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璃纪事》薄雪万里

35、绿皮火车（1）

　　玄烈用一夜无眠去搜集避免人类晕车的装备和药品，因为保不齐这次前往目的地的交通工具依然是闷罐车。

　　生姜和柠檬水备了满满一包，应对晕车需要按的穴位也熟记于心，却无奈自助药品柜里只有机器人吃的营养药片和具有奇怪作用的彩色液体。

　　于是玄烈抹黑走向人类生活区。

　　左绕右绕才来到了这玄烈甚少踏足的地点，一入眼帘便是绚烂多彩和琳琅满目。淡红沙发，鹅黄地毯，白蓝相间的矮桌不规则摆放，随处是茶水间和零食区，似乎连网速都比那边快几分，果然还是人类懂得生活。

　　且不说这里设施有多齐备，起码不像他们机器人活动区那般死气沉沉，除了黑白灰便没什么颜色。

　　玄烈又拐了半天才找到人类的自助药品柜。早就听说人类的药有甜有苦，滋味丰富，玄烈看着面前堆叠成山的药品，一时间只觉眼花缭乱。

　　如果有机会，他倒是也想尝尝人类的药。玄烈这样想着，在分类中寻找着晕车药和晕车贴。

　　“机器人也来人类活动区买药吗？”

　　玄烈立刻撤回手上动作，警惕回头。一中年男人慵懒地靠在墙边，表情戏谑地看向玄烈。

　　有点眼熟，玄烈立刻在回忆里搜索。似乎是当时训练场上站在纪凛烛那个空掉的座位旁边的男人。

　　“不用紧张，我路过。”

　　玄烈无言，看着那男人眼里并没有杀意，便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点击着按钮。

　　“咔哒”几声，所勾选的药品尽数掉落下来，玄烈点了点数量便拿起就要走。

　　“好久不见。”

　　就在玄烈经过男人准备离开时，那人幽幽开口。

　　“你说什么？”玄烈怀里抱着一堆药疑惑地问。

　　“我说好久不见。”

　　向繁森笑得谄媚，可掩盖不了眼底的敌意，“我叫向繁森。如果我没记错，你叫玄烈吧？”

　　“你怎么知道？还有，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玄烈语气冷漠。

　　“嗯……”向繁森故意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应该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什么时候？”玄烈追问。

　　“二十年前……”向繁森晃悠着不以为然的步子走近玄烈，嘴角扬起，“永璃岛地震的几个月前。”

　　“不可能。”玄烈勉强保持着镇定，尽管他的手指均紧紧将那些药品的包装掐出一个个指甲印迹。

　　“哦！”向繁森突然做出一恍然大悟的表情，夸张至极地摊了摊手，“我想起来了，好吧，那不是你，算我失言了。”

　　听到这话，玄烈感觉被耍了，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开玩笑。”他正色厉声表情不悦。

　　“别多想啊，我可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害你的话，上一阶段比赛就不会送给你碎片了。”

　　“碎片？”玄烈惊得手一松，药品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这么说，背后跟着我们，在地下室把信烧了的人，是你？”

　　“哎呀！”向繁森挠了挠头，“那是什么重要的信吗？哎呀呀不好意思，下面太黑了我找不见路，就随便扯了什么纸点火，哎你别说，那信纸用来点火还挺好的呢！”

　　在向繁森令人厌恶的笑容里，玄烈迈过散落满地的药，步履沉郁地带着恨意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想帮你一把，简言之，我也希望你能够帮我……”前半句字字深重，后半句却忽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甚至令人难以发觉后面那句轻飘飘的话出自向繁森之口。

　　他边说着，缓步退到墙边，背手轻点墙上的开关。瞬间，人类活动区暗下大半，只剩一旁柜上空荡荡的鱼缸散发着绿色幽光，映在二人脸的一侧。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否则让人看到你随意出入这里，会被锁进小黑屋的。我们明天见。”

　　话刚毕，没等玄烈问出那句“你居心何在”，向繁森便如鬼魅一般悄悄消失在黑暗中。

　　倒让玄烈无比困惑，他先好奇这人是人是鬼，又想着这人恐怕不怀好意，破坏了林老师留给他解谜真相的那封信，愤懑难抑。

　　但他有一句说的没错，这里确实不可久留。玄烈飞速收拾起一地的药，装在衣兜中鼓鼓囊囊的，轻手轻脚溜回了暗无生机的机器人活动区。

　　好不容易将各类防晕车物品收拾出一包压缩袋，要是恢复成正常大小恐怕会变成连三个人都拖不动的集装箱包袱。玄烈心情不错，又在清晨集合时得到了更好的消息。

　　潼氏的一众机器人仗势欺人，用舜氏少爷舜停“梦中情人”的名头去反抗被塞进闷罐车的命运，然而舜停确实拉不下面子，便扬扬手说了句，“随他们去吧。”

　　于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舜氏竟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包了绿皮火车。

　　起初玄烈并没太在意，只是想着依据他所搜集的资料来看，绿皮火车无论是速度、舒适度等都要远远差于动车高铁之类的。可当他真正坐在相对来说狭窄局促的座位里，他才明白什么叫福报。

　　同行的几个机器人都看上去高兴极了，尤其是阿盼，整个人生龙活虎开心到要站在桌子上跳舞。

　　“为什么还会保留绿皮火车这种东西啊？”炬衍上车时不慎蹭掉了一小片车厢外面的铁皮。

　　“大概是便宜吧，”纪凛烛咬牙切齿半天才推起了生锈僵硬的车窗，“人嘛，总要留下点有情怀的东西。”

　　“哉徉岛没有吗？”玄烈问。

　　灼琛摇摇头，“楼和楼之间间隔太小了，地面上不被允许、也放不下这种火车，汽车全都飘在天上或者在楼间乱窜，地下几层才会有这种车，很长，看不到尽头，也不像这样能看出形状，基本就像一条无穷长的黄油。”

　　车厢里哄乱不堪，大部分机器人都处于兴奋状态，逼得一些人类先是紧紧捂着耳朵，后又破口大骂让人闭嘴。

　　似乎是机械散热的缘故，周遭一片暖烘烘的，配合上座位间极其狭小的缝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迫拉进，倒显得不那么戾气十足。

　　据纪凛烛观察所说，现在的绿皮火车都以不同于以往的老绿皮，总的来说要整洁得多，不会瓜子皮满地、烟头横飞。

　　说到这里纪凛烛停住了嘴，因为她突然想到机器人并不会抽烟。

　　太好了！她忽地意识到这对于一个极其厌恶烟味的人来说，多是一件幸事啊！纪凛烛对这些铁皮小伙伴的好感度更增进了一些。

　　也是幸运，纪凛烛一踏上车就被分到了靠窗边的位置，紧接着是身旁的绯篱、炳灿，正对面是玄烈和他身旁的阿盼。不知是太过人性化还是确实参赛人数不够多，阿盼胖嘟嘟的直接霸占了两个座位也并没人产生异议。

　　直到一阵低沉刺耳又拖着长音的气鸣声响起，火车缓缓开动。

　　还不知道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活到比赛后呢，就现在这样沿途看看风景也是好的，只是遗憾没有一份联系方式可以让她将这窗外的美景传递也给父母瞧瞧。

　　纪凛烛正想着，看到玄烈身前抱着一背包却没往行李架上放。

　　同时，注意到对面人眼神的玄烈也忽然发现纪凛烛此番竟是如此的轻装上阵。简易水壶和路餐，除此以外仅有腰间紧扣的一对双刀，怎么都不像一副要打仗的样子，倒显得这边玄烈和一旁带着百宝箱的阿盼有些紧张过度了。

　　转念一想到也对，说不定这大包小包的行囊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玄烈不死心地问出了那句，“阿烛，你晕车吗？”

　　纪凛烛先是一愣，后灿烂笑着摇摇头。

　　半阖的车窗外传进缕缕清凉，纪凛烛的目光在风中摇晃，轻飘飘的话语从她口中传出，“之前坐闷罐车会，现在吹着风看风景，就不会晕车。”

　　虽然这一大坨包袱未等发挥功效就先失去了意义，但玄烈觉得不亏。如果以后也能这样换来她舒心的笑就好了，玄烈也跟着开心起来。

　　身体里代替血液运转的电流开始亢奋地工作，每个齿轮的运转都散发出激昂的鸣叫。

　　正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火车行进到了成片的广袤麦田中。

　　正值三月，田垄上没有劳动者，小径间也没有过路人，连一阵风也没有，静得像一副栩栩如生飘然若逸的油画，也如同时间凝滞了一般，唯有绿皮火车慢悠悠晃过这些土地，火车上人心动摇。

　　回过神来，玄烈在这个即将被他抛弃的背包中翻出一枚巧克力，跳过对面炳灿和身旁阿盼眼巴巴的渴望劲，将巧克力放在纪凛烛面前，“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据说人吃了能变得有能量。”

　　随之，窗外忽地有了大动静。阵阵劲风呼啸着扬起，钻进窗内搅乱了车厢内的躁动，此刻风景才活了起来，仿佛在像旅者招手。

　　纪凛烛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歪着脑袋莞尔一笑，竟从兜中拿出和玄烈那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放在玄烈面前，“这也是我最喜欢吃的，希望你吃了也能变得有能量。”

　　阿盼口水已经流了满地，炳灿看着二人你来我往非常不爽，眼看就要发作，却拼命抑制着，幻想着这多余的巧克力是不是能落到他头上。

　　看着桌上两枚相对的巧克力，玄烈怔住，像是短路了一般不知道说什么。突然，纪凛烛出口就是一句，“咱们交换。”

　　“喂！太没道理了吧！”炳灿再也忍不住了。

　　被炳灿吓到的三人先是一愣，阿盼收起了口水恢复神智，纪凛烛大笑着拿出一堆巧克力给众人分，只有玄烈长久地愣了下去。

　　“看！好大一片草地！”炳灿不亦乐乎地捧着巧克力看向窗外，手上又看似毫不在意地将得到的大半巧克力飞快塞进身边绯篱的手中。

　　“喂，炳灿，借花献佛可太没水平了啊！”

　　阿盼乐呵呵地戳穿了炳灿的小动作。气得炳灿将巧克力尽数堆到了绯篱手里，刚要反驳什么，却熄了火，停滞片刻看向绯篱。

　　这是玄烈第一次在炳灿脸上看到踌躇的神情。

　　“你送给我一个铃铛做见面礼，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我原本想给你编个花环，我在院子里捡了好多洋甘菊和一大朵向日葵！但是我手有点笨，浪费了很多，最后只做了个这个……”

　　在众人注视下，炳灿犹犹豫豫半天才拿出一干花手环。虽说质朴简陋，却也不失样子，为数不多的小花形状规整不失样子，看来是炳灿尽力捡出的最后几朵拿得出手的花。间隙处由干叶和乌桕果补全，更有大片空余则干脆由圈圈枝干叶材环绕，似乎隐隐可以见得铁丝塑型的痕迹。

　　奇怪的搭配，但别有趣味。

　　绯篱眼神放光轻轻接下，如视珍宝一般反反复复端在眼前欣赏着不肯罢手，硬是来回观赏了片刻，才肯将其挂在手腕上。

　　炳灿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绯篱高兴地合不拢嘴，举起手腕上的手环向炳灿激动地摇晃。

　　一晃眼，绯篱看到了坐在斜对角面向她的灼琛，同样晃着花环给灼琛看。灼琛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

　　“你喜欢就好，哎呀，看，看外面草地！”炳灿竭力隐藏着泛红的脸庞，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脸恐怕就要烧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