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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抵七十四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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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欢保持坐在沙发下面的姿势已经许久了,她身上盖着白色毛毯,屋内是一片沉闷安静无止境的黑暗。
门外响起铃声,徐欢勉强分过神,缓慢的站起来去开门,她以为是郑沁,所以毫不犹豫的打开门。
她的脑袋很沉,又晕又难受,门被打开,外面的人的脸让她意识清醒了一大半。
江随眼眸漆黑,眼尾狭长幽深,盖在眉前的发丝湿润,脸色熬白,毫无血色,徐欢什么都没注意,只看了他这双压抑的眼睛与微湿的发鬓。
她静静等着,心里默数秒数。
“你…来干什么?”徐欢没料想到他会来找她。
江随喉咙发涩,嗓音发哑,他低低道:“我检查了许见的尸体,她…“
徐欢面无表情的打断他:“如果…你是来跟我说许见的事,请你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发现她身上有血痕,不止是因为坠崖而导致五脏六腑出血的血渍。”江随面不改色的继续说,直视徐欢的眼睛,有一种莫名的压迫之感。
徐欢摇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和许见…”
徐欢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激动,她身体止不住的抖,开门的手不自然的落下来,她一字一顿的道:“我和许见?你是不是想问,许见是不是我推的?她身上有别的血渍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欢有点受不了江随此时的表情,等待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客厅走。
江随侧身进来,他唇线紧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徐欢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她自顾自的说:“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你又从哪里找到我家的地址的?和警察串通好了?那为什么不是他们亲自来,却派你这个“法医”来?”
“徐欢,许见不是普通的坠崖而死,里面还有更深的阴谋。”
“什么阴不阴谋的,我才不要管!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徐欢现在什么话都听不了,尤其对象是江随,她不想要在最狼狈的时候,而他一本正经的讲着工作,这样会让她认为,他也是来看她笑话的。
江随额前的发丝缓慢得滴着水,神情晦暗不明,眸色阴沉,甚至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冷静克制得可怕。
徐欢看着他不发一言,心里的委屈像河流般峰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欲言又止的说:“是不是我推的重要吗?江随,你到底是问我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把人推了又在背后捅了她一刀是吗?你如果觉得是,现在就可以把我带去警局啊!”
“没有。”
“没有那就滚,别来找我!”徐欢又在心口不一,嘴硬如磐石。
她说完也不看他,往直往前走,仿佛刚才所喊的每句话都刺进她的心里,她现已是精疲力尽难以挣扎,走一点绊一步,却在硬装坚强,她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意识渐渐清醒了,出来时发现江随还站在原地未动,她刻意回避,倾了倾身,下一秒,手腕一沉,被死死握住,稍作挣扎便放弃。
“江随,我都说了让你滚,你为什么还是不愿走?”徐欢一直觉得自己是主导者,后来才发现,她所有说的狠话骨子里都是在说“抱抱我吧。”
江随苦涩难耐,他轻声道:“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
“我冷静个屁!别碰我!”徐欢彻底崩不住,近一个星期的自我封闭此刻得以释放,她猛地把他的手狠狠甩开。
她不停的伸手推搡他,他被推的一下一下的往后侧,却从不回应,脾气好到毫无原则。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莫名其妙的质问,我讨厌你,真的好讨厌你!”徐欢感觉她的心都要被搅烂了,嘴上还在无所谓,说着一句一句无比令人难过的狠话。
殊不知,她眼眶里因为极度悲伤而布满了红血丝,泪突然涌出来,没有一点儿预兆,她慌不择乱的擦去。
江随走上前,快速拉住她的手腕,往刚刚洗脸的洗手间里走,动作幅度太大,徐欢叫出声:“你干什么?”
手腕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胃里的唾沫翻江倒腾,徐欢被推到墙角,江随双臂紧紧固定住她的肩膀,像
电影主人公临死之前接受的凌训,骇人而惊悚。
江随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的掐住徐欢的下巴,他居高临下的弓了弓身体,看着她因为被强制仰头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蹲下身,像在跟徐欢讲道理,但与往常像和尚般
的清心寡欲已荡然无存,他知道他在失控的边缘,于是极力克制,徐欢刚刚那句“讨厌”,已经让他无法继续装模作样的忍下去了。
“我没有可怜你也没有质问你,你现在需要想明白,你要继续自甘堕落下去吗?许见家里人已经同意检查尸体,愿配合调查,还给她一个公道,他们都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徐欢听着江随说得这几句话,只感觉浑身酥麻,未从恐惧中抽身,她的哭声断断读续,装也装不下去了,干脆一溜烟全部释放:“江随,你…你怎么这么可怕啊,吓死我了,你要放弃你放弃,我才不要。”
江随的手感觉到了一片潮湿,他突地收手,轻轻在徐欢的脸上用指腹擦去滑落的泪滴,动作温柔细致,仿若刚才一时暴怒失控的人不是他。
徐欢无力的抽泣,最后倒在江随的肩膀上。
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过往车辆络绎不绝,天色被巨大的黑雾照着,漆黑无光。
徐欢把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换下来,简单冲了下澡,随便套身居家睡衣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会儿,开始发呆。
每次一遇到江随,她的脾气会莫名的大,一言不合的就要开骂发泄,有时候,他不在时,她至少可以自己控制,但只要他在,她就跟疯了一样什么话都往他身
上说,他也完全不生气,就那么受着,看上去怪惹人心疼,徐欢呢?就是那种越看一个人脾气好就使劲欺负的人,好巧,江随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当初是她意识到她对他与其他人不同,对他有种特别的情怀,她也完全不摆在明面上说,就算江随意识到了问她,她直接让人猜,反正死都不会主动说喜欢的。
刚刚……徐欢情绪平稳之后,发现她靠在江随的肩膀上,反应过来,几乎是飞一样的速度缩回来,不敢看江随的眼睛,嘴硬道:“我…我,我可没有要靠你肩膀上,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离远点。”
江随眼睛直直盯着她,一刻也不眨,差点把徐欢看毛了:“看什么看?!不信啊?”
江随没有回答,徐欢不想和他多说话,扶着膝盖下意识要站起来,一下子没站稳,狼狈的又蹲下来,啧…天道好轮回,话说得那么满,尴尬得还是自己。
徐欢心里挣扎一番,索性再次站起来,还没等身体完全悬空,人就被拦腰抱起来,脚一路没沾过地,直到抵达卧室,江随把她放在床上,什么也没做,也没说,直接走了,徐欢看不懂他的操作,认为他有事回去了,她在衣柜里翻箱倒柜找到睡衣,自己身上的衣服从开始封闭自己以来就没时间换过,趁现在意识清醒,便简单冲澡。
沙发旁边桌子上突然多出一碗面条,像是刚煮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徐欢往那里看,一双白鞋出现在她眼前,视线从下往上扫,扫到江随的脸,他正在看她,在她错愕的眼神中他不过多解释缘由,缓缓道:“先吃饭。”
徐欢反应迟顿,她震惊的说:“江随,你没走?”
感觉问题有点白痴,见他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她识趣闭嘴,偷看他两眼,想到了什么,开始不假思索的控诉:“你,你…不经过别人同意乱进厨房,不知道要负责的吗?”
“不知道。”江随诚实回答。
虽嘴上不挠人,行动依旧很迅速,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摸索到板凳,坐上去,拿起筷子细细尝了一口,味道好极了!
但面上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她在嘴里嚼了几下,转着眼珠,作势是在思考,其实是在想怎么说才能显得他做的既不太好吃,也不但太难吃。
“还可以吧,厨艺还需进步。”徐欢最终说了这样一句。
江随笔直站立,没有反驳她这来路不清的“进步”,反倒低低“嗯”了声。
徐欢没意识到不对劲,这会子肚子饿,真的吃了好多,翻到最下面,居然有一个荷包蛋,以为捡了什么大便宜,没多想全吃了,吃到差不多,她突然抬眸,发现江随片刻不移的看着她吃,她觉得有点奇怪,于是把仅剩的一半面条伸到他面前,问了一句:“你吃?”
徐欢吃完后把碗筷放到洗漱台里,打开水龙头,快速的刷完出来。
江随在外面阳台等着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台门露出缝隙,有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她正对江随的后背,伸出手想要触碰,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他转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你放开啊。”徐欢不自觉后退一步,摇晃着手腕挣扎。
江随手下一松,她立刻摆脱束缚。
“江随,你好严肃。”徐欢重新靠近,指尖点着他的脸。
江随琥珀般浅瞳的眼睛直白的盯着她,他真诚发问:“哪里严肃?”
徐欢脑海中突然想到刚才,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冷寒,继续说:“就是严肃,刚…你的眼神感觉要把我杀了。你来找我,为什么总是这样严肃呢?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说到这儿,徐欢像找到底气,激动的手胡乱动:“就是你,都是因为你。”
江随微微挡住她乱动的手,但对于她越发的靠近,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近一步,只是眼眸轻垂,神色察觉不到的温和,身上的清冷感被冲散了不少。
“说话啊,是不是问到你的痛楚了?”徐欢打断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掰过他的脸强迫和她对视。
“没有。”江随从牙关里咬出几个字。
徐欢轻声叹了口气,脸上竟透出一丝失落之感,她放开他,独自坐在阳台角落的椅子上,侧着脸,眼睛望向外面的城市,声音很轻很淡,与其说是在和人对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江随,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我向来不会琢磨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几年,我们分开多久了?你还记得吗?”
“七年零两个月二十四天。”江随在一瞬间答出。
徐欢听到,悠悠转过脸看他,很快,她突然收住,看向别处,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想哭,这个江随原来什么郁记得。
“我或许知道,有一件事情困住我许久,却一直不敢说出来,是我误会你了,恨了你这么多年,也自私的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以前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其实在国外没有我想的过得那么潇酒,反而很孤独,我才意识到,我有多离谱,现在…我问你,你根本没有一刻忘记过我对不对?”
“你还喜欢我对不对?”
江随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面对她的问题,他贪婪的给自己一次机会,他说:“是…”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找借口吗?”徐欢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她那样肆无忌惮的对他发脾气,让他滚,他不为所动,她受不了在他面前受委屈,就算是一点点也足以压死她,他也在尽自己的所有忍耐限度中容忍她所有的脾气,可是一直这样纵容是没有用的,于是他故意显出他偏激失控的一面,但是狠话他却对她说不起来,唯一一次全部用在了这儿。
江随愣了好久,才低声道:“嗯。”
“江随。”徐欢突然看了他一眼,出声喊他的名字:“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离开她,后悔爱她,后悔隐瞒她真相。
江随无声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她问他,眼里覆上一层阴雾。
徐欢站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过江随,随着时间的流逝,八年前见他,七年前分离,是人总会褪去青涩,留下被岁月沉淀过的成熟,时隔七年再次相逢,她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曾经他毫无保留喜欢她的时候,而她也喜欢他的时候,是人总会变,但徐欢至始至终都认为,江随他没有变。
江随摇头:“不好。”
徐欢嘻笑出声:“傻不傻?可是我现在已经是他们口中的杀人犯了,江医生要和一个杀人犯谈感情吗?”
“你不是。”江随笃定道。
“只有你信我…江随,等所有事情都解决完,我们和好好不好?我说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