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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战蛊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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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渐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宋如寅便开始竖起耳朵听。
这山上实在安静得有点太诡异了,往常这种深山好歹有虫鸣和鸟叫,可是她越往前走却越寂静。
阴风阵阵。宋如寅知道不好的东西大概近了,短剑出鞘横于身前。
黑夜里,人的感官变得更为敏锐,只听得这样诡异的安静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阵浪潮般微小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呢喃。
然后宋如寅猛地嗅到了一点气味。
是甜的。
……甜的?再回味一下,宋如寅差点反胃,那味道的后调腥臭极了,有种既新鲜又腐败的矛盾之感。
宋如寅本能把灯举高,只见光晕扫过路边的灌木,那些叶片上似乎覆着一团团灰白的东西,她也就下意识把灯往前送了送。
凑近了一看,眼睛差点恨不得抠出来。
——那竟是密密麻麻的虫蜕。
这些空壳一层叠一层挂满了整片枝叶,风一过窸窸窣窣地往下掉,跟下雨似的。
“……”宋如寅险些骂出脏话,胃里突突突顶了好几下,硬着头皮挪开了目光。
这座深山真的还能往里去么?徐千迢真的在里面?或许是感觉到她脚步迟疑,勾玉突然间利剑一样指着前方的密林,好像在说“就是前面了”。
宋如寅好像懂得了勾玉的明示,反手持剑,唰唰唰地开路。徐千迢教过她破障的剑招,宋如寅手中剑花飞转,脚下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随之,一片空地突然出现在眼前。
阴郁黑气中,只见远处一个白衣少年跪在泥地里,浑身血泥交融,左边肩膀软软地垂着,右手却攥着长剑正刺入一团黑色的东西之中,两相对峙。
正是徐千迢!
终于找到他了,宋如寅喉咙口突突地跳着,借着手里的灯火,努力分辨着和徐千迢纠缠的那一团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不,那是一个类似人形的,由无数虫子堆起来的东西,这玩意肚子大四肢长,整个轮廓被密密麻麻翻涌的虫体撑得鼓胀不平,从远处看甚至有点像一具裹着破布的风干尸骸。
构成它身体的虫子一粒一粒的,每一粒都蠕动着,每一粒都有点昆虫外壳般的反光光泽。
宋如寅瞠目结舌,或者说魂魄都离体了,真的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比那个恐怖人面妖更恶心的鬼物。
这点火光倏地出现在黑压压的空间里,夺目非常,徐千迢在僵持焦灼之际侧目一看,心下大惊。
她怎会来?
正在这时,被压制的蛊母找准机会反手一挥,徐千迢被抽得后退三步,膝盖在地上犁出两道泥槽。
与此同时,宋如寅手中亮着的灯火也吸引了那团东西的注意。这个由万蛊汇集而成的恶妖立即被新闯入它地盘的血肉吸引了,转而冲向宋如寅。
蛊母朝自己面前疾速拉近,宋如寅一个激灵侧身,肩膀被擦过,衣服连皮带肉一起被刮开,一条火辣辣的口子从胸口斜划到肩头。
"宋姑娘!"徐千迢喊她,“快走!别过来!”
宋如寅赶紧吃痛地爬起来,从蛊虫的攻势底下灵活地钻过去,奔着徐千迢那边跑。
徐千迢看着那一袭影子反倒朝自己跑来,瞳孔随之越缩越小——他真的没想到一直以来温顺的宋如寅竟然会这么干脆地违抗自己,不敢置信地看着,心里骤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宋如寅跑到他身边,扯着他往灌木丛后面一躲。徐千迢心领神会,另一只手探出,往后挥出龙卷风一样的剑气,给交流留出时间。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徐千迢不解地喟叹。
情况紧急,宋如寅不答反问:“千迢,这是个什么东西?”
徐千迢回神,简短而疾速地介绍:“这是蛊虫之母,这座山头的生灵精血被蛊虫侵蚀后,天生地长炼化出来的大妖。”
宋如寅思忖:"蛊母的弱点在哪里,它怕什么?"
“大约是在胸口,怕火。”
“也就是说用烈火攻击它的胸口就可以了对吧?”她说得又轻又快,再次确认。
“是。”
徐千迢说出来的时候,仿佛口舌与神识分离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顺着宋如寅的话作答。
宋如寅才刚刚学剑,虽然这段时间跟着他练了不少剑招步法和对敌的战术思路,但都只是粗浅的基本功。宋如寅体内几乎没有修为,谈不上像样的攻击力,贸然过来,只会再多出一个需要他拼命护着的人。
但说实话,看见宋如寅提着灯笼出现的那一刻,他先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与诧异。
紧跟着便是更深一层的绝望。
这个蛊母的强大程度超乎他想象,极其难缠,一头蛊母的战力抵得上数个和他修为相当的修士,徐千迢双拳难敌四手,今夜受了踏入历练以来最重的伤。
他本来都已经做好陨落在这座荒山的准备了,却不曾想,今日还得白白再多葬送一条人命。
却没想到短短几瞬,宋如寅开口道:“千迢,你给我渡一半护体真气,我来拖住它,然后想办法让它露出命门,你画一张三精火符刺入它命门,将它烧死!”
虽然是十分简单的对敌逻辑,三精火符也是之前徐千迢给宋如寅介绍过的他所掌握的符篆之一。
但徐千迢还是不合时宜地讶异一瞬。
宋如寅居然如此冷静。这段时间他陪她喂招,竟然能让她成长到如此地步吗?
情况紧急不由分说,徐千迢握住宋如寅的手臂,低声一句:“玉字·淬玉护体诀,渡!”
一大股护体真气瞬间如壳般裹住宋如寅全身。徐千迢竟给她渡了六成,而他自己上的青色气机相应黯淡了一大半。
蛊母也不是傻叉,看到一直和自己鏖战的明显价值更高的徐千迢,身上反而护体真气还弱下去了,当然先想把徐千迢吞吃掉。
贪婪让大妖膨胀,它的整个人形开始往上抽长,无数虫群涌出,它越来越高,越来越瘦,两条手臂长到几乎拖地,五指垂着,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宋如寅也观察到了这玩意的胸腔那里确实有微微凹陷,那是个漩涡一样的坑,坑里翻搅着更密更亮的虫,源源不断的蛊虫似乎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它果然冲着徐千迢杀过来!
徐千迢迎上去,他的左臂已半废,只能单手持剑,剑势的重量不平衡,蛊母的长臂从侧面抽过来的时候他避得十分吃力。
第一剑破空,第二剑削掉了蛊母一条手臂的外层,虫群粉碎成无数个体散开,在半空里绕了半圈,又朝他的后背聚拢成人形。
宋如寅就在那堆虫群聚拢的前一刻,运转起全身的护体真气撞了上去。
她的确没什么章法,纯粹是拿整个人去撩拨,完全就是为了拉仇恨。
纵然身上有徐千迢的护体真气,这些蛊虫却也实实在在能给她造成伤害,像几百根针同时刺进皮肤,又痒又痛,钻进哪一个地方她的皮肉就跟着跳一下。
而与此同时,宋如寅心中潜滋慢长地生出了许多负面的东西,无端冒出来许多恐惧退缩的念头。果然是蛊母,形成的场域就是会操控人心神,宋如寅定心明目,更为全力地催动鹤影步,鬼魅一样吸引着虫群的注意力。
没想到宋如寅这么一通乱来还真的打乱了蛊母的一点节奏,给徐千迢创造了好几次机会。
他这次真当是对宋如寅完全刮目相看了,其实宋如寅除了学会一些基础的剑术,与凡人就再无区别,可是她不仅不怕,身上只顶着他渡的六成护体真气,都能像不要命似的还横冲直撞。
想当时,一个幻妖能将宋如寅逼到跳崖,而现在短短几个月已经有如此成长。
他忽然有一种这段时间来从没有真正认识过宋如寅的错觉。
徐千迢一次次的寻机出剑虽没有正中蛊母后心,但剑气将蛊母躯干斩断过,使它发出一种没有通过喉咙的声音,那是无数虫子同时开始尖啸的幽鸣声。
本以为战局转好,没想到一个更不妙的变故紧跟着出现。
蛊母居然顺势分裂了。
母体被剑气分断的地方,撕扯出十几个拳头那么大的虫团,这些虫团散开到四面八方,每一个都在半空中悬着,神似十几只幽幽的眼睛。只短短一刹那,接二连三朝徐千迢激射而来。
徐千迢被逼得咬牙,拖着伤臂挥剑应付,极其吃力。
宋如寅暗道一声脏话,这大妖未免太难缠了,纵使她裹着徐千迢的护体真气窜来窜去,根本没能让徐千迢腾出时间画三精火符。
她这三脚猫的计划,难道还没施展起来就要失败?
正在此时,蛊母似乎厌倦了这种过家家似的把戏,所有浮在空中的虫团猛地回缩,重新融合回主躯之内,杀意凝结。
真正的致命一击到了。
徐千迢已经虚弱至极,已经来不及抬剑格挡,濒死感霎时笼罩心头。只是怎么也让他想不到的是,少女踏着自己亲自教的鹤影步,不假思索地,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挡在了自己前面——
此时的宋如寅手中已经没有了短剑,估计是什么时候已经舞到脱手了,没有修为的她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地用剑。她就这样赤手空拳地,横在蛊母和自己之间。
那一刻的所有画面都慢了下来。
徐千迢见过很多次别人在他面前涉险,而每一次救人的、解决危险的都是他。
每次把危险挡在别人身前,纵是受伤了也需对人道一句 "无事",人后自行愈伤。
他从来没有被谁挡在身后过。
从被掌门从村里抱回来的那天起,徐千迢就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形状的。宗门需要一把剑,这把剑既要亮,更要稳,要在山门大开的时候横在最前面,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把一切应当属于人的胆怯退缩,统统都藏进很深的地方。
徐千迢做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些情绪原本只是被埋藏起来,一直没有真正消失过。
可是现在有个一点修为都没有的少女,为了救他,居然做到这般地步。宋如寅是个受人一厘,恨不得还出三寸的姑娘,这些天徐千迢一直能察觉到,宋如寅总觉得自己欠了他太多,而且时常在想办法偿还。
所以现在她在干什么?
她想为他挡下一击,打算今夜此时,就用自己这条命,来偿他昔日的相救吗?
徐千迢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地害怕。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怕”这种情绪,这种感觉令他陌生。
面对着蜂拥扑来的一大团黑虫,宋如寅举起了手臂作格挡状,几乎就是用肉身做了一个无谓的阻挡。
就这样,他眼睁睁看着宋如寅如纸片般单薄的手臂,转瞬被汹涌黑虫吞噬。
这一刻,徐千迢浑身血液倒流,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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