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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徐千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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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寅已经被逼到了极点。
又饿,又脏,浑身酸痛,奔逃途中摔了好几回,街边屋舍探出的棱角刮破她的肩膀和腿,她却一点都不敢停下——身后有妖魔在追。
究竟是怎么落到这个境地,宋如寅也一时说不上来。
她脑海里没有关于之前的记忆。
宋如寅的记忆大概开始在一周前。那天,她忽然从一个阴恻恻的房间里醒来,房间里霉味浓重,耳畔有一些不可描述的动静,即便她还未经人事,也知道这是男女欢\好的声音。
再瞥见自己身上竟穿着十分暴露的纱裙,宋如寅脑袋一清,估计是有人要抓了她去做妓子,现在正关在房间里等着待会接客!
宋如寅赶紧抹了把脸,猜测自己估计是被喂了什么药才失忆的,反正就算不知道从哪来,也要先逃出这个嫖窝再说。于是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磨断捆住手腕的布绸,脱身后从一个窄小的窗口翻了出去。
落地时万幸没有摔伤,宋如寅随手扯来一块破布裹住身子,辨了个方向,只顾埋头往前奔。
逃跑的路上宋如寅找了条还算干净的小溪边掬水猛饮,排泄了很多次,可是她依旧没有想起什么来。
如果是药物所致,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代谢不掉呢?
一路跑,一路换了风物,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踏入了一座陌生城邑。
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根本不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宋如寅没有办法,想着在新城邑找个帮工之类的活计,先让自己活下去。
可没想到,还没等宋如寅挨家挨户问哪家商铺愿意要人,这座有声有色的小城入夜之后居然变了副模样。
浓雾四起,人烟俱散。再回过神来,背后已经出现一只恶妖穷追不舍。
宋如寅本能拔腿就跑,余光一瞥,看到了一张她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恐怖的面容。那玩意没有身子,只有一张血淋淋的破了洞的大脸,拖着一尾迤逦的黑气在飞速追来。
宋如寅豁了命地跑,跑着跑着忽地一个猛退——她居然被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果然,好端端的城市怎么会建在悬崖边呢?!宋如寅立刻明白了她正身处的是一个有着妖魔鬼怪的世界,而眼前这些风景,这大概率就是鬼物为了吸引活物,凭空虚造出来的一座假城!
脚尖已经抵住了悬崖边,宋如寅心下一凉。这几天她又累又饿,精神虚浮,想结束生命的念头出现也不是一两次了。想着再怎么样,也绝对不要死在这种恶心的东西的手里,她终于抱着必死的决心,往前纵身一跃——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骤然从旁掠出。
宋如寅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揽住。下一瞬,如雪剑光划破夜色,交错如电。
她过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抬眼,撞进视线里的是一张莹白如玉的侧脸。
少年眸光肃然明净,乌发雪衣,她被他一只手环在怀中,另一只手仍在出剑与人面妖缠斗,剑气翻飞,凌厉非常。那张可怖的巨脸应声被斩碎,只余下漫天腥臭黑气四散。
宋如寅看呆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这样锋锐的剑气震慑的,或者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那样心跳如鼓的感觉,令她灵魂出窍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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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幻境随着人面恶妖的死,也跟着一点点消融。楼阁街巷慢慢褪成荒芜的野地。方才热闹的城邑彻底消失,只剩茫茫荒草与低矮土堆。
徐千迢寻了一处稍微避风的地方,指尖凝起一簇火。枯枝干草遇火便燃,一簇小小的篝火很快在两人之间生起来。
宋如寅蜷缩在草堆上,惊惧未散。
被鬼追到跳崖,纵是刚跳下去就被人接住了,那种感觉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毕竟跳下去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种千万分的几率获救。
救了她的少年正盘坐于对面,火光把他清俊朗秀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暖色的火苗每跃动一下,都将他衬出一番不一样的好看。
她应该是要和恩人说说话的,可是宋如寅由于过于惊悸,已经暂时丧失了正常的语言功能,呆坐着等回魂。只是魂还没回个七七八八,肚子先感觉饿了。
宋如寅这几天可以说胃里只进过水,什么也没吃,方才逃命的时候顾不上饿,这会危险消了一下子才觉饥饿非常。
她正暗暗咽着口水,肚子就出卖了她,超大声地咕噜噜滚响了一串。宋如寅差点没羞得钻进地里,却只见少年袖袍一动,凭空摸出一个白面馒头递过来:
“我随身只备了些简单干粮,姑娘先垫垫肚子罢。”
这个破冰来得有点尴尬。
不过宋如寅方才看见了少年凭空取物的本事,还是忍不住眼睛都直了。这位果然是修仙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储物的本事,东西说拿就拿!
“谢谢你。”
馒头居然还是温温的,就是外皮带着一点干粮存放的干涩。这两天真给宋如寅饿狠了,没吃两口就噎着了,但她不好意思直说,只能悄悄滚动喉咙往下咽。
这点细微的模样落在徐千迢眼里,他略一停顿,又把身侧挂着的葫芦取下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
宋如寅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葫芦。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觉得不合适,宋如寅不敢直接对着葫芦口碰嘴唇,只能把葫芦举得高高的,让水流淌进嘴里。
她手上的划伤还在隐隐作痛,控制不住地发抖,水没对准,不少顺着唇角流下来,沾湿了下巴和颈侧,宋如寅又赶紧背过脸拿袖子胡乱一抹。
……即使已经有在这么俊秀的男生面前注意吃相,还是狼狈极了。
毕竟是别人的水囊,宋如寅总觉得怪怪的,象征性咕噜噜灌了几口,就赶紧把葫芦递回去,借着这个由头开口搭话:
“公子,请问你是剑仙吗?”
剑仙?徐千迢听见这一声称呼,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竟生出几分腼腆。
这姑娘大概从未接触过修道一事,不知道剑仙二字分量极重。在阆风山之中,除却掌门,也只有昔年惊绝一方的天才霍河苏,曾得“半步剑仙”的称誉。念头刚触到霍河苏这个名字,一丝淡淡的嫌恶便浮上来,他迅速敛去杂念,将心神收回,语气依旧礼貌克制,缓缓开口:
“姑娘谬赞,世间能担得起剑仙名号的人寥寥无几,那是我尚且要奔赴的目标。”
“哦哦,原来如此……”宋如寅目光描摹着徐千迢的样貌。
朦胧火光之下,面前少年气质泠然,眉目俊俏,背着一把修长银剑,自有一股白鹤般高洁的仙姿。
都不像尘世中人了,这般模样和传说里的剑仙又有什么不同呢?
宋如寅还想继续搭话,但是由于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叫公子怪怪的,开口有些舌头打结。
徐千迢兴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自报姓名:“在下徐千迢,正是‘千里迢迢’其中二字,是阆风山弟子。姑娘若不嫌,唤我徐道友便好。”
这个名字初听还怪直白的,又有点怪,怎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呢?但是宋如寅很快就品出了味道,徐行千山,剑游迢远,确实与他本人的气质十分相配。
至于他说的阆风山,宋如寅并不知道这山头具体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估计是个很牛逼的宗门。
她话赶话道:“很高兴认识你徐道友。我叫宋如寅,寅虎的寅。”
徐千迢口中无声念了一次这名字,点点头,“宋姑娘又是从何处来?怎会独自困在这幻境之中?”
宋如寅把自己从一醒来就被关在疑似青楼的地方,逃出来之后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的过程,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千迢听得微微皱眉:“姑娘可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
宋如寅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许是失忆了,我现在就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有什么亲人朋友,”想起连日来反复尝试的徒劳,宋如寅感觉脑子都快疲惫炸了:“我一开始怀疑是青楼的人给我吃了什么失忆的药物,然后我就在溪边喝了很多很多水,也排尿了很多次,可是就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徐千迢身子前倾两分,继续追问:“可是有过什么妖物摄取过你的心神?”
宋如寅神情痛苦。
徐千迢回过神来,道:“也是。就算有,那应该也是姑娘昏迷之前发生的,姑娘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过往他下山除祟,救下的平民哪怕身遭劫难,流离失所,也清楚自己来自何方,有去处,有来由。他从未遇见过这样连来路都一片空白的人。
看着少年蹙眉替她忧思,宋如寅心里涌上一阵酸楚,这几日她孤立无援,一无所有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奔走逃命,这会终于遇到一个人认真思考她的处境,真的在为她着想,帮她的忙。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了下,宋如寅喉头一哽,早就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滚了下来。
看见宋如寅突然哭起来,徐千迢一时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僵住,带着几分慌乱和祈求唤了声:“宋姑娘?”
没想到这声宋姑娘倒起了反作用,宋如寅像个鼓胀到极限的皮球被一根针扎破,哭声一下子炸开。
徐千迢都懵了,他起身坐过来,又坐得没有太近,想伸手拍拍宋如寅的背却觉此举冒犯,一时间手脚打架,茫然无措。
哭泣中的宋如寅什么也没感觉到,过了一会抹掉眼泪,才发现徐千迢离自己近了许多。
——宋如寅其实是个炮仗,要么憋着不哭,要么就情绪积压到临界点后,洪水泄闸似的放声哭一场,那股劲下去了,也就慢慢消停了。
少年表情忧心忡忡,由于距离近了,他身上浅浅淡淡的香气萦来,那是一种异性身上独有的体香,清爽干净,一下子使得宋如寅立刻清醒了很多。
“对了,徐道友,你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吗?”宋如寅说话带着刚哭过的鼻音,闷呼呼的有点滑稽。
徐千迢见她情绪已经无虞,稍稍定了定神,慢慢同她说:“是奉了掌门的吩咐下山历练,为期数月。早前听闻这片区域妖祟作乱,常常吞噬途经的生灵,我便循着踪迹过来除祟探查。”
哦……宋如寅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的,其实他的回答也在她意料之内。
其实刚才坠崖被他接住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可算逮着一根粗大腿了呜呜呜呜呜呜呜!这几天谁知道她过的是什么鬼日子啊!感觉一路上都没碰到过活生生的人!
可现在知道这位厉害的小仙长有正事在身,是专门出来斩妖的,宋如寅就怂了。
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跟在徐千迢身边只会耽误人家办事,还可能会添一堆麻烦。可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去处,外面到处都是这种吃人一样的妖物,她一个人单独走根本活不过下一个入夜。
不过,面子骨气这些东西,在活命面前算得上什么?宋如寅一个咬牙。
“徐、徐道友!”
徐千迢:“嗯?”
宋如寅闭着眼睛厚脸皮道:“那个,你……能不能捎上我一起走一段啊?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可去,要是路上碰到镇子,或者有愿意收留我的地方,我就自己留下来绝不赖着你,路上我尽量不添乱,不会拖累你太多的……”
徐千迢闻言,面色微微犯难。他下山历练除祟,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带上过什么人,更别说一个来历不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照护别人,也不知道前路还会遇上什么样的妖物,多一个人,就多一层变数,万一护不住,也是一种不负责。
“行吗?”
徐千迢神思回拢,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瞳仁里闪着一层未干的水光,可那双眼里面竟藏着一点执着。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一口回绝,把她独自丢在这片妖祟横行的地界,这个连过往都记不得的凡人女子,下场都不用细想。
阆风山教他守心持善,眼睁睁看着孤立无援的凡人送命,徐千迢自问心里过不去,这岂不是与他下山历练的初心直接相悖。良久,徐千迢吐出一口气:“那么宋姑娘便跟着我同行罢,只是前路妖邪出没,处处凶险,你千万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要自己随便乱跑。”
宋如寅双眼如炬:“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紧紧跟着你!”
是时候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大腿挂件!
徐千迢刚才看她一瞬间活泛起来的模样,耳尖又微微热了热。
宋如寅刚才高兴得差点蹦起身,动作一大,身上的伤口才后知后觉被扯着痛,宋如寅“嘶”了一声,方才一心求徐千迢带上自己,都忘了身上这些伤。
她悄悄蜷了蜷受伤的腿,本能想藏起来,要是徐千迢看见自己受点皮外伤反应就这么大,待会转念反悔就不好了。
可惜徐千迢还是看到了,又摸出一小瓶淡青色的药膏。
“先处理伤口,祟气沾在创口上久了不易痊愈。”清淡好听,如珠玉相振的声线。
宋如寅愣了愣,心底未免有些震动,刚认识的陌生人,居然已经不动声色顾及到了她数次。徐千迢是会读心术么?
这几秒间,药膏还悬在空中。宋如寅刚想接过,少年却像想起什么事似的突然收回:“此药为我宗门以特殊之法炼制,有几分毒性,姑娘不是修道之人,不可直接接触。若姑娘不介意,我为姑娘上药罢。”
哈?!宋如寅懵了一下,忽然有点难为情,但徐千迢已经拧开了瓶子。
他两指沾了些药膏,指尖引出几缕浅青色的真气,轻柔地抹在宋如寅小腿上。又凉又陌生的触感让宋如寅一缩。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神乱窜,无意识定在了他的手上。
修长洁白,骨感分明的手,但是指腹却不如她想的柔软,宋如寅想,大概是练剑的原因,上面有着一层微硬的薄茧,碰到伤口时又痛又痒。
为她上药时,徐千迢神情认真,没有旁的想法,这让宋如寅模模糊糊想起一些关于医者的形容,在医者面前,伤员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修道之人心怀坦荡,应当也是如此。
宋如寅不敢多看他处理自己伤口的细节,那样皮开肉绽,密密麻麻的伤在自己身上,细看还是不免有点心惊肉跳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为自己认真上药的少年的脸上,火光映衬下,徐千迢鼻骨挺拔,额前散了一绺青丝,睫毛染上暖色,竟为湛然冰雪般的面孔平添几分温婉,看得宋如寅的呼吸微微滞了几分。
眼前画面像一场梦。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往上跳了跳。两人的影子投在后方灰蒙蒙的崖壁上,一长一短,叠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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