉一醒，不远处的桌上竟然也摆上了香喷喷的食物。
　　“哥哥吃饭了。”沈越星将碗筷摆上，柔声地喊。
　　宋昔时一看桌上，有面，还有山野小菜，虽然用的都是最简单的食材，但品相极佳，最后边吃边连连夸赞：“你这厨艺也太好了，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做饭。”
　　“其实人间很多事情我都会的。”
　　“嗯？细说。”宋昔时星星眼。
　　沈越星：“我还会纳鞋底，纺织，还会一些针线活儿。”
　　宋昔时鼓掌：“多才多艺，以后我跟你混，我叫你哥哥。”
　　“好啊。”
　　面前的人竟然应得很干脆。
　　宋昔时一激灵：“我收回刚才的话。”

　　-
　　宋昔时吃饱喝足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苏如是。
　　苏如是告诉他：“梅梅昨夜被狗咬了，现在已经回仙京养伤。”
　　宋昔时大惊：“啊？昨晚都怎么了？”
　　苏如是将大致情况说了，与之寒暄近况之后，不免提醒宋昔时：“你可不能在此久待，完成任务后就尽快回仙京。”
　　“没问题。”
　　见宋昔时本人无恙，苏如是也不再多留，到了别便离开了清心派。
　　宋昔时回顾了一下如今的救赎速度，事情的进展还挺顺利。
　　打开《救赎指南》，只见上面罗列着救赎之路上必做的一些事情：
　　比如，在沈越星不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哄他。
　　在他孤单寂寞的时候，一定要守护他。
　　他如果缺爱，那就给他一个爱的抱抱。
　　必要时，若对方与你产生了特殊情愫，不必拒绝。
　　以上皆为任务服务。
　　……
　　怎么可能？！
　　宋昔时“啪”的一声合上书。
　　他是攒积分，不是送人头啊！
　　可是事情的发展好像并没有如他所愿，他发现自从上一次身中觅欢粉后，小魔头对他格外地黏糊，一有空就跑过来找他。
　　比如晚上时不时说想要吃他煮的面。
　　再比如问他什么时候去山下镇子，能不能带他同行。
　　宋昔时不忍拒绝，因为沈越星问他问题的时候，一双眸子晶莹闪闪，嘴里还总是哥哥哥哥的喊，于是他说，行吧，今晚就带你去山下。
　　顺便也跟他提一提，再过一些日子可能要离开的事情。

　　-
　　山下的镇子今日正举行灯会，万紫千红迷人眼。
　　“哥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沈越星从衣襟里摸出个东西给他，宋昔时接过。
　　是一块白色的帕子，上面绣着几枝青竹，竹叶恍若无风自动，栩栩如生。
　　帕子的角落，以墨线绣出了“昔时”两字。
　　“这个是……你绣的手帕？”
　　“嗯，我亲自绣的，哥哥可还喜欢？”少年望着他的眼睛晶亮闪闪，似乎在等着他夸赞。
　　“好看，我太喜欢了。”宋昔时将东西揣进衣襟，拍了拍，“你手真巧，我好羡慕。”
　　“其实刺绣很简单的，小时哥哥要是愿意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好啊……”
　　宋昔时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提要离开的事，带着少年四处走四处转，共享这人间好风光。
　　少年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这人间风光，看到舞狮队伍，完全移不开眼；看见卖吹糖人的小摊，停驻脚步入了迷地看。
　　宋昔时就陪着他看。
　　“小时哥哥，这些竹编工艺品好漂亮。”
　　路过一货郎，少年拉拉他袖子。
　　宋昔时欣赏片刻，问他：“你喜欢这个？”
　　“嗯。”沈越星望着他的眼睛亮莹莹，“难道哥哥会做吗？”
　　“会一点点。”
　　宋昔时转身一变，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晃出一物。
　　是个竹枝编成的蜻蜓，翅膀一侧连着青绿竹条，但宋昔时第一次尝试，看上去缺了些形象。
　　“这蜻蜓看着有点像蝴蝶……我再做一个好了……”宋昔时说着就要将手中物销毁，但沈越星眼疾手快地接过。
　　“不像蜻蜓，倒胜似蝴蝶。”
　　少年指端拈着翅膀一侧的竹枝，细视片刻道：“又像是翠色的簪子，很精致。”
　　说着，便将那簪子往发上一别。
　　“好看吗？”
　　少年笑意未歇，等待着宋昔时的回应。
　　灯火里，少年瓷白的肌肤被染上了温暖柔光，在碧玉竹簪的衬托下，容颜更添清俊。
　　宋昔时一时恍了神，灯影似化成涟漪，缓缓荡进心房。
　　“嗯，好看。”
　　他终于发声回复，视线方从面前的面庞迅速移到发上的竹簪上。
　　“我喜欢这个，哥哥可以将他送给我吗？”少年紧接着征询。
　　“不过是信手拈来之物，你喜欢拿去便是。”
　　“我不介意。”少年的目光突然攫住他的，深挚不已地回道：
　　“哥哥所做的一切，我都喜欢。”
　　“……”

　　一刹那间，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向不可控的方向偏离。

　　宋昔时些许错愕的目光迅速移开，急于转移什么似的，捕捉到少年身后的摊铺。
　　“……那边好像在卖年糕，我去给你买一点。”
　　他借口有事匆匆离开，打算回来就告诉他离开一事。

　　捧着食物往回走，却半天未寻到人。
　　近处人群传来骚动，原本安然逛着街市的游人爆发出惊叫。
　　有人惊喊着：“有妖怪！大家快跑啊！”
　　宋昔时第一时间去找沈越星，他逆着人潮往前冲，一边疾奔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前方石拱桥上，鱼首蛇身的妖物盘踞在桥头，被拦在桥上无法通行的行人欲跳入水中寻找出路，却被蛇身牢牢盘住。
　　蛇尾越收越紧，转眼那两名游人便被卷起，危在旦夕。
　　而沈越星便是在这时候现身的。
　　少年腾空直起，掌作飞刃，那妖物被斩得痛摆，少年便乘虚而入，将游人推离了桥面。
　　妖物暴起，欲向他发起攻击，宋昔时及时出现，一力拍出，护在了少年身前。
　　“你可有受伤？”
　　“无碍，谢谢哥哥关心。”
　　宋昔时虽说下界后仙力有所削减，但他对付眼前妖物绰绰有余，飞身上前与那妖物迎战。
　　然而他轻敌了。
　　自他下方的桥洞中骤然窜出一只妖物，他反应过来时，沈越星已先人一步为他挡住了袭击。
　　这第二只怪物明显比第一只更难对付，沈越星遇袭。当场被拖下了拱桥。
　　宋昔时奋力将面前妖物击退，跳入水中寻他。

　　那天的危险来得猝不及防。
　　宋昔时入水后找到了和妖物缠斗的沈越星，彼时少年伤痕累累。
　　因为水中还藏了第三只妖物。
　　并且那妖物还含着一名无辜之人的尸骸，沈越星从其口中夺下残余尸骨，一边应对两方夹击，直到宋昔时赶至，他才从危难暂得脱身。
　　那夜，两人在水中经历死亡般的混战，终于击溃妖物上了岸。
　　沈起星将灵光包裹的尸骨托付予宋昔时，嘱他将其交付其亲人手中，而后便失去了气力。

　　而当沈越星再醒来时，已身处陌生床铺，周围不见人。
　　他起身时，却感觉身上不着寸缕。
　　而宋昔时又在这时进了房间，他不由得双颊微热，拢了薄被。
　　宋昔时正见他此番模样，轻咳一声道：“你昨日大失气力，要是不强行渡气，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你浸入符水之中，打通了你全身灵脉……”
　　后面的话，宋昔时也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的脸上也现出了和面前人相同的赫然。

　　将衣服放至床畔，宋昔时背身过去：“这是干净的衣服，你整理仪容之后，我们就回清心派。”
　　“多谢哥哥。”
　　“不用。”
　　目送宋昔时背身离开。
　　沈越星拉下帘帐，外界的光线顷刻被遮挡，他所处的空间成了一小方寂静之地。
　　周围很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宋昔时所说的那种方法。

　　他在暗光里拉下薄被，动作微紊地穿上衣服，隐隐间还能嗅到来自宋昔时身上雨后清竹般的空灵气息。
　　大概是刚才为他拿衣服的时候沾染的。
　　他将脸埋入袖间，藏起自己隐秘的心事。

　　在那日之后，他夜里时时梦到宋昔时。
　　梦中的很多个场景，他坠浮在雾气弥散的水中，而透过薄雾，便看到浴身背对着他的宋昔时。
　　他试图靠近。
　　周围水汽愈盛，面前纤影起身，涉水而来，如仙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