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璃纪事》薄雪万里

74、结血束（1）

　　玄烈不太记得清自己是怎么来到杨宁办公室门前，只知道大家都拦着他不让他再关照一眼场中支离破碎的阿盼。

　　身体里郁闷得很，好像曾被他压制住的各处痛楚全都爆发无疑。

　　难道这就是他通向愿望的必经之路？

　　舜真和伏策都在室内，玄烈无力抬手敲开门，所幸身后跟着的纪凛烛没有出言相劝，算是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伏策，我下的命令好像只有让你打赢这一架吧？后面的事我们自有安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多嘴了？”

　　舜真语气里带着些许着急，她不该是会因为这种事而情绪波动的人。

　　“我说的是事实，我知道潼氏快要打过来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毕竟你也不是真正的第二战备体……”

　　“可我至少不比第一战备差！”伏策忽然激动起来。

　　“哦？所以你是一直心里有气是吗？”舜真话里充斥着讽刺。

　　“他会做的我都能做到！他只是有一个唬人的名头！但每次测评考核双A的只有我一个！黑羚羊的队长也是我！但是没有人多看我一眼，他们只把我当做他的跟班！”

　　“双A是因为他已经足够优秀到不需要再挣着些名目！队长的头衔也是！否则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

　　“那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只对他偏爱！你们众星捧月把他放在我们碰不到的地位！什么时候看我们一眼！明明我们整支黑羚羊队伍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佼佼者！但是有什么任务你们总相信他能独立完成，对我们视若无睹……”

　　“伏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既然能让你站在台上冠给你‘第二战备’的名字，就同样有办法把你也打成冒牌货赶下来！”

　　“我不怕！他已经死了！而且我不比他差！我有我自己的力量！我可以靠自己统领全军！”

　　“伏策，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舜真的声音突然轻缓下来，或许也有不忍的情绪涌上心头。

　　伏策音量弱下来，一副底气不足懊恼后悔的样子，“没有，想不起来……”

　　他们沉默的间歇，玄烈才敲了两下门走进去。

　　可谁知本垂头丧气的伏策在看到玄烈后神情大改，整个人激愤不已，像是要一口把玄烈吃掉般面露狰狞。

　　“你，你刚才在现场？”

　　“对。”玄烈漠然不动。

　　“好，那你就应该知道，有我在，比赛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

　　“我要是偏不呢？”

　　“那你就试试看。”

　　伏策眼神阴狠，他“咔咔”地活动着装有碎片的手臂，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林老师钦定的救世主是我，挡你路了是吗？”

　　玄烈话里嘲讽值拉满。阵痛过后，他感到身体里能量翻涌不息，从心底里升腾上来的恨意溢于言表，他早就想剥离这窒息西装的束缚，你死我活来打一场。

　　“打就打，我先把你们都杀了，才有功夫整装对外。”

　　“你们不是朋友吗？”

　　伏策刚要发功，玄烈就来了这么一句，倒是把伏策给问懵了。

　　“谁？”

　　“第一战备。你们不是朋友吗？”

　　“是又怎样。”

　　“朋友之间才不会互相猜疑妒忌。就算你实力超群，也不配做他朋友。”

　　“你！”

　　眼见伏策横眉立目要动起手来，舜真抽出一把刀便横在二人之间，“要打滚去别处打！玄烈，你们先进去，你林老师有话要说。”

　　听到林老师，玄烈蓄足力气的拳头松懈下来，似乎现在唯有此事才能让他暂时放下对伏策的怨怼。

　　玄烈和纪凛烛一前一后轻声走进密室的密室，林瑀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的情况看上去稳定了一些，二人却也不忍心出声打扰。

　　“随便找地方坐吧，玄烈，把门关上，这样他们就听不见了。”

　　房间内除了林瑀的床外只有两把木凳。等他们刚坐稳，林瑀颤悠悠的声音便如蚊子一样从他张不开合不上的嘴里嗡嗡飞出。

　　“我下面要说的事情，小烛都知道，玄烈，你要好好听……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所以才那么着急跑了趟珣魑山拿东西。玄烈，你不要担心，我这么虚弱，是好事……

　　“我身体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一回来就立马衰败成这样，我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醒的，只是为了演给一个人看……不用说你也知道。”

　　“韶赋修？”玄烈一脸茫然。

　　全程林瑀都没有抬过眼，他光是说这么长串话就疲惫不堪了。

　　“对，就是他，我感觉得到，他越来越近了……我怕他会对你出手，虽然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知道我掌握着解封的关键，所以只要我一天垂死，你一天无法变强，他就有一天功夫去做别的准备……玄烈，我等不了了……”

　　“什么意思？林老师，什么意思？”

　　林瑀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话毕，他便缓缓闭上了嘴，一动不动。玄烈听不懂，唯有心焦如焚。

　　“林老师？”

　　林瑀静默地好像一座无声巨石，头顶清冷的光为他半张脸打出深邃的阴影，他就这样靠着，如同死了一般。

　　“林老师！”

　　玄烈差一点就要从凳子上弹飞起来扑到林瑀面前，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林瑀的死亡。

　　幸好立刻林瑀便大梦初醒一样睁开眼睛来，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睡着了……”

　　玄烈捂着自己的心口，就好像他有心脏一样，惊魂未定。一边的纪凛烛倒是镇定如常。

　　“我是说，玄烈，是时候要为你解锁了。”

　　玄烈松了一口气，喉咙却还是压得发紧，“怎么做？”

　　林瑀毫无生气的惨白脸上扬起慈祥的笑，眼尾皱纹层层叠叠，像翻涌的海浪，他向玄烈招手，“你来，让我看看你的旋钮。”

　　玄烈心想坏了，要是被林瑀发现那颗子弹又要动气，到时候万一真气过去了岂不是会让他悔恨一辈子。

　　玄烈犹豫着上前，但被纪凛烛一手拦住，“林老师，事不宜迟，您最好先告诉玄烈怎么做。”

　　林瑀先是一愣，后又装傻乐呵，“那好吧。玄烈，转到四档。”

　　“四档？”玄烈怔住。林瑀不是从来不让他动这旋钮的吗？为什么一上来就让他转到最后一个档位？

　　他身体倒不要紧，可万一他无法操控其力量，失去控制怎么办？

　　玄烈听话地从床前撤到墙根，手攀上旋钮时，他清楚地摸到那子弹的轮廓，剧痛后的麻木，没什么感觉。

　　他时常自己都忘记了现在恒定处于三档状态。或许接下来的四档也并不会怎么样吧，玄烈想。

　　不知林瑀提前是如何同纪凛烛说明的，她眼里没有掀起丝毫涟漪，平淡地看着站在一边的玄烈。

　　希望一旦情况有变门外的人能听到声响及时接应，希望他不会在暴走状态中失控出手伤人。

　　默念着这两句的玄烈轻轻扳动那旋钮到最后的四档。

　　起初是没什么感觉的，同前几档不同，没有汹涌的力量贸然袭来给他当头一棒，也没有明显特殊的痛苦或亢奋。

　　玄烈一度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直到那缓慢侵入眼帘的迷朦烟雾，他逐渐开始喉咙干涩，手上的仿生皮肤皮肤开始收紧坍缩，如同坠入无尽深海。

　　他说不出话，睁不开眼睛，他想说：“快了快了，你们快跑！”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像有另一个意识出现！玄烈觉得这个操控自身的“自己”正逐渐被排挤在后，他不再是主导。张开手臂或迈步向前的指令都不再对这副躯体生效。

　　手掌心时而燎烧如火，时而苦寒如冰，半冷半热的相斥力量渐渐凝结。

　　玄烈看到眼前的纪凛烛警觉地站起，神色担忧作势伺机而动。

　　林瑀说：“没关系，再等等。”

　　还等什么呢？快跑啊！

　　任玄烈如何冲撞，他和身体之间似乎总有一道透明玻璃幕墙。

　　快停止，快停止！

　　玄烈头疼欲裂，手臂被烈焰或是坚冰灼地生疼。

　　“咔，咔，咔……”

　　忽然响起有节奏的机械声，玄烈倚靠不断摇晃的模糊视野看到自己双臂正层层长出薄而轻巧的盔甲壳。

　　不止手臂，现在双腿也有，并且很快蔓延到了前身和后背。

　　那是银灰色的合金壳，时而薄如蝉翼，时而看似厚重如钢铁，碰撞时坚不可摧，可关节处竟能无限度拉伸如斩不断的柔韧皮筋。

　　整身盔甲壳没有几处连接口，上半身更是直接接着脖颈包裹到前额后脑形成一顶科技感十足的头盔。

　　声音在玄烈面部的全透明防爆显示板形成完毕后戛然而止。控制身体的另一个意识也不再混沌摇荡。

　　透过淡蓝色的眼镜和面板，玄烈清晰地看到面前二人心口处妖娆跳动的两团青蓝色火焰。

　　这就是被人类命名为心脏的东西。

　　可不安分的平定转瞬即逝，几乎在眨眼间，他手边便幻化出一柄猎枪，看来那曾是藏在他手臂处的那柄，现下竟都无需临时从胳膊上卸下来了。

　　快跑啊……

　　玄烈只觉身上疼得昏天黑地，表面上的身体却全然不受影响，端起枪就要冲二人发射子弹。

　　“嘭——”

　　子弹爆发的声音就像紧贴着玄烈耳边响起，他先是耳鸣，后又感到嗓子像被子弹贯穿一般痛。

　　再一晃眼，且不知子弹飞向了何处，纪凛烛居然一下子出现在眼前，那张清雅漂亮的青稚脸庞上是她的坚定倔强，玄烈简直要吓昏过去。

　　又是“嘭”的一声轰鸣。

　　玄烈感到脖颈处受到万吨暴击，喉咙被压迫得几乎要断掉。

　　眼前回闪着“注意”和“故障”的字样，后面是纪凛烛的脸，和她紧紧掐着玄烈脖子的双手。

　　奇怪，连玄烈也难以抵抗分毫的巨大力量竟就这样被纪凛烛掐在手里。

　　你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为什么可以轻易抵挡我所抵挡不了的力量？

　　阿烛，你到底是谁？

　　这个身体在剧烈挣扎反抗，原本静静运作的器官开始超速加压运转，玄烈听得到由零件高速摩擦产生的呼啸风声。

　　“小烛！接着！”

　　视线外，林瑀吼叫着向纪凛烛飞来什么东西，像是一柄飞镖尾端系着一条细若游丝的线，又像是一条光，玄烈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纪凛烛在接过那东西攥在手里后，另一只掐着他脖子的机械手发起光来。

　　可能这样能够使两个机械臂的力量形成暂时的统一协作。

　　玄烈是感到纪凛烛手上的力量更紧了些。

　　“忍一下……”

　　玄烈听不清这一声低语是否从纪凛烛嘴里发出的，但他再次明晰地看到那双没有生色的机械瞳孔，玻璃一样光亮晴朗中，玄烈看到了瞳孔上映出的自己。

　　身体发出暴怒的咆哮，这不是玄烈本能发出的，此时的他正和那冷冰冰的眼睛四目相对，从里到外全部痛起来。

　　忽地，纪凛烛卯足力气掐他脖子的手有所松懈。

　　“砰——”

　　一声巨响，玄烈看到自己手里生出利刃的□□穿的纪凛烛的手臂。

　　他一下慌了神，但纪凛烛脸上却没有痛苦的样子。

　　“就是现在！”床上的林瑀扯着嗓子大喊。

　　纪凛烛面容冷峻地一把拽回被刺穿的手臂，连同那枪也夺了过去。

　　玄烈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纪凛烛便麻利地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右臂外侧，从指尖到肩膀处连着割了七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口子。

　　深红的血从伤口渗出，随即越流越多如决堤之河，所有的血流连成一条血线，汇集在她的食指尖。

　　纪凛烛就是这样表情木讷，一步步走向要瘫倒的玄烈。

　　玄烈也就这样看着怀揣着蓝色心脏的纪凛烛走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那双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大颗大颗往下滴血的食指也越来越近，最后悬停在他眼前。

　　指尖轻点眉心，玄烈再没有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