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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池鱼戏水金蝉脱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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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黎回宫的时候,一如往常看见了慵懒等待的谢意。
她下意识看向云湘,后者摇了摇头,陈黎只好摆摆手:“你今日宿在明珠殿?”
谢意表情扭曲:“听你这语气,好似是在赶我走?”
“冤枉啊!”陈黎皮笑肉不笑:“我就是怕苦了哥哥。”
果不其然,一提起陈暮,谢意头一撇,摆出不愿搭理的架势。
见状,陈黎弱弱推过茶盏:“又和哥哥闹别扭了?”
见怪不怪的语气,听得谢意昏昏沉沉的。
幸好关键时刻,她终于记得自己等到这深更半夜,所谓何事。
于是,理直气壮起来:“镜儿,这些日子,你倒是勤快的很啊。”
她上下打量着,更像是壮胆。
陈黎顺着她的视线,也在自己身上转了两圈。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陈黎给自己倒了杯茶,注视着杯中淀下去的茶叶,声音不大:“我快要成亲了。哥哥这些日子和你打的火热,恐怕早把我的亲事抛之脑后,我可不是只有靠自己了?”
“非要如此吗?!”谢意着急得,压根没想过否认和陈暮的关系。
明珠公主下嫁柳相之子,皇上早在十日前就颁布诏书昭告天下。
谢意头一个持反对意见。
还是在锦瑟殿滔滔不绝反对的。
陈暮只是摇摇头:“这是镜儿的主意。”
谢意当机立断去软磨硬泡陈黎。
一磨,又是大半个月。
见她不吭声,谢意焦躁起来,“我的小公主,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吗?陈暮敢玩那出天命的把戏,那他自然就能想到世人信与不信的两种结果,又何必劳你出马,为他铺平后路?”
陈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也没说全然是为了哥哥。”
“还能因为什么?!”谢意自暴自弃的拍掌,扭过头,却见小公主托着下巴,心情显然极为不错。
她觉着,有什么东西在脑内徘徊,呼之欲出:“这些天,白日里你每每都要出宫,有时宫禁过了才见你姗姗来迟,是去做什么了?”
这样逼问的语气,陈黎还是坦然点头:“你不也日日留在宫中,大半个月也不见回家报平安。”
“我爹才不在乎我回没回去。”谢意垂下眼睛,“我去北临接你,整整消失了几个月,也没见他过问一句。”
陈黎自知说错了话,也没那么悠闲自在了。
“阿时,我……”
“行了,你别说了。”谢意心知肚明她要说什么,及时打住后,卷着眼皮:“我明日便回趟家。”
“我不是赶你走啊,阿时,”陈黎抱上谢意的手臂,朝天哀嚎,“再说了,待在宫里,不比你那尚书府待着舒心吗?”
谢意的表情好像好看了一点。
陈黎卖着乖,看见她缓缓露出玩味的笑容:“不会啊,明日你陪我去就是。”
“啊?”
陈黎不是没到过礼部尚书府,也不是没用公主的身份陪着谢意踏进来过。
但今日,她确实走神了一次又一次。
当谢意和她那绵里藏针的继母交锋过第三轮后,尚书夫人笑比哭还难看的抿了口茶。
接着,她们就真的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黎被那哭声拉回来注意力,抬眼一看,一个约莫才及笄的姑娘卷着手帕,未通报一声,蒙着泪眼,就闯进了正厅。
陈黎正打量,胳膊肘被谢意撞了下,听她低声道:“那是谢和。”
哦,是她继母生的妹妹。
几年未见,原变了个模样,叫人认不出。
由着她哭了会儿,尚书夫人也未阻止,更未要求她先向公主见礼。
正厅一下子只剩下这丫头的哭声。
陈黎倒没什么不自在,谢和目中无人惯了,她若是想惩治,随便就能挑出错处供人拿捏。从前为谢意撑腰,就是拿这小姑娘开涮的。
但她走神的这些时刻,还是看得出,阿时这趟回来尚书府,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和哭着哭着,也发泄出来了,加之被她娘耐心安抚,竟是朝地上打了个哭嗝。
陈黎不小心笑出了声。
“……”谢意尽可能的绷紧脸庞:“夫人的规矩这些年也不知教到哪里去了?谢和见到公主,却是不行礼,还要装作坐视不理?”
高夫人咬碎了一口银牙,她就是吞不下这口气,故意拖着女儿哭声的。
“姐姐看我哭,还要挖苦我吗?”谢和仍在啜泣,窝在高夫人怀里,冷不丁搓揉着手帕开口。
高夫人颇不自在的紧握女儿的手,却被后者挣脱,直愣愣盯向谢意,小兽似的眼神仿佛望向谢意的心底。
谢意猛然移开视线。
视线在两人之间回转,陈黎瞧着有趣,好心道:“谢和,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听见这话,谢和一头栽出娘亲的怀抱,回答着陈黎,却是拥向谢意:“我看见个好看的大哥哥,本想和他交个朋友,可惜他冷言冷语的,还吓唬我说他是个死人。”
“被吓唬哭了?”谢意咧嘴,放肆的嘲笑她,难得没推开人。
“死人……”没注意到旁侧陈黎的自言自语。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偏高夫人高贵冷艳的昂头“哼”道:“什么死人不死人的,小和,在公主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
果不其然,她此话一出,什么氛围都没了。
谢意扶着谢和站直,“听见你娘的话了吗?”
谢和撇撇嘴,也没看眼高夫人,胡乱应下:“知道了。”
“夫人,”正厅外一侍从见礼:“门外有人要见大小姐。”
谢意疑惑:“我?”
高夫人转转眼睛,“那是什么人?”
“是位年轻的公子。”
高夫人眼神瞬间迸发出诡异的光芒:“出去瞧瞧。”
走过谢意身边,堪比山路十八弯地哼了一声。
相比之下,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谢意一步也不愿抬。
陈黎思忖着:“奇怪,这天底下除了哥哥,还有哪个年轻公子来寻你的?”
高夫人走后,迫不及待抓住谢意手的谢和一愣,前者更是不客气的摆手,“来寻本小姐的多了!”
陈黎只是笑笑,丝毫不敢苟同这话。
她哥哥的本事可大哩。
陈黎笑着出了正厅,往谢府大门而去,在一个小丫头高声喊过“大哥哥”,并一溜烟儿越过她和谢意向前后,她的笑容实在挂不住了。
尤其,是看到小姑娘兴奋的撕扯着他的衣裳。
谢意只看了一眼,没认出自己竟结识过这般风采的人:“我不认识他。”
这话是对陈黎说的。
可惜后者神情阴郁,完全没听见。
当着神情莫测的高夫人的面,谢和紧抓不放那位年轻的公子喋喋不休:“大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全然忘记自己先前哭啼的模样。
男子以银丝嵌宝冠束发,眉骨凌厉如刃,偏眼尾微挑,似含春水。
这双眼睛正注视着谢家大小姐,不,准确来说,是她身旁的人。
“我不知你原是二小姐。”司徒锦轻缓的撇开谢和的手:“谢小姐,你的东西落了。”
他伸出手,手心是一朵珠花。
谢和有些呆了,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饰物,片刻,羞恼道:“原是我粗心大意掉了东西,还劳烦大哥哥送这一趟。”
“无事。”司徒锦收回视线,手向前伸:“怎么不接?”
谢和却是扭捏起来。
“噗……”她身后的谢意忍不住笑。
“我……”
“小和戴这朵珠花定是极美,不如,给本公主看看?”
谢意扭头,说话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珠花,仗着高谢和半个头的优势,顺着发髻为她簪了上去。
司徒锦摸了摸手心,暗暗垂头,怪痒的。
“啊,公主姐姐……”谢和有点受宠若惊。
陈黎不理她,直接以审视的目光转向司徒锦,旁若无人道:“死人?”
司徒锦眼神淡漠:“姑娘,东西既是送到,在下就此别过。”
“等等——”
这一声,是久未言语的谢意喊的。
可惜司徒锦跟没听见似的,步子不带一点停顿。
“真是个奇怪的人。”陈黎抢先下了结论。
谢和倒是兴奋,摸着那朵珠花,毫无嫌隙的挎上她娘的胳膊:“娘,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大哥哥……”
她边说,边带着高夫人又进了府邸。
陈黎抿了抿唇,提起裙角也要跟进去。
“你还进去?”谢意跟见鬼似的,连忙扯住陈黎,“你都走神一天了,闷在里面,倒不如出去走走。”
“……”陈黎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谢意也不指望她和盘托出:“方才那个人,你认识?”
陈黎这回反应很快:“不认识。”
“哦。”谢意反应平淡。
对方的反应实属出乎意料,陈黎禁不住再瞥她一次。
可惜,谢意已经今非昔比,很沉得住气,“镜儿,我很想知道,方才那位公子,是否知道你即将成亲的消息。”
“……我说了不认识他。”
“啧,”谢意充耳不闻,反而一厢情愿用一种看渣男的眼神盯向她:“堂堂定安大将军,隐姓埋名甘愿当你的豢宠,如今还得连着伺候驸马。真叫人叹怜。”
比起她的措辞,陈黎更惊讶的是,谢意竟然认出了司徒锦。
她不可置信的指着司徒锦离开的方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谢意的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你这些日子,都在和他私会啊。”
“……不是,没有。”陈黎干巴巴的说道,半晌,她又憋出几个字:“不知道。”
“什么?”谢意一怔,笑嘻嘻的神情僵在脸上。
陈黎小声道:“他不知道。”耸了耸肩:“意儿,我是在上巳节那日和他重逢的。他说他留了个身份在北临,供北临帝利用挥霍,而他,只是一个死人。但上天给我们开了个玩笑,就是那么刚刚好,在我下定决心,为报答哥哥许出婚约之后。”
“果然!”谢意恨铁不成钢:“你什么时候才能别想那么多!”
陈黎由着她骂:“这是最好的出路,柳相就算不是友,也不能是站在皇室对立面的政敌。”
“所以你选择留下来?”谢意一针见血。
留下?
就此留在大燕吗?
陈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上巳节那晚,重遇司徒锦的画面。
快被画舫的嬉笑声淹没,他的声音很轻:“公主不带我走,还恕在下死皮赖脸地跟上。”
还有那年,从险些要了她命的刺客手里力挽狂澜的羽箭。
一直以来,她都不曾坚定过做一件事。
若不是被激怒,若不是被逼至绝路,她会为自己编织出上百个可能。
偏偏,就有一人,从这上百个可能里,拉着她的手,打碎唯一有形的镜子。一次又一次。
而这些日子,她陪司徒锦满燕京乱逛,流连忘返,不亦乐乎。
其实,上天还是眷顾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